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華,全是你激發、鼓勵的!每一次出了事,你都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擔,但立了功,都推給了我。
如果不是你,大師兄,我,我能有今天嗎?!”
戰僧道:“每個人成功都有他的遇合,不能全說是别人提攜、幫忙的。
我幫你,我隻是據理力争而已。
我跟你一樣,也愛‘下三濫’,期望‘下三濫’何家不會真的變成下三濫的流派,能夠光明正大,名揚天下。
所以,我做我該做的──”
何平道:“但你卻得不到你該得到的。
當年,我們蕩平風涼山、橫掃八瓦崗、力敵巨瀾江、直搗大連盟,咱們并肩兒作戰,那是多麼的痛快啊!如果不是你暗裡助我,解決張李陳,我能在‘斬經堂’奪回‘送别刀’嗎?如果不是你暗中幫我,‘八落山莊’之役,我早已送命了!而今,我獨持大廈,在‘下三濫’裡,既要提防小人,又要對付奸佞,唉……有時真羨慕大師兄您,能自來自去、在江湖風浪中做個自在人!而我……隻願在‘下三濫’裡以一己之力,讓‘下三濫’的名字,有一天,能變成‘第一流’的意思。
”
戰僧長歎道:“小師弟,你明白就好,我已很安慰了。
要改革‘下三濫’,得慢慢來,是急不來的。
你跟我是不一樣的人,雖然我們都愛‘下三濫’,都喜歡林姑娘。
但你和我,還不是一樣。
你自小聰敏,得人寵護,受人提拔,我也是特别喜歡你的其中一個。
你看,‘何必有我’門主極少重用年少,對你則另眼相看;你所辦的事,皆讨人喜歡。
而我則完全不一樣。
我自小要自己學武、自己讀書、自己打天下。
我性直,做事無法拐彎抹角,吃了虧自己知道,惹人厭也沒法改。
你勤奮好學,人緣又好,步步高升,一路順風,現在成就早已超過我了。
我呢?我已成了江湖上的孤魂野鬼,幸還有你記得我,我已經很感動了……”
何平道:“說來慚愧,我這棵溫室裡的小花,既蒙長上照顧,而照顧我最多的,還是大師兄你;要不是你,我早已給人擠兌下去了。
可是,林姑娘一身傾心于大師兄的雄邁豪放,她跟我,隻是六藝有知音,你跟她才是……”
戰僧道:“你别安慰我了,你跟她才是天生一對。
你看,你們在江湖上的名聲,才是珠聯璧合;就是外貌面容,也是金童玉女、人間天上!我跟她?一個這樣子的小家碧玉,我這浪子野人怎配得上!為了林姑娘的将來,我也當有點自知之明。
其實,一路以來,我就不敢有逾份之想。
小師弟,你萬勿辜負林姑娘的一番美意是好!”
何平道:“大師兄,你這樣,對你自己是太不公平了!當日,咱們對抗‘太平門’時所犯的錯,是我的失着,但你全認在身上,才給人抓住把柄逐出門牆的!你說你不配林姑娘,那我配麼!你有大才,但際遇卻……我隻有小才,但算是有點運氣。
”
戰僧笑了一笑,道:“這世上本來就絕沒有‘懷才必遇’的事。
說這話的人,一定是自己已經‘遇’了,才能回過頭來一口咬實。
當然,這樣想,确是心裡會比較好過。
世間有不少懷絕世之才的人,隻要運氣欠佳、沒有機會、不時勢、不懂鑽營,也一樣會給埋沒掉。
試想如果這人不幸夭折,或其才能根本沒有發揮的機會,世人根本未知有其才,又怎麼用才呢?有才的人,還得有點運氣。
不過,成天以為自己‘懷才不遇’的人,也該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到底有沒有‘才’?有的是什麼‘大才’?究竟有沒有設法去‘遇’去?像我這種人便是。
”
何平喟然道:“也許,唯一可信的是:‘懷才應遇’。
應遇而未遇,欠缺的除了運氣之外,就是勤奮努力、耐心毅力了。
大師兄,像你這樣子的人物,要是願意屈就,早已受各方争相招攬了,但你就是……”
戰僧道:“你約我今天來這裡,我還以為你是找我比拼的。
”
何平道:“上頭是要我殺你。
”
戰僧道:“上頭?”
何平道:“‘德詩廳’何富猛。
”
戰僧忽然剔起了一隻眉毛:“既然是他下的命令,那麼阿耳伯也必……”
何平眼珠一轉,道:“想必如是。
”
戰僧忽道:“那你是奉命來殺我的了!”
何平淡淡地道:“我為啥要殺你?”
戰僧反問:“那你回去如何交差?”
何平道:“如果你真的是‘下三濫’的叛徒,我一定會殺你,但你不是,隻是何富猛和阿耳伯他們要殺你而後快而已!而且這隻是‘德詩廳’何老大的意思,如果是‘至尊無上’何必有我的命令,我可就不能違抗了。
”
戰僧道:“那你約我來這絕頂山、天為峰幹啥?”
何平道:“我想勸大師兄回去。
”
戰僧道:“回去?哪裡?下三濫?”
何平道:“如果大師兄願重返何家,小師弟願為唱道。
”
戰僧斷然道:“不必了。
回去跟那些人同流合污、勾結金賊,謝了。
‘下三濫’何家幸虧就有你這些人在,否則,早教我滅了。
”
何平怫然道:“如果你敢攻打何家,我不自量力,也會跟你力抗到底!”
戰僧道:“我殺的就算是排斥你的人也不行?”
何平也決然道:“除了蟑螂老鼠,誰在何家都是我何家的人!”
戰僧道:“好!咱們這一回,是見上了。
多年前,我們分手也在這兒,天登絕頂我為峰,我出得來,就不打算回去何家的了。
我跟你,但願為友不為敵;咱們一在江湖一在家,不負初衷,各盡其力!”
第八章峰登絕頂我為天
“至尊無上,何必有我,他老人家是一個很英明、很會用人的人;”何平再次的問,“你在外也流浪夠了,風霜遍了,回來為何家效力吧,我可以代你跟他說去。
”
“他?不是他暗中把弄,‘下三濫’哪有那麼多鬥争,那麼多敗類?我甯願當他的仇人也不能當讓他瞧不起的人!”戰僧斷然的道,“你可以不滿意,但我要的是一條完全是我自己的路。
”
何平頹然道:“你的路,很不好走。
”
戰僧道:“但那是我的路。
”
何平道:“這些年來,你一直跟我不同路、不同道。
”
戰僧道:“也許我們是同途異路、殊途同歸。
”
何平道:“本來道不同不相為謀,但你隻願你行你道,隻留我自行寂寞長路了。
”
戰僧沉重、誠摯的道:“小師弟,這些年來,你我一直就是不同的人、不同的際遇。
你一上來就受人嘉許、為人賞識、有人支持、讓人相助,你玉樹臨風、泱泱氣派;我呢?我是過街老鼠、動辄得咎,犯了事,必歸我名下,做對了,無人理會。
所以我破教出門,入了邪道,隻要心存正義,根本就不理會有沒有贊許、認可。
你是台面上的人物,光大何家,照顧晚笑,都全仗你了。
”
何平道:“大師兄,其實,我也羨慕你能夠獨戰江湖、漂泊天下、無拘無束、閑雲野鶴。
我辦不到。
你在邪道,卻為正義而戰;我在正道,卻身在下三濫。
”
戰僧呵呵的取笑他道:“哈哈,咱們一個改邪歸正,一個改正歸邪──雖說各有各的緣福,牽強不得;但比起你來,我還是痛快惬意多了!”
何平淡淡一笑問:“有一天,我們也會正邪合一吧?”
戰僧剔起了一隻濃眉:“哦?那恐怕先得神魔大火拼一番了──”
遂而正神問:“師弟,你側身‘下三濫’,所持的大概也是這點大志,圖的不外也是有一天能摧陷廓清,重整何家門戶,逐鹿天下吧?”
何平祥和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幾可令人震怖的堅毅之色來:“正是,我也等待這一天。
可是,在這一天未來之前,我要做出許多忍耐,甚至許多犧牲。
大師兄,你在江湖,正有天登絕頂我為峰的豪概;而我,人在何家,也有峰登絕頂我為天的抱負。
”
兩人相視大笑。
廟瓦為之輕顫。
塵埃抖落。
何平在笑聲将歇時抽刀。
抽刀之手勢甚美。
刀勢甚輕。
刀作一聲輕吟。
刀略绯紅,溫柔得像美麗女子的臉。
戰僧凝視着刀。
──送别刀。
──這刀為何要拔出來?
──為何拔刀?
──為什麼刀要在這時出來?
──這把送别的刀,要送誰的命?
──它到底要為誰依依送别?
“其實我約大師兄來,根本就不會動手的,你看,”何平遞上了刀,說:“我的刀根本已給‘大忽雷’雷馬克炸毀了,如果用來跟你的蚯蚓劍交手,我隻是找死而已。
我倒是另外約了梁八公,就在天為峰決戰,那是我和他的事,你不要插手。
”
戰僧這時也注意到了刀口中的裂紋,所以他斷然的說:“我不插手,但刀已将斷,你不能再用此刀。
‘奇王’也決非省油的燈,他手上的‘風、林、火、山’,也都是辣手人物,你不能去送死。
”
何平一笑:“我不用送别刀,我用什麼?”
戰僧道:“你用我的蚯蚓劍。
”
說着,把劍遞上。
何平不接。
遲疑。
戰僧卻一把奪過送别刀,并把自己的蚯蚓劍也塞入何平手裡,“你還猶豫什麼。
你大敵當前,我的劍就是你的劍,而我的劍法都已早教了給你,你拿去用吧。
”
何平接過那彎彎曲曲的劍,沉重的說:“當年,在斬經堂之役,你替我奪得了送别刀,所以,我才能在那一役一鳴驚人;今天,你又送我你的絕世名劍,我要不能以此擊垮‘奇王’梁八,那就太負你厚望了。
”
“你走吧,”戰僧要他放心似的、有力的說,“這兒有我,決不教她傷了一發毫。
”
何平握在手裡如一條活蛇似的蚯蚓劍:“如果我能殺了‘奇王’,”他慎重、凝重的問:“我怎樣才能把劍還給你?”
“你一定殺得了他。
”戰僧的話肯定得如同泰山燕然勒石,然後他陡地大笑起來,笑裡仿佛有着濃烈的苦味,“我還會回到這裡來。
我想,這幾天,你還是會來找我的。
劍你是不必還我的了,隻要你不是來取我的性命就好。
”
何平的神情,很有些大惑不解,然而就在這時候,傳來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好像有很多隻木屐,一齊敲響了地面。
遠遠傳來另一種念經的語間,喃喃複喃喃,滿山遍是,念得甚不清楚,但仔細聽去,語間固是蒼宏虔誠,但卻不似是一般經文,而是極其惡毒詛咒的語言,隻是用一種念經文的聲調念出來,就仿佛令人生起很虔誠、很肅穆的感覺。
戰僧與何平均往外一張,隻見天為峰的蒼穹上,飄曳着數十隻五顔六色、色彩斑斓、不同形狀(有的像一串蜈蚣、有的像一間房子、有的書着一張兇神惡煞的人面,有的則是一隻夜壺!)的風筝,都印了個“梁八”二字圖案。
何平神色凝重:“梁八公來了。
”
戰僧也十分凝重:“風、林、火、山也來了。
”
何平忽對戰僧道:“這是我的仗,由我來打。
這麼多年來,你一直在明裡暗裡幫我,但這一次,我要求你不要插手。
我的仗由我來打,你的路你自己走,我有我的路。
”
“好。
”戰僧道,“我也有仗要要。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各不相幹。
我隻是去看,這樣可好?”
何平咬咬他那薄薄而紅紅的下唇,道:“随你便。
”
說着就行了出去。
戰僧也跟了出去。
戰僧與何平兩人并沒有打起來。
他們走出了龍虎廟之後,殿前的香爐蓋子咚地給頂了開來,白發蒼蒼、一臉皺紋的阿耳伯,挾揪着林晚笑,站了起來。
香灰簌簌落下。
阿耳伯用手摸着林晚笑。
他早已點了林晚笑的穴道。
他摸得是那麼用力,以緻她完全能夠感受到:那不隻是欲,還有火。
──欲火!
第九章甯負本門,不負天下
忍痛遠比忍辱難忍,但忍辱決比忍痛難受。
林晚笑曾受過辱。
污辱。
所以她知道這男人現刻想的是什麼。
他用的力量令她感到痛楚,她在痛楚中設法清醒,在清醒中設法要怎樣應付這一隻嗜血的禽獸因看不到一場兩敗俱傷而激發的獸欲!
“阿耳伯”伸手解開了她的啞穴(隻是啞穴),并把她的頭按到香灰裡,急促喘息着說:“叫吧,我喜歡聽女人慘叫。
”
“他們并沒有打起來。
”阿耳伯嘿聲道:“不過,你還在我的手裡,外頭還有梁八公。
等我先享用了你之後,他們跟‘奇王’的交手也會有了一個結果,我有你在手裡,不怕他們不就範。
”
然後他的手離開了林晚笑的要害,匆促的一面脫林晚笑的下裳,一面松開自己的褲子──就在這時候,一個厲烈的聲音在後頭響起。
語音如同鐵石,每一個字仿佛都在空氣中星火四濺:
“你别想再拿林姑娘來做要脅,我可以讓你穿回褲子,拔鞭一戰。
”
阿耳伯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如果還要挾持林姑娘,你便立刻死在這裡──我說的話你可以不信。
”
阿耳伯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從林晚笑狂喜的亮眸中看到他背後那麼神一般的影子。
“可是,你已沒有了蚯蚓劍。
”
“但我有送别刀。
”
“送别刀你不趁手。
”
“你可以試試。
”
“林晚笑還在我手裡。
”
“你的命在我手裡。
”
“你要是敢殺我──”阿耳伯獰笑道,“你這輩子都休想回‘下三濫’何家了。
”
“甯負本門,不負天下。
”戰僧道,“要不是你和何富猛這等人主持‘下三濫’,濫殺門内正義之士,何家又怎會給稱為‘下三濫’?你們勾結金兵,暗通西夏,裡外為伥,朋比為奸,像你這種人,我殺一個和一百個都不眨眼!”
阿耳伯目光閃動、白發晃動,“好,算我怕了你了,我把林姑娘還你──”
倏然之間他雙手十指如電已扣向林晚笑身上死穴。
(他仍然是要拿林晚笑作為人質。
)
(顯然的,他對力拼戰僧并無把握。
)
就在這刹間,林晚笑忽一張口:
噴出一口香灰。
阿耳伯眼睛一閉,就在這一霎之間,一道白光,帶着豔紅,就這樣過去了。
他的一雙手,已齊腕斷去。
阿耳伯慘嚎一聲,戰僧一腳把他踢出廟門之外。
“别殺我,别殺我……”阿耳伯仍慘嘶不已。
“你已經廢了,在‘下三濫’裡活着也隻是個廢物。
我不殺你。
”戰僧收刀的時候,發現刀上的裂紋更顯了,“我要殺的,是隻手遮天、無法無天的何富猛!”
然後他向驚魂未定的林晚笑,用一種少有的溫和,說,“後院有口井,我帶你去洗把臉,好嗎?”
林晚笑隻匆匆洗了臉、淨了身子,就說,“你怎麼知道我躲在香爐裡?”
戰僧道:“我們都猜想你會來阻止我們的決鬥的。
另外,何平也料想阿耳伯一定會在這兒附近伺機伏擊。
所以我們格外的留心。
香爐上的灰塵,留下了痕印。
我和他故意離去,再由我潛回來看看:你是不是已落在他手裡。
”
林晚笑恍然道:“哦,那不是史諾的,而是我的。
他要暗算你們,所以很謹慎,一點痕迹都不留。
我匿伏是善意的,所以沒打算要隐瞞得好。
你這是第三次救了我。
”
然後她幽幽一歎:“我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什麼事?”
“你帶我去看何平與奇王的決鬥。
”
“你去也幫不上忙。
”
“可是他萬一有事──你也幫得上忙啊。
”
“好,我帶你去。
不然,你也不會安心的;”戰僧說,“不過,你放心,奇王确是可怕的對手,但要收拾何平,決不是輕易的事。
”
上得了天為峰,他們就看見何平與“奇王”梁八公的決戰。
“太平門”的輕功是武林中坐第一把交椅的,而梁八公的絕招,是在于“奇”。
他童顔鶴發臉通紅,頭大身小四肢長,他手上的武器,時拆了一道木橋狂舞,時在溪中撈了一條鯉魚為刀,時以他頭上的一條銀發為劍,出招之奇,恐怕比天馬行空還要空馬行天。
不過,年輕、沉着、堅忍不拔的何平,始終以蚯蚓劍法,從容應對。
一會兒,戰僧和林晚笑看見何平跟一棵大樹作戰,一會兒又跟塊大石頭交手,他自己拼殺得聚精會神,但梁八公卻讓過了一旁,伺機偷襲。
林晚笑在遠處,見此情景,詫問:“怎麼會這樣子的?”
戰僧凝重的說:“梁八公是施展了‘障眼法’,把一木一石都變作是他,何平看到的人是幻像。
”
林晚笑擔心得“哎”了一聲。
──何平正好險險閃過梁八公的一記偷襲。
“你别怕,也别擔心;”戰僧卻雙眼閃着亮光,“奇王該用他的輕功和内力對付何平,他對‘下三濫’的第一流高手施展奇術和幻術而不施他的絕頂輕功,反而是以短擊長。
”
果然,眼看何平正專注于跟天上翺翔的兀鷹比劃,但在梁八公正從旁偷襲之際,蚯蚓劍遽然以四十一仰五十七伏的身法刺出三十七抽二十九送。
血濺。
梁八公哼聲而退。
疾退。
林晚笑正喜上眉梢,戰僧濃眉一皺,“不好!”他說。
“怎麼了?”
“梁八公挂了彩,要逃,他手上‘風、林、火、山’要群毆,你在這兒,不要動,我先去把他們截殺再說!”
這時,薄暮中看去那些閃耀的星光,忽然增大為一把把熊熊的天火,卷燃向何平,風力也遽然增強,連同着系着風筝透明的線,磨割向何平。
但戰僧已殺了過去。
他揮刀。
抽送之間把風筝線斫斷。
他殺入火光之中。
山為之動。
樹為之搖。
動搖間,林晚笑發現不知有多少自林木間閃出、又閃入林木裡;而這寒山絕谷的奇石怪岩,時而幻象化成怒虎,時而變成一群猛鷹,時而像一對偷歡作樂的男女,時而變成一條激走的蛇!
林晚笑人在局外,這樣看去,已夠動魄驚心,何況局内的人!
然而戰僧卻在陣裡,每一刀都斬出了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大氣大魄;他屹立不動,見招破招,紮根大地,聚大地力對敵反挫。
他的刀是平平刺出,不是像刺進樹幹裡,而是像他的刀給吸了進去一般對穿了樹幹;他的掌拍在山壁中,好像是用溫柔的手拍一拍戀人的肩,但山為之搖、地為之震,山裡樹裡,發出來的都是人的慘呼。
何平仍然舞劍。
梁八公邊走邊以一沙一石一木一草來掩護,他時而變成一隻草鞋,時而變成眇了一目(另一隻眼變成暗器飛射何平)、時而變成一隻蛾、一口釘子、一隻蒼蠅……
他振動山石草木,變成各種奇陣,以圖阻截何平的追擊;他更幻化成兩面拍擊的銅钹、炸起千道金光,變成腹中有七子悲歡的面譜,或化為一隻人頭龍身馬腳鷹翅牛尾的怪物,飛遁而去,以來吓阻何平的追殺。
但何平咬着牙,那一隻應屬于女子的、白皙的手,仍追擊着他。
梁八公藉着熟悉地形和絕世的輕功,為擺脫何平往深壑一躍而下,何平卻追斬了下去。
戰僧在作戰中大叱:“不可──”神功鬥發,傷人無數。
林晚笑這才算目觀:這個一向文質彬彬、有點女孩子氣的男子,狠起來到底有多狠。
他完全不理會。
他不管危險。
他躍下絕谷深壑。
一面落下,以足藉山壁、孤松、突石、蔓藤借力彈落,祛去急降之力,但落得更急,半空截住梁八公,一劍連閃三十七次耀二十九下,血雨紛飛而落,敵人已遭斬殺,然後他再一口氣連作五十七起四十一落,遇石點石、遇松攀松、遇藤扯藤、遇壁踏壁,用一切辦法一氣呵成飛登上山頭,終于勉力躍上山頂,才不支倒地,臉若紫金,唇角溢血。
戰僧這時已擊退“風、木、火、山”。
其實這“奇王”的四大護法,一見主人已遭斬殺,也不敢戀戰,棄甲而逃。
林晚笑再不顧一切,奔向何平。
何平正全心打坐,運氣調息,脈搏至力急促。
戰僧端詳了何平一陣,掏出兩顆九字金丹,讓何平服下,并向林晚笑道:“他沒事的,隻是在格殺奇王的時候,他用盡了力氣以緻内裡出血。
他現在不能也不宜下山。
我送你們到龍虎廟歇歇,之後我還有點事,要下去一趟,你守着他,兩個時辰之内,不許他胡亂走動,以免内傷惡化。
待他恢複内力後,你和他才一道返‘下三濫’何家去。
”
林晚笑帶着四分寬懷六分凄迷的問:“你……你要去什麼地方?”
戰僧豁然一笑:“你放心,我去哪裡,都是個甯負本門、不負天下的人。
”
第十章甯負天下,不負本門
失去遠比從未得到過痛苦,而且還痛苦得多了。
何富猛坐在“德詩廳”的八龍交皮大椅上(他隻能坐到八龍,九龍是何必有我才可能有資格坐的),躊躇滿志之餘,正想到如何完成他的:三年坐大,五年盡除門内異己,七年統攬“焚琴樓”和“煮鶴亭”,十年推翻“至尊無上”何必有我,十五年内獨步天下、稱霸江湖。
──幸虧他還不太老,還來得及。
所以,他要對現在他已把握住的事物牢牢的把握住,不要讓它随便被人攫去──還是那句老話:失去要比從未有過痛苦得多了。
──如果他能有個供他享樂的女人,能有林晚笑那樣出色,那該是多賞心的樂事啊!
想到林晚笑,也不知是怎的,他忽然生起了一種不祥的感覺。
這種感覺全沒來由。
──可就是不祥。
(像這樣一個溫香玉軟的女子,怎麼會令人有不祥的感覺呢?)
──那是因為想到她,就不期然的想起何平,想起何平,就想起戰僧,而這些人,都是何富猛欲拔之而後快的眼中釘!
“叮”的一聲,他彈指已射出一枚指甲大小的飛釘。
──這小小的一口飛釘,至少可以把六頭大水牛炸粉碎。
但卻如泥牛入海。
一人自暗裡行了出來。
虎皮短褂,虎目含威。
──正是戰僧。
何富猛心中一涼,知道史諾大概完了。
“你居然有面目回來?”
他故作鎮定扪着胡子道。
“你這種人也有面目在這裡,我為何沒面目回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還有‘長派’的何家威、何家頂,‘屈派’的何馬、何獅,‘長派’的何三丈,‘圓派’的何童、何未完,‘方派’的何手訊,‘矮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