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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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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的淚水。

    “三多,别再把想頭放在别人身上。

    你這樣的人,自己心裡就開着花。

    班長走了,幫你割了心裡頭最後一把草。

    該長大了,許三多。

    ”他站了起來,看着屋裡的人,憂傷得有點茫然。

     高城扶着史今的肩,大步從樓道上走着,身邊有洪興國、伍六一、甘小甯和三班的幾個人,沒許三多。

     高城冷冷的但很平靜,他竭力表現這樣的氣質——他瞧不起兒女情長。

     高城:“來個幹脆。

    我開車送……還有伍班副,你們都回。

    ” 洪興國:“連長,我去告訴許三多班長要走了,讓他……” 高城:“不用!為什麼讓那個驚天動地的多情種子去送?我要他長個記性。

    至于長什麼記性,我希望在全連的公開檢讨上聽他給我一個答案。

    ”他轉向史今,立刻緩和許多,“對不起,三班長。

    ” 史今:“該不該說都說盡了。

    長遠考慮也該這樣,連長。

    ” 高城點點頭,生硬地向其他人說:“都回吧。

    ”就他和史今、伍六一出了過道,洪興國茫然地看着,甘小甯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然後他們茫然看着三班的門,那是他們不忍進去的一個地方。

     門外已經響起汽車的發動聲。

     三個人沉悶地坐在車裡,眼都和駕車的高城望着一個方向——路的前方。

    高城也許是覺得過于沉悶,也許是過于憂傷,拿出盤磁帶塞進汽車音響裡,是他偏愛的老蘇聯軍歌,頓時有些雄壯,雄壯了十多秒鐘,然後……老爺車上的卡式錄音機卡帶了,好好一盤帶卡得像哭。

    高城一拳把那盤帶給砸了出來,然後竭力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開他的車。

     史今拿過那盤帶子,細細地把卷得不成樣的磁帶複位,卷好,放回磁帶盒。

     火車擁擠的硬座車廂内,史今窩在髒污的洗手間裡大聲地啜泣,自然幹終于也有個限度。

    他再一次擦幹了眼淚,但看着窗外,又再一次大聲地啜泣。

     他忽然停了。

    看着窗外,大片的田野、原野和山巒被夕陽鋪成個輝煌的世界,農人在歸家,道工在望閑,護欄外的車毫無目的地對火車摁着喇叭,中年男人試圖看見前邊騎車女孩的裙下,菜老闆追着黃臉婆試圖從她籃子裡拿回一個地瓜。

     史今看着,似乎第一次看見這一切。

    他臉上漸帶了點笑意,忽然看見一個穿軍裝時未曾見過的世界。

     三班的士兵正在宿舍裡沉默地收拾方才的戰場。

     屋角還站着那個人,或者說戳着那根人樁子,沮喪的、哀傷的、麻木的,但站得筆直,直得不近人情。

     洪興國再次地進來看了看:“還沒動過嗎?” 甘小甯搖搖頭。

     “也沒說過話?” 白鐵軍聳聳肩。

     洪興國歎口氣想走,轉過身子又轉了回來,走到許三多身邊看着他。

    如果沒有剛才的全武行,現在的許三多也許會讓人誤會成堅毅地、不屈地、紋絲不動地守衛着那個……放痰盂的角落。

     “出去走走吧?透透氣,别老想着。

    ” 許三多直直地看着前方:“是,指導員。

    ” 白鐵軍陪着許三多站在空地的一個角落,放垃圾桶的角落,仿佛是紋絲不動地被人從那個角落搬到這個角落。

     士兵們在周圍出入,繞着他出入,士兵們在周圍活動,繞着他活動。

     白鐵軍繞着圈,呻着吟,歎着氣,給自己打着拍子,跑腔拉調地唱是個兵就會唱的《我的老班長》,邊唱邊注意着許三多的表情。

     許三多沒表情,連真正的奚落都不在乎,此時此地,他怎會在意一個同班戰友并非惡意的人來瘋,或者說,表示自己很放得下的一種傷心。

     車回來了,高城和伍六一兩個人下了車,當然隻有兩個人,少了一個。

     許三多的眼睛終于動了動,看着高城。

    高城完全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他把那當做虛無,徑直進門,許三多看着他。

     白鐵軍努力地想讓許三多正常:“想K他嗎?我也想K他。

    我數一二三,我們撲上去……一二三。

    ” 許三多沒撲,他自然更沒撲。

     白鐵軍:“你沒撲?你這麼笨的人都沒撲?沒撲就對啦。

    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還不賴,真的很不賴,雖說是不大待見我,這是他全部的問題之所在。

    ” 許三多仍看着,一直看到高城和伍六一的身影在過道口消失。

     〖HTK〗沒想K他,是想殺了他。

    後來他從操場走進宿舍,我想了十七八個比死更狠的辦法。

    最狠的是讓他失去他的鋼七連,讓他像我這樣站在操場上,盡管周圍都是人,但他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HT〗 熟悉的夜又一次無聲無息地來到七連,隻是熟悉的夜中少了一個熟悉的人,高城正在主持着一個會議,全連的班排幹部都在這了,伍六一沒有列席,因為他隻是一個班副。

    可是許三多卻出現在這個會議上,隻不過他被人從操場的角落又原封不動地移到了這個房間的屋角。

     許三多執著的無聲,使這個有關他的檢讨會無法進行下去,洪興國看着許三多仍然哀恸的眼睛,隻好把他拉了出去。

     就着過道裡有些昏暗的燈光,可以看到許三多筆直地戳着,好像他從來沒有移動過,僅僅隻是周圍景色的改變。

    洪興國思索着,盡量找一些不刺激許三多的詞語:“許三多,進了這家門,做了這家人。

    我們不如你班長,我們勢利,等你轉了三百多個圈才認同你,可是……你現在這樣,連長隻會認為你還是半個兵……” 許三多的無言使這場對話無法繼續,洪興國隻有苦笑:“算了你先回去吧,順便你搬到上鋪,過幾天要來新兵。

    ” 對士兵來說,這是個明确的信号,許三多驚訝地看了一眼。

     “對,你是代理班長。

    伍班副已經通知了。

    ” 于是許三多回寝室的步子越發沉重。

     伍六一站在窗邊,看着外邊的夜色,這已經成了他最近的一個習慣。

    許三多進來,他便看着許三多。

    許三多将目光轉開,毫不避諱地看着他的上鋪,這也就帶得别人也毫無避諱地看着那張上鋪。

     空的鋪闆,空得隻能讓人想起上邊睡過的那個人。

     三班的人沉默了很久。

     許三多走開,随便地拿起一本書。

     伍六一轉開頭,看着似乎獨屬于他的夜色。

     許三多仍睡在他的下鋪,月光照着,他望着他上邊的那塊鋪闆。

     〖HTK〗這樣就能造成一種假象,上邊睡着一個人。

    這樣就能睡得着。

    這樣,三班就集體違抗了命令。

    〖HT〗 以後的兩天裡,三班的士兵們都會不經意地呆呆地注視着那張空空的鋪闆。

     洪興國的到來破壞了這種習慣,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了他帶來的年輕士兵身上。

     “我給大家介紹一下,”洪興國指着這個年輕的士兵,“這是從電子戰營調來的馬小帥,學員兵,當然也是高才生。

    三班長!” 許三多下意識地在屋裡尋找着三班長,伍六一捅了他一下,他才意識過來自己就是三班長。

     〖HTK〗三班長?我被稱為三班長?也許三班長将是我最不願意聽到的稱呼了,比龜兒子還不願意。

    〖HT〗 馬小帥馬上給許三多敬禮。

     許三多直愣愣地看着這個新兵,那麼年青,年青得讓人憂傷。

    曾經他茫然,史今走了他憂傷,憂傷了很久後,眼裡的憂傷已經成了蒼涼。

     “這是你專用的儲物櫃,”伍六一對新來的馬小帥交代着有關的内務情況,“隻允許放軍裝内衣和漱洗用具,和一些相關專業的書籍,十一号挂鈎是你的,軍裝軍帽和武裝帶可以挂在上邊,我們要求不管型号大小,必須挂得一般齊,我們相信良好的内務是能夠鍛煉軍人的素質……你的鋪是……”他猶豫了一下。

     許三多抱起了自己的整套卧具,最後看了一眼那張空鋪闆。

    “馬小帥,你睡這張床,我的下鋪。

    方便互相照顧。

    ”然後把自己的卧具放在史今曾經的鋪上。

     〖HTK〗于是班長在這個班的最後一點痕迹消失了。

    我想今晚會睡不着。

    〖HT〗 這對三班來說是一個時代的終結,于是史今在這個班的最後一點痕迹,也消失了。

     許三多整理着那張鋪位,宿舍裡的其他人都僵硬地站着。

    這對三班來說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夜裡,三班都在睡。

    馬小帥聽着上鋪傳來的輕微聲音。

     馬小帥:“班長你睡不着?” 許三多:“沒。

    ” 馬小帥:“我倒睡不着。

    ” 許三多:“想來七連的人很多,來了七連又會很累。

    想想想來來不了的人,珍惜你自己的累。

    ” 他忽然有些茫然,自己的話如此耳熟。

     馬小帥:“你一定經曆過很多事。

    ” 許三多:“沒有,睡吧。

    ”他瞪眼看着頭上的天花闆。

     〖HTK〗忽然發現睡着其實很簡單,隻要對自己說——我命令你睡。

     早晨的操場上許三多在跑步,背着全套的負荷,作為三班的領隊。

     有節奏的口令聲和軍号聲在操場上響着。

     〖HTK〗我命令你起床。

     于是他終于成為一個獨立而憂傷的,有思念卻離理想很遠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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