、高、矮、屈六派,但要打入權力重心,他就得要等。
等待時機。
──“下三濫”年輕一輩的才俊,能在武功、膽識、才智、手段上跟他比的人絕對不多。
若有這樣的人物,不是給他殺光,就是一早又附從于他,成為他的助力,也等于是他的實力。
剩下的是月半姑娘何嫁、減肥公子何人可、戰僧何簽、孩子王何平。
他隻有等。
終于他等到了。
等到月半姑娘出嫁了,減肥公子戰死了,戰僧給逐出門牆,剩下的,就是一個孩子王了。
不過,等到隻剩這個孩子王的時候,他也已行年四十有一了。
他覺得很慘。
出名、掌權、立功,要趁年少。
要像西楚霸王一樣,叱咤風雲,雄霸天下,縱英年早逝,也算不枉此生了。
遲成的功業,便沒幾分福氣、喜樂可享,大半生已蹉跎而逝,凄凄遲遲的才搏得些小名小利小權,那算什麼!
隻是他還十幾歲的時候,“下三濫”出了個“減肥公子”何人可,驚才羨豔,他的每一戰均燦古耀今,每一役都教騷人墨客寫成了詩,那時候,遇着那麼個光芒四射、才華四溢的同門,他見着了也隻有避之不疊。
等到他二十幾歲的時候,終于等到了:何人可意外中伏身亡,但他自己正直初露頭角之際,不意卻敗在一個女子手裡。
──月半姑娘!
他愛慕何嫁,以為能在“下三濫”十年一度競藝大賽中,能擊群雄、獨占鳌頭,然後以此打動芳心,娶得何嫁,正式入贅何家,正正式式名正言順的成了何家的人,以後做事,便不必投鼠忌器了。
萬未料到:他居然不是月半姑娘的對手!
這一役之失,使他顔面盡喪!
直至他設下圈套讓月半姑娘出嫁而遇人不淑,以緻成了半癫女子後,他已三十出頭了,正等重振旗鼓,幹出一番事業來,卻恰好又遇上了戰僧!
他和戰僧龍争虎鬥,你爾我詐,他鬥不過戰僧,但戰僧卻“敗”了。
──“敗”在戰僧不隻是跟他鬥,而是跟整個“下三濫”裡要權當令的人鬥。
一個人要是跟所有的人為敵,那就注定了他必然要失敗的。
待戰僧給何家視為“叛徒”後,“阿耳伯”已近四十了。
他再沒作為,那麼,此生也不會再有作為了。
這時,何平已冒出頭來了。
而且還扶搖直上。
最令他不忿和不甘的是:
──憑什麼“上頭”要把林晚笑許配給他,而不是我!
想起林晚笑,她那微笑帶媚的冷豔又七情上面來。
想到她,“阿耳伯”就覺得寂寞難耐。
自從月半姑娘使他喪心傾心而又使他慘敗受屈之後,他恨女子,直至見到像雪一樣燒着的林晚笑,他才複萌娶妻之念。
可是,大家都說:林晚笑快要嫁給何平了,唯一能和何平一争長短的,大概隻有戰僧了。
──可恨,有關林晚笑的婚嫁,怎麼從頭到尾,都沒有自己的份!
(仿佛自己就不配沾上林晚笑似了!)
他的恨意最濃的時候,“德詩廳”何富猛就派給他這一個任務:
這“任務”就是去“看着”何平去完成一個“任務”。
──何平的任務是去殺戰僧。
從接下這“任命”的伊始,不管是何平殺了戰僧,還是戰僧殺了何平,他都不能/不會/不許讓戰僧或何平任何一人還活着、活在世上、活在他的前路、活在他眼前!
第五章三十七抽二十九送
她遇上他,像浮雲閑遇湖心的天空。
這些日子以來,她知道在“下三濫”一門裡,如果還剩下一個好人的話,那好人自然就是何平了。
在“下三濫”裡,也隻有何平是待她真的好、真的想幫她。
何平比戰僧細心。
比戰僧溫文。
也比戰僧不動聲色。
何平的膚色白晰,雙手很小,比彈琴女子的手還漂亮。
他的刀也特别美,不管刀形還是刀名,像他的出手一樣,令人豔多于驚。
不過林晚笑也知道:戰僧也是個好人。
──戰僧與何平,兩人都在幫她,隻不過一在暗、一在明。
她清楚戰僧的為人:決不妄殺一個,身在邪道心卻正,而且十分愛護和關切何平,隻要他知道有任何人要對何平不利,他就會先過去把對方打垮──雖然對方原來根本不想對付他。
──如果說戰僧如傳言中所說的一樣:是個邪道中人,那麼,林晚笑肯定這個孤獨而熱心的人,早已改邪歸正。
何平不該殺他。
那一次,她聽到戰僧一夜難眠,次晨,他一早背着蚯蚓劍出去了,林晚笑有些擔心,(戰僧最近常常帶劍出去,好像正在調查些什麼,連一向豁達豪邁的他也經常愁眉不展),到他房裡去看看,卻偶然發現桌上有一張摺皺了的紙條,她打開來一看,上面赫然以力透紙背,氣若遊雲、清秀有勁的字體寫着:
“甯負天下,不負本門;
當年曾會龍虎廟,
我登絕頂天為峰;
冬至大寒,不死不散。
”
林晚笑看了,心亂得比摺皺了的紙團。
她映眼覺熟,這肯定是何平的字!她也知道大寒将近,而三十裡開外,便有一座“絕頂山”,山上至高處便叫做“天為峰”,峰上有一座殘破的“龍虎廟”。
她明白了是什麼一回事。
于是她立即動身。
回到“下三濫”何家。
找到何平。
“你要找戰僧決鬥?”
何平畫梅題款的手一顫。
“你要殺死戰僧?”
何平垂目凝視他畫的梅,盡是寒雪一點豔。
“他是你的大師兄,他一直那麼維護你,看重你,你去要殺他……”
何平微歎一聲,放下了筆。
“好,就算你非要殺他不可,可是,請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殺他?”
何平始終沒有答她。
他始終沒有告訴她:如果他不殺死戰僧,就不能娶林晚笑;林晚笑不嫁入何家,何富猛一定會着人殺掉她。
林晚笑帶着點傷心怨意走了出去。
何平太溫和了,像打在棉花上,全不着力,她勸不着,不如去勸戰僧的好。
“下三濫”何家就座落在“頂子溝”,溝子裡一向熱鬧,街邊擺賣,人來人往,熙攘不已。
這時已近黃昏,林晚笑走過明麗橋,夕照映着水流,波心泛着斜陽,不管橋上還是橋下水映的美人,卻一般明麗。
她急急的趕着路,路上的行人蓦望見她,都驚豔的驚豔,驚麗的驚麗,但美人自己卻不知曉,仍是想她想念着的人,趕她的路。
後來下點微微小雨,她撐開帶在身邊的小傘,這才不容易讓人瞧見她的容顔了,反而可以不驚草木、鬯匕不驚的走過繁華鬧市。
走啊走啊,林晚笑忽然覺得眼前的白衣人,有些熟稔,她蓦的擡眼,撐着油紙傘向她對着面掠過後頭去的不正是何平麼?
──一定是他,那麼溫和的神态,卻蘊含了一種不安的美……比暮色還溫和的他,還像他露齒一笑,好白的牙齒,赤子之心的笑容,接着已掠身行到她的後頭。
她立即回過頭去,搜尋他的蹤影。
──她出來的時候,他不是還在“下三濫”的書齋中畫梅的麼?
然後,正走在她背後的人卻兀地停了下來,凄厲的望着她,兩隻眼珠突然凄厲的笑露了出來,像想說些什麼,但隻能啞啞作聲,十指箕開,正要摸上自己的喉嚨,就在此際,遽然之間,他的喉管多了一道極其凄厲的傷口,并驟噴出一蓬血霧來!
這人原已貼得林晚笑極近,林晚笑是認得這個人的:這人是“小碧湖”遊家的座下殺手,“無聲殺手”區吊拖。
──自己要光複“不愁門”,正是要向“小碧湖”遊家報仇的舉措。
──這遊家殺手已迫得自己如許之近,想必是正要下殺手。
──但何平卻已殺了他。
在鬧市、人潮中,何平如何出刀殺人,竟無一人目睹,然而已收拾了一大高手的性命!
林晚笑心中卻有一個想法:
這一刀無疑十分凄厲、也非常高明。
但那卻不像何平的刀法。
一向和平的他,内心有隐伏着如許巨大的殺性嗎?!
(啊,這是真的他嗎?還是她所認識的,反而是假的他?)
何平自此之後,繼續殺人。
持續殺人。
“阿耳伯”史諾從林晚笑回到“下三濫”找上何平,然後何平跟從她出去,在明麗橋上、衆目睽睽中斬殺“無聲殺手”區吊拖開始,每一次何平殺人,他都看在眼裡、記錄在案、上報“德詩廳”何富猛:
日期:九月初七。
霜降。
時間:酉初。
地點:明麗橋上。
目标:“無聲殺手”區吊拖。
派别:現“小碧湖”遊家護院。
傷亡:死。
殺人兵器:送别刀。
出手特點:在鬧市中下手,先區吊拖向林晚笑動手前而下殺手。
出手一刀,未驚動街上民衆便已得手而去。
看似一招,但未拔刀前先作三十七抽,拔刀後一招二十九送。
日期:九月二十二,立冬。
時間:子時。
地點:繼續吃飯店。
目标:“飛天遁”林山甲。
派别:“鷹盟”護法。
傷亡:死。
殺人兵器:送别刀。
出手特點:林山甲摸黑暗殺何平,但入房後反遭何平格殺。
交手三招,刀勢三十七抽二十九送,林山甲授首。
日期:十月初六,小雪。
時間:午未之際。
地點:常常來酒館。
目标:“無息上人”尚小和。
派别:“浸派”副掌門人。
傷亡:死。
殺人兵器:送别刀。
出手特點:尚小和于酒館候殺何平。
何平蓦至,其時尚小和舉杯方飲,何平一刀三十七送二十九抽,斷杯斬喉,格殺之揚長去。
日期:十月二十一日,大雪。
時間:申至酉時。
地點:打五坡。
目标:餓鬼一族十七高手。
派别:大連盟舵主。
傷亡:死。
殺人兵器:送别刀。
出手特點:雙方相約決戰。
以一敵十七,十七人皆死。
刀法先二十九送,再三十七抽,何平遇傷更悍。
餓鬼一族從此盡殁。
日期:十一月初六。
冬至。
時間:醜至寅時。
地點:牛角尖。
目标:“吃花怪客”唐狷狂。
派别:蜀中唐門。
傷亡:死。
殺人兵器:送别刀。
出手特點:二人相約決鬥。
何平以三十七記“抽刀法”盡破唐狷狂之暗器,再以二十九式“送刀法”殺之。
何平負傷,不知輕重。
日期:十二月初九,小寒。
時間:巳時。
地點:老坑。
目标:“大忽雷”雷馬克。
派别:“封刀挂劍霹靂堂”雷家長老。
傷亡:死。
殺人兵器:送别刀。
遭“旱天雷”炸着。
交手特點:二人相約惡鬥。
何平以二十九送三十七抽刀訣,在“驚神指”與火器夾攻中斬殺雷馬克。
這是近日來何平的六場決戰。
“阿耳伯”史諾把六份報告,上呈“下三濫”中樞:“德詩廳”。
第六章“德詩廳”何富猛
何富猛是一個從不肯浪費:精神、精力、精液的人;他坐的姿勢很有威勢,但卻喜歡搖腳和扪胡子。
當“阿耳伯”史諾把第六号檔案呈遞上“德詩廳”的時候,何富猛扪着灰白的須腳,說:“第七份該是戰僧何簽的了吧?”
阿耳伯答:“據我所知,何平已下戰書,約了戰僧大雪時在絕頂山天為峰決鬥。
”
何富猛點點頭,好像很滿意的樣子,又像是不經意的問:
“從這六份殺人檔案裡,你可看出什麼來了?”
“有。
”
“說。
”
“自從何平約戰戰僧之後,他每隔一段時候,便殺一敵,一敵比一敵更強。
他這樣做,無非是為了激起自己的殺心和殺志,壯大自己的信心與殺力,以俾在殺氣至旺極盛之時,一舉格殺戰僧。
”
“還有呢?”
“既然何平還須燃燒自己的殺意與鬥志,可見他自己仍無十分把握可殺得了戰僧。
”
“有道理。
何平确是在激勵自己的鬥志與殺勢,而且他殺的人,都是向來與本門為敵的人。
”
“是,所以,”阿耳伯的拳頭緊了一緊,小心翼翼的說,“何平似乎還是相當忠于本門的人,不過,他殺的敵人中,大多是他個人的死敵。
”
何富猛沒有馬上接下去說話,小眼珠似在深陷而多贅肉的眼眶裡端詳了阿耳伯一陣,才說:“盡管他殺的人都不同,但殺人的絕招仍是一樣。
”
“是。
”
“他使的是‘送别刀’,刀法是三十七抽廿九送。
”
“你可看仔細了?”
“确實無誤。
他連殺六批人馬,刀法相同。
”
“那就是說,他把‘下三濫’的極品刀藝,已練到第二十一重了。
以他的年紀火候,算是千年難遇。
”
“是。
”阿耳伯的指甲已陷入手心裡,聽别人稱贊自己的仇敵,确需要極強的克制功夫,“他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材。
”
“戰僧的絕招是‘四十一抑五十七伏’,隻怕也練到第二十三重了。
他們兩個,正是旗鼓相當,這場龍争虎鬥,端是有意思得很。
”
“是。
”
“你在我面前,很壓抑,而且,也很老實,一向以來,不敢在我面前說謊、進讒。
”
“屬下不敢。
”
“其實如果你謅媚、挑撥、離間、搬弄,我一樣看得出來。
但你對我很忠心,這點我知道。
所以,無論像何平還是戰僧,這樣的人材留在‘下三濫’,恐怕你不易能長久立足,而我,也難保會有一天……”語氣拖長,不下斷言。
阿耳伯馬上就說:“那些跳梁小醜,能奈廳長何!他們連挽鞋都不配!”
何富猛笑了:“你這句話像是阿谀!不過,聽來是蠻悅耳的。
長江後浪覆前浪,一代新人殺舊人。
你我不可不防。
門主一向不輕易信人,罷黜扶植,用人手法天威難測,所以……”
何富猛用手指圈撩着他的胡髯末梢:“我要何平娶林晚笑,其實是下令他殺戰僧;我要他殺了戰僧,其實是讓你升上來。
他殺了戰僧,又娶了林晚笑,必定成衆矢之的,為人所妒。
林晚笑這樣好的女人應該由你來娶,由我來玩,這樣好的女子你我都不能放過……這種事情,咱們一向合作無間、也合作愉快。
”
阿耳伯垂手低首,恭恭敬敬的道:“是,是……”中指指甲,微“啪”一聲,已經拗折掀翻了開來。
何富猛這才正色道:“所以,不可留的、不能留的,應該除惡務盡、斬草除根,為了‘下三濫’的基業,還有我們和‘太平門’的合作大計,這些事,你就好好辦的吧!”“是!”
“阿耳伯”史諾明白“德詩廳”何富猛的意思:
無論是戰僧還是何平,誰也不能讓他們任一人活着。
世上本來就不可能人人活得長、活得好,但有人為了自己可以活得長一些、好一些,而不惜使别人活得少一些、更壞一些。
戰僧與何平的火并,在所難免,但為了确實能使這兩虎相鬥,阿耳伯知道自己必須要“緊盯”一個人:
那就是林晚笑。
憑她和何平是江湖上“公認的一對璧人”的關系,以及與戰僧“天涯知己相伴随”的交情,也隻有她,有這個份量和力量,阻止得了這對武林中出自同一門同一派但身處不同道上的絕代雙驕,他們那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決戰。
所以,“阿耳伯”史諾的任務就是要阻止她的阻止。
林晚笑曾經問過戰僧。
戰僧隻磨刀,不語。
──他平時待她很溫柔,但有關何平的事,他很沉默。
林晚笑勸過何平。
何平隻微笑,仍是畫他的畫。
──他平時喜歡畫梅,但這段日子他喜歡畫蛇。
林晚笑決定不再勸說什麼。
反正她知道他們在什麼時候決鬥、在什麼地方進行。
絕頂山上有座天為峰。
天為峰上有座龍虎廟。
──戰僧與何平,想必就在那兒決一死戰。
她已下了決心:
她一定要阻止他們的決戰。
她認為何平不該殺戰僧,因為戰僧是個在邪道中的好人。
戰僧為何平,敉平了不少敵人與阻力,何平不管為了什麼理由,都不該殺戰僧。
戰僧也不該殺何平,因為何平是“下三濫”中唯一的好人。
何平曾在“何必有我”面前數度為戰僧請命,而且曾向“德詩廳”、“焚琴樓”、“煮鶴亭”請求收回對戰僧所下的決殺令;戰僧殺誰都可以,決不該殺何平。
更重要的是,因為戰僧與何平都是她的朋友。
好朋友。
她極喜歡戰僧,她喜歡他連拿杯子、揩汗、穿鞋的時候,都有男子氣概。
她寂寞,但戰僧猛烈。
她喜歡跟戰僧闖蕩、闖禍、闖天下。
她喜歡戰僧一副野渡無人舟自橫、睥睨天下、我行我素的神态。
她關心戰僧,希望他不那麼孤獨、那麼猛烈、那麼揀盡寒桠不肯栖。
她希望他好、他越來越好、他比她活得更好。
她願與何平度過今生今世。
她不希望這兩人中,有任何一人死。
大寒那天,她雇人把她的杆橋擡上了絕頂山,然後她自己以莫大的意志,攀上天為峰,找到了龍虎廟。
龍虎廟因地處遠僻,并不宏偉,加上上一任主圓寂之後,已無人留在廟裡,廟宇年久失修,久無香火,蛛塵遍布。
林晚笑看到殿前有一口布滿灰塵的香爐,還有一隻塵封的大鐘。
──廟雖小,鐘爐卻大。
該藏身在鐘裡,還是躲在香爐裡好呢?
香爐有透風的銅蓋。
(爐裡是空的吧?)
她引頸往裡張望──
突然,完全意外的,她看到香爐裡有一張臉:
一雙如酒壺般大耳、白發滿頭、皺紋滿臉!
第七章天登絕頂我為峰
戰僧是個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快意恩仇的人。
何平任俠,卻能忍辱負重,且深藏不露。
史諾則不然:假如你不小心踢翻了他居室的花盆,他亦不會因此而去燒掉你的房子,而是索性把你的家,變成是他的。
這就是“阿耳伯”史諾。
不幸的,林晚笑卻落在他手裡。
她仍在香爐裡。
香爐裡還有另一個人。
“阿耳伯”史諾。
她已不能動彈、不能叫喊,阿耳伯正對她有所動作的時候,幸好有人來了。
──縱是這樣,林晚笑也可以感覺到縱隔着衣物,仍能感覺到那“獸性的”異動。
不過,礙着大敵當前、辦好大事再圖盡情享樂,阿耳伯才沒進一步進行她的輕薄。
這座破廟,平時是不會有人來的。
外面陽光甚好,蒼山映雪,仍冷得沁人。
忽然陽光一黯,來的人未入廟門,已有一種虎嘯的聲勢。
林晚笑熟悉這種聲勢。
那是一種威。
──一種男子氣概。
來的果然是戰僧。
他腰間懸着蚯蚓般的曲劍。
他的手始終搭在劍锷上。
他也始終愁眉不展、來回踱步、負手歎息。
──他是不安、難過、還是不忍?
(不忍殺害他的師弟,還是急着殺敵等得不耐煩?)
林晚笑感覺到一種詭異的笑意,正自貼緊她的阿耳伯唇邊綻開……
(戰僧你快走!)
(這兒有豺狼在伏擊你們!)
(而你們卻還要傷害彼此!)
不知何時,陽光泛花,山鳥又恢複了清音,流水自遠方傳來琮。
一切都“活”了起來。
活得特别快樂。
林晚笑更熟稔這氣質。
──一種王者的氣派。
(他來了。
)
來的果然是何平。
他在門口的陽光中閃了一閃,走了進來。
戰僧向來都很熟稔何平,不過這幾年都沒見過,饒是這樣,何平一飄進來的時候,他那特殊幹淨的氣質、點塵不染的白衫、還有他那光潔白皙的膚色,仍是在他眼前耀眼生花,亮了一亮,白了一白。
像在酩酊間浮了一大白。
何平乍入廟門,信步而止,面對戰僧的亂髯虎目,也長長的、長長長長的、長長的吸了一口氣。
(兩人都來齊了。
)
(人來齊了好戲就要上鑼了。
)
林晚笑感覺到她身邊的那蹲伏着的仿佛連呼吸也終止的人,鼻下人中之間滲出了汗。
(何平你走!)
(你們快走!)
(可知道你們這對英雄好漢的火拼,正切斷了多少期待英雄相惜好漢互重的人之肝腸!)
何平的手,搭在绯紅色的刀柄上。
送别刀。
──他來送誰的别?
戰僧的手,緩緩離開了蚯蚓劍。
他的心呢?
──可是像在水裡的蚯蚓一般蠕動不已?
何平笑了。
笑意平和。
“你比我早來。
”
戰僧也笑了。
他笑時比怒時更豪。
“我一向比你早到。
”
“我不早,也不遲,我隻守時。
”
“所以我是你師兄,而且生不逢時。
”
何平的聲音有點哽咽:
“師兄……”欲言又止。
戰僧笑道:“你還叫我做師兄!不怕門規森嚴麼!”
何平誠摯的道:“不管怎麼,你都是我的大師兄,除非,有一天,你真的背叛‘下三濫’。
”
戰僧一笑,這次的笑不是豪,而是澀,攤了攤手,苦笑道:“可是‘下三濫’上上下下,都當我是叛徒。
”
何平道:“你不是的。
你是為了‘下三濫’好,所以才無法忍耐一些門衆的惡行,你出面制止,言行太直,數次開罪了‘德詩廳’、‘焚琴樓’、‘煮鶴亭’三位主管,故而在‘下三濫’何家不能立足。
何家少了你,如失右翼;‘下三濫’少了你這等人物,那是個蒙受不起的損失。
”
戰僧道:“還好,‘下三濫’還是有你。
你英雄出少年,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
何平激動了起來:“大師兄,我是怎麼出身的!我不是因為門主‘何必有我’特别栽培,我也不會有今天!可是,如果不是大師兄您一手把我帶大,那我是什麼!我啥都不是!你跟‘屈’派鬧翻,為的是當日他們欺侮年少未更事的我!你之所以與‘阿耳伯’史諾鬧得這般水火不相容,還不是為了我!我的功夫、基礎,完全是你指導、啟蒙我的!我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