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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嫩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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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着伊織又自語道:“不是這種原因……” 像在條子上寫的,她隻是覺得一個人睡比較舒服,所以才搬走了。

    霞一定認為,等男人睡着以後離去,是女人的禮貌。

     左思右想,在暖乎乎的被窩裡,伊織的頭腦逐漸朦胧起來。

     伊織再次起來,已經是八點鐘。

    窗戶依然跟入睡時一樣被隔栅遮住,可實際上已經是日上三竿。

    隔栅縫隙間射進來的一束陽光劃過房間,一直照到床頭。

     已過八點,霞大概也已醒來。

    伊織看了看射進光線的窗戶,拿起了話筒。

     他撥通了客房間通話的号碼,霞立即接了電話。

     “早晨好!您剛醒嗎?” 大概霞早就起來了,聲音輕快清晰。

     “說實在話,兩個小時之前醒來一次。

    可發現你不在身旁,吓了一跳。

    ” “對不起。

    您睡的那麼香,我隻好偷偷離開房間。

    ” “我真沒想到你另訂了一間房。

    你為什麼這麼做呀?” “我覺得這樣比較方便……” “雙人床就是給兩個人睡的。

    好不容易出來旅行,我本想一直睡在一起。

    ” 聽到伊織的口氣是責備,霞放低了聲音說道: “我也想留在您身邊,可女人又得脫和服,又得化妝,有好多事不願讓男人看見……” 伊織拿着話筒,點了點頭。

    住在飯店的同一個房間當中,她的确很難瞞着男人化妝,甚至連自己難看的睡相和睡着時的面孔也要被看到。

    霞似乎是為避免這些,所以才另開了一間房。

     “房間是早就預訂的嗎?” “乘您洗澡時,我去辦了住店手續。

    ” “為什麼不告訴我?我開始還以為你逃跑了呢!” “那怎麼會呢?我跟您一塊來,不會逃跑。

    我害怕告訴您,您不同意,所以我就沒說。

    ” “你起來了吧!” “是。

    剛才就起來了,一直等您的電話。

    ” “那麼,能馬上過來嗎?” “是,您要叫我的話……” “好吧!我叫你過來。

    ” 伊織下命令以後,伸了個懶腰。

    他突然起來,爬下床,從裡邊輕輕地開了門,然後又回到床上。

     出外旅行,伊織一直盼望着一件事:清晨,霞輕輕地叫醒他。

    當他醒來時,眼前看見霞的笑臉。

    說來有些孩子氣,但男人有時會覺得喜愛的女人像是自己的母親。

    現在,他終于能夠實現這個願望了。

    伊織閉上眼睛裝睡,等着霞。

     可能是隔壁的房間客人也已起床,走廊上傳來說話聲,聽上去是女人,像是去吃早飯,然後出去觀光。

    說話聲過後,周圍靜下來,這時傳來門了鈴聲。

     伊織急忙背對着門閉上眼睛。

    霞似乎在門口正不知如何是好,她又按了一遍門鈴,大概是察覺到門開着,走了進來。

    傳來關門的咔嚓聲,她慢慢地走了進來。

    伊織眼睛看不見,但感覺到她走進來,于是依然背對着她。

     過了一會兒,響起一陣撩起下擺發出的沙沙聲,接着耳邊傳來霞的聲音。

     “原來您還在休息呀!” 伊織感到這聲音像是從天而降,但還是閉着眼睛。

     “已經八點半了!” 伊織再次聽到耳邊的叫聲,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剛剛察覺的樣子,睜開雙眼。

    在淡淡的暗影中,霞的面龐浮現在眼前。

    伊織突然感到似乎是看到了山脊的花朵,眨了眨眼睛。

     “請您起床吧!” 霞要伸手抓被罩。

    伊織突然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旁。

     “您要幹什麼?” “……” “天已經亮了!” 他不管霞說什麼,拖住霞,把她拉上床。

    霞已經梳好頭發,整齊地穿好和服,身體突然被拉,雙腳離地,下擺飄了起來。

     “不行!” 伊織像是要堵住她的話,用力吻住霞的嘴,然後輕聲說道: “這是懲罰你半夜逃走。

    ” 霞想縮回身,伊織扒開她的前胸,手掌感受到一陣溫柔的暖氣。

     “等一下,您等等!” “那麼,你馬上脫了吧!” 霞起初要反抗,但很快就順從下來。

    她自己脫了和服,解開頭發,蹲在床前。

    伊織突然想到“囚徒”這個詞。

    她正像是被俘虜的美女。

     在飯店的清晨,周圍的旅客都已經起來,服務員也快要來清掃。

    在這種條件下做愛确實不安,但另一方面,這也正好烘托出緊張的氣氛。

     同時,旅行僅僅在外一宿,錯過了這個時機,再也難有兩人肌膚相接的機會。

    伊織面對女囚徒,再次興奮起來。

     然而,當暴風雨過去,結束清晨的情愛之後,兩個人再次陷入了輕微的睡眠。

     後來依然是霞先醒來。

    伊織倒也不是毫無知覺。

    他頭腦深處察覺到霞輕輕地起來穿上了衣服,但依然舒舒服服地眯了一陣。

    後來,霞走出房間,過了一會兒電話鈴響了。

     “睡懶覺的,馬上就十點了。

    ” 聽到這話,伊織看了看枕邊的表。

     “你不是還去奈良有事嗎?我已經準備好了。

    我在大廳等您。

    ” 他約定在一層的咖啡廳見面。

    十分鐘後,伊織下樓一看,霞正坐在桌邊眺望庭院。

     “我先吃過了。

    ” 霞手裡拿着咖啡杯。

    那表情中,看不出一點清晨情愛的痕迹。

     “您在奈良見面約的是幾點?” “十二點半。

    ” “那不是沒時間了嗎?” “不,沒關系。

    坐上特快,四十分鐘就可以到。

    倒是我的腦袋還沒醒來。

    ” “就是因為您太貪婪。

    ” “那是因為你太甜了。

    ” “甜……” 霞重複着,急忙轉過臉去。

    透過窗玻璃,正面可以看到綠色的籬笆。

    再遠處,布滿淡淡雲彩的天空下,浮現出來東山山峰和比睿山脈。

    隻從窗戶看出去,簡直和霧霭中的春景完全一樣。

     “肚子餓了吧!最好吃點東西再走。

    ” 伊織說完,突然凝視着霞說道: “你的臉變了樣!” “我的臉?” “和昨天在東京站見面時相比,漂亮而又光澤。

    ” “托您的福,真得謝謝您了。

    ” 她浮現出微笑,低下了頭。

    就連這笑容中都充滿着情意綿綿的女人的情感。

     吃了一片混合三明治,喝了一杯咖啡,算是用過早餐,然後兩個人離開飯店奔向京都站。

    到站時,正好趕上十分鐘之後有一趟開往原神吉的特快列車。

     他們乘車到西大寺換車,整十二點到達奈良。

    伊織把行李存放在車站的儲物箱,然後攔了輛出租車。

     “我現在到縣政府見約好的人。

    大約兩個小時可以結束。

    咱們兩點半在奈良飯店大廳見面。

    ”伊織不在時,有兩個小時空閑。

    霞決定在這段時間到東大寺和春日神社一帶去轉轉,然後,伊織在縣政府下了車。

     “兩點半在奈良飯店見面,對吧?” 霞臉上顯出不安的神情反問道。

     “沒問題,司機知道。

    ” 伊織笑着點了點頭。

    可是,霞坐的車開走以後,他突然感到一陣寂寞。

     雖說他心裡明白,大白天,不會出錯,可又感到這裡人生地不熟,放她一個人走,實在有點擔心。

    當然,他也知道,這是因為愛她,所以才瞎操心。

     今天是星期天,縣政府半日工作,急忙奔去,已經下了班的建築部項目負責人正在屋裡等他。

    他們立即到附近的會館餐廳吃午飯,商量了有關飛鳥地區整頓環境的問題。

    他約定等到作出模型和拍出照片之後再商量細節,趕忙跑到飯店,已經兩點半了。

     他以為霞還沒到,可進門一看,她正在右邊大廳裡等着。

     “真夠快呀!看了什麼地方?” “從東大寺又到了藥師寺。

    但一個人總覺得緊張……” 才不過離開兩個小時,霞卻顯得十分想念。

     “肚子餓了吧!吃點東西吧!” 他們直奔飯店的餐廳,霞吃了頓過點的午餐,伊織喝了杯啤酒。

     “這飯店真漂亮。

    以前看到過這飯店的照片,一直想來看一看。

    ” 霞好奇的東張西望。

     “曆史長久,風格獨具。

    房屋的天花闆好像也比較高,暖氣大概用的是老式的凸型暖氣片。

    ” 伊織開始曾想住在這裡,由于要在京都吃飯,又急忙把飯店改在京都。

     但是,其實還有一層顧慮,就是他以前曾和笙子到這裡來住過。

    雖然說氣氛不同,但他缺乏勇氣和别的女人再住同一家飯店。

    也許這不是勇氣的問題,而是一種觀念。

     吃完飯,三點半。

    霞雖然說隻要今天回去就行,但考慮到還要回到堂,他們必須在十點之前回到東京站。

    從奈良到京都需要一小時,然後乘三個小時新幹線,算下來需要六點離開奈良。

    也就是說,還隻有兩個多小時的富裕。

     “好容易來趟奈良,參觀一下廟宇吧!你剛才看過東大寺和藥師寺了,對吧!” “急急忙忙,走馬觀花。

    ” “要仔細看奈良,需要三天時間。

    隻要有時間,我還想帶你多看看,譬如室生寺或者長谷寺。

    ”隻住一天,實在太倉促。

    伊織想說這一點,但要再說就成了埋怨。

     “有好看的廟宇嗎?” 廟宇好看,這說法就奇怪。

    也許這正是女人的說法吧!“淨琉璃寺也不錯,現在去就太遠了。

    去秋筱寺看看吧!” “隻要和你在一起,哪兒都行。

    ” 過去霞從未說過這種話。

    也許是因為在外旅行,膽子變大了。

     伊織在飯店前攔了輛出租車,告訴司機開到秋筱寺去。

     伊織頭一次參觀這廟,還是在學生時代。

    他被“秋筱寺”這優雅的名字吸引,按照地圖找到那裡一看,果然名不虛傳,寺廟頗具優雅趣味。

    後來他又去過幾次,每次去都感到心情平和下來。

    據說,廟宇建于奈良時代末期,光仁天皇敕令修建,供奉藥師如來,善珠大德僧正最初在這裡修道。

    作為真言密教的道場,一段時期,這寺廟香客衆多,後來屢遭兵災,先年香火早已不見蹤迹。

     如今隻有被尊為國寶的本堂大殿靜靜的坐落在自然森林之中。

     伊織也曾和笙子一起來過這座廟宇。

    奈良本來有許多規模宏大和建築華麗的廟宇,但這座寺廟顯得樸素,令人喜歡,所以帶她去過。

    結果不出所料,笙子那時特别高興。

     “要和喜歡的人來,一定會到這兒來。

    ” 為什麼現在帶霞到笙子如此感歎的廟宇去呢?伊織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也感到詫異,隻是直視着汽車前方。

     到達寺廟後,伊織讓司機把車停在右邊停車場裡等着,從東門進了廟。

    秋天來時,門口靜靜地開滿胡枝子,可如今隻有樹葉在下午的微風中搖曳。

     穿過長滿青苔的樹林是接待處,從這裡走進院内,正面可以看到大殿。

    突然,霞站住了。

    在鋪滿細砂的庭院前方,大殿靜靜地聳立在梅雨天空之下,黑柱白壁,兩色分明。

     “怎麼樣?” 伊織口氣中不禁充滿了自豪。

     “真優雅!簡直不像是一座寺院。

    ” “奈良的寺院一般都比京都的寬敞,沒什麼香味。

    聽說這座寺廟曾在鐮倉時期大修過,因此特别質樸,尤其左右對稱,十分豪放,确有奈良時代的風格。

    ” 霞點點頭,開始邁步走過砂土地。

    雖說是星期六下午,可幾乎沒多少遊人,隻有右手鐘樓旁有兩個女孩在照相。

    和京都相比,奈良的寺院都顯得靜谧和深沉。

     “說來可笑,剛才我看見這建築,突然想起了和服。

    我覺得和服也有這種花紋……” “黑白相間,确實是最基本的花紋。

    ” 太陽依然被雲彩遮住,陰霾的天空下,白色的牆壁更顯得鮮豔。

    爬上正面台階,沿着低矮的遊廊向左轉,來到大殿入口。

    他們從這裡一邁進大殿,突然被一陣清冷的涼氣攫住。

     大殿裡除了供奉藥師如來以外,還保存着愛染明王、帝釋天、日光曉菩薩和月光菩薩等十幾尊佛像。

    其中最著名的是伎藝天佛。

    據說它主吉祥和藝術,祈禱各種技藝時特别靈驗。

    他的頭部由始于天平時代的幹漆工藝制成,身體則是拼木工藝,後代補成。

    這佛像靜靜屹立,羞澀颔首,給人一種生動和妖豔的感覺,确像主宰藝術的神靈。

     霞站在佛像前一動不動。

    伊織凝視着,感到這就像一幅畫。

     霞仰望伎藝天佛像,緘默不語。

    接着繞過大殿一周,兩個人在鐘樓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靜園是四點半,還有二三十分鐘。

    剛才在伊織他們身旁認真地參觀的女孩已經離去,一對老夫婦走了進來。

    遊人不過如此,其餘沒有一樣運動的物體。

     陰雲密布,陽光更加遮擋無餘,黑白兩色的大殿正沉浸在暮色之中。

     “看到這麼美的佛像,實在感謝您。

    以前看過照片,沒想到這麼美。

    ” “我是把你和伎藝天佛像放在一起欣賞。

    ” “别說這種亵渎神靈的話……” “不,我倒真覺得有辱于你。

    你可能吃驚,我又想起了昨夜……” 霞皺起眉頭,伊織一直說下去。

     “昨夜那麼熱情奔放,今天卻像尊佛像。

    ” 霞低眉順眼。

    這倒使伊織再次想起伎藝天佛像半合眼皮俯視衆生的神态。

     “您以後别再說這種話!” “噢,我真是高興。

    隻是突然之間感到女人真是不可思議。

    ” “我自己也感到奇怪。

    ” “奇怪?” 聽到伊織反問,霞眼睛看着大殿點點頭說道: “我以前從來沒有那樣過。

    ” “……” “我感到很害羞……” 伊織輕輕把手壓在霞放在膝蓋的手上面。

    背後樹林裡傳出黑斑鸠的啼叫聲,一個拿着速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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