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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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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愣神之後狠狠砸門:"你幹什麼?""把門打開!" "有辦法的!相信我!"何莫修看一眼乒乓作響的門,盡量勇敢地下樓。

     他來到大廳,低頭看自己的褲腳,發現褲腳抖得篩糠一樣。

    他想了一會兒,先把鑰匙扔進高三寶的大花瓶,然後撿起扔在門邊的一口提箱,裡邊有他成摞的護照和他的身份、學曆證明以及五花八門的文字和五花八門的印章,何莫修一股腦将它全放在桌上,這才整理一下自己的儀表,盡可能讓自己看起雍容如一位紳士。

    做完這一切他才注意到樓上重重的撞門聲。

     何莫修又氣又急地喊:"别吵!别讓鬼子聽見!" 轟然一聲大響,幾個日軍端着刺刀沖了進來,高三寶這樣的大戶人家自然是他們一定光顧的對象。

     何莫修吓得搖手不疊:"我不是說你們!" 他用英語又重複了一次,然後是法語、德語。

    那幾個鬼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端着刺刀走了過來。

    何莫修看着刺刀尖上猶存的血漬,連流利的英法德文也變得結結巴巴,他急得手足無措:"空尼西哇?撒右哪哪?……咳,我是說我根本不會講日語!" 幾個日軍愣了一下,何莫修趁隙操起桌上那一堆護照和身份證明給他們看:"我是美國公民,我已經入籍美國,這是我的美國護照……不,這德國的,這英國的……這是我的博士學位……這是我的家,你們要考慮到……" 一名日軍慢悠悠地用刺刀尖把他手上的學位證書挑成了兩半。

    何莫修瞪眼看着:"考慮到……" 另一名日軍揪住何莫修的領帶,把他往刀鋒上拉近。

    幾個日本兵用刺刀比畫半晌,何莫修終于明白對方是看中了他的領帶,他終于松了口氣:"這個可以,這個給你們。

    "他痛快地解了領帶,立刻被搶了過去。

     日本人又撩着他的西裝。

     "好吧,這也給你。

    " 可脫下了西裝就又看中了他的皮帶,而且西裝和褲子是成套的。

    另一個日本人抓着他的手往下摘表,何莫修終于有些惶急,他開始掙紮:"喂,你們是軍隊,這個叫強盜行徑……" 幾個日本人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可知道是表示不同意,于是一柄刺刀釘在桌上,幾個人摁着何莫修的頭往桌子走去。

     樓上的門終于被一把紅木椅子撞開個洞,三人鑽了出來,何莫修正吱哇亂叫地被摁着向刀鋒湊去。

     一聲脆響,一塊古玉墜子扔在桌上,幾個日軍再不識貨也知道那是比衣服值錢多多的東西,何莫修終得脫身。

     高三寶冷了臉站在旁邊,把手指上的扳指也撸下來扔在桌上:"這屋裡,拿得動的東西都拿走,隻是别傷人。

    " 一位日軍眼尖,已經看見了樓梯口的高昕,他嚷了句什麼,幾個人一起追了上去,何莫修拼力拉住,被人一槍托揍倒。

     高昕在屋裡奔跑,抓起能扔的東西照着追她的人就扔,一片混亂中高三寶終于走向大廳邊的壁櫃。

    壁櫃裡陳列着他收藏的老式燧發槍,高三寶拿出一支,手忙腳亂地在抽屜裡找火藥和鐵砂。

     腳步紛沓,更多的日軍沖了進來,高三寶手震了一下,還沒裝上的彈丸落了一地。

    一名日軍軍官大踏步向他走了過來,更多的日軍向高昕的方向趕去,高三寶蹲下去撿彈丸,他隻想在死前哪怕能放一槍。

     那雙腳在他眼前站住了,高三寶愕然擡頭,對方向他深深鞠了一躬:"高先生,我們奉命來保護您和家人的安全。

    (日語)" 高三寶聽不懂他說什麼,茫然地看着對方。

    先來的那幾位日軍被連踢帶打坐了一排,那軍官徑直向那幾個部下走去,劈頭蓋臉就是一通利索之極的連環耳光。

     高昕看得發愣,将還沒掙起來的何莫修扶到椅子上。

     那邊耳光打完,幾個日軍被押了出去,軍官拿着從那幾個手上搶下的領帶扳指一類,放在桌上,又鞠了一躬:"對您造成的不便深表歉意,我們會保護您的家,但請高先生這幾天不要出門。

    " 他徑直走了。

    臨走時在高家門前放下兩個兵,高三寶愕然回顧,全福被撞在地上,何莫修靠在椅子上,一地的碎片和翻倒的家具讓他不可能忘掉剛才發生的事情。

     全福從門裡看了看門口的兩個日本兵,那兩人泥雕木塑一樣,他虎口搶食般地關上了房門,緊鎖,用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速度跑開。

     高三寶坐在大廳裡開始燒他的煙袋,全福氣喘籲籲地過去表功:"老爺,我把……那倆……鬼子……關門外了。

    " "全福,就是圖個眼不見為淨,你犯不上那麼緊張。

    "他看看何莫修,他的領帶已經系上了,便有了些自信,在高三寶的古董留聲機前想給自己找點事幹。

     "小何,你幹嗎動我家東西?"高昕也想給自己找點事幹,這種環境下還能有興趣做的事隻能是找何莫修的碴。

     何莫修正好翻到一張唱片,他沖高昕揚了揚:"這個,德沃夏克,新大陸交響曲——我原本要去的地方。

    "他放上,音樂立刻充溢了高家的房間,讓三個人心煩,讓他陶醉。

     高昕白他一眼:"……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 何莫修閉着眼睛享受:"要被美好的東西熏陶,才好面對艱難的生活,我在忘憂。

    " 高三寶實在看不下去,站了起來:"小何,我那鑰匙呢?我想回屋睡會兒,可門上那窟窿着實開得太小了。

    " 何莫修終于想起那檔子事來時,愣愣地看着那近人高的大花瓶發呆。

     7 歐陽被龍文章撼醒,他睜開眼睛便對上龍文章關切的臉:"你在做噩夢。

    " "謝謝。

    "歐陽由衷地說。

     "謝什麼?" "你沒讓我看見最怕見的事情。

    "他忽然醒過神來,"我睡了多久?" 龍文章歎口氣:"五分鐘,我要是你怕會睡個四五天……" 歐陽翻身起來,焦慮不安地在林子裡走動着:"不能睡,今天有太多事……真的隻有五分鐘?我覺得睡了很久,做了很多個夢……我要回去了。

    " 龍文章詫然:"你要……回沽甯?" "家裡來了強盜,這家也不能就給了強盜。

    我走就說我認了……再說也沒指示讓我離開沽甯。

    " 龍文章再度沉默。

     "我會聯系上守備軍的弟兄,送他們出來……你們會突圍吧?" 龍文章看看蔣武堂所在方向,他不太拿得定主意。

     "我得找司令要個确定的說法。

    "他拍拍龍文章,"沒死,有些事就得做。

    "龍文章木然地點點頭,似發呆又似重重思慮。

     歐陽向蔣武堂走去。

     蔣武堂四仰八叉地坐在樹邊,刀插在身邊。

    他在身上摸索了一會兒,掏出自己的手槍,檢查了一下彈膛,然後把槍口塞進自己的嘴裡,猶豫了一下,又對準了太陽穴,他嘴裡喃喃念叨着什麼,閉上了眼睛。

     "開呀!在我眼前死掉!" 蔣武堂睜眼,歐陽站在眼前,并沒有攔他,但壓不住滿肚子的狂怒:"你英雄一世,狗屁不值!勇冠三軍,也剛夠把自己腦袋打成爛西瓜!你有什麼?" 蔣武堂面色如灰,忽然掉轉了槍口對着歐陽。

    歐陽單膝跪下,把腦門頂上了槍口:"殺吧!殺了看見你自殺的人,這樣你就有臉了。

    " 龍文章從樹林裡沖了過來,一見此景,跪了下來:"司令!你在幹什麼呀?" 蔣武堂的手指在扳機上抖動着。

     樹林裡很靜,隻能聽見三個人粗重的喘息聲。

     蔣武堂忽然打開了機頭,歐陽眉皺得更緊了,但蔣武堂又合上了機頭,他終于把槍從歐陽頭上挪開,哈哈大笑:"是有種,還不是一般的有種!" 龍文章強笑:"原來……原來司令在跟這小子玩鬧……" 蔣武堂止住笑:"你不用給我轉這個臉子,我不是在玩鬧,要玩鬧也不會這麼玩鬧。

    " 龍文章僵住。

     歐陽站起身來:"在下并不想幹涉司令的任何決定,可是城裡還困着守備軍的幾十号弟兄,等着司令把他們帶出包圍。

    " 蔣武堂噓了口氣:"放心吧,這次不成就沒下次了,姓蔣的是娘們兒嗎?還當着人面幾次三番地尋死覓活?" 歐陽不太信任地看着他,蔣武堂苦笑,把槍扔給龍文章,龍文章猶豫一下,真收了起來。

     歐陽笑笑:"這就好。

    在下這就回城,為司令尋找守備團弟兄的消息。

    "他果真轉身走了。

     蔣武堂愣住,看看龍文章:"他還要回去?" 龍文章情緒複雜地點了點頭。

    蔣武堂轉過頭,第一次認真地看着那個佝偻的背影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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