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爺道,這酒内浸了多少山參、鹿茸、熊膽……二百多年啦。
父親從不說他在剿匪時中槍差點死去,隻說:“那酒差點醉死我!”
劉亦冰面對着窩藏在此的湖泊,就像面對父親說過的那壇老酒。
一進夏谷宿舍,劉亦冰就四處打量。
啊,都變了,剩下的隻是不能變的,門窗、牆壁、窄小的過道,她呆呆地看。
夏谷奉上了咖啡和喜多朗,為她能來到寒舍而興奮不止。
她卻趕他離開,她想獨自呆在這裡,她受不了:在同一個男人私語時想着另外一個男人。
當夏谷答應離開,并且什麼都不問時,她十分感動。
剩下她一個人了,現在她可以在此靜坐着釋放自己了,可以随心所欲地想這想那,不擔心别人窺視。
她看見牆上有一小塊紙屑痕迹,立刻認出,那是她貼上去的吉祥物:一隻小兔。
貼它本是為了遮住牆上一處污迹,使整面牆活躍起來。
那時,她還沒現在這樣愛他,隻喜歡同他随便相處。
小兔是自己的生肖屬相,不知道他後來猜到沒有。
這麼多年過去了,牆上的她居然隻剩下這點痕迹,還不如什麼都不剩的好。
更難受的是,由于撕掉了小兔,牆上那片污迹卻跳了出來,它隻不過是給遮蓋了幾年,卻從來沒有消失。
現在看上去,小兔留下的紙屑反倒成了污迹……她在這裡坐了很久,沒碰任何東西。
《飛天》以無限廣闊的悲怆浸沒了她,她思緒如水,也浸入到《飛天》裡去了。
碎碎地想着,一個日本浪人,隻身跑到中國來,跑到誰也不去的大西北荒漠,整年整年地在那裡流浪,傾聽着流沙、風嘯和駝鈴的聲響,傾聽着大風刮過遠古雕像的聲響,傾聽地下草根與骸骨相互摩擦的聲響,傾聽逐漸崛起的世界屋脊的聲響……終于他聽到了天籁!從此他不再創作什麼了,他終生隻在轉述所聽到的音響。
于是,她汲取到了一個安慰。
客廳裡的洋酒,精裝名著,半裸的影星挂曆,塑料瓶花……她認出許多熟悉的瑣屑情趣。
但是,這往往也就是普通的善良人家,他們靠奮鬥加逢迎博得今天,實在是不易。
雖然她看不起這家主人,可是拿她和這家主人相比,很難說誰過得更好。
人家平庸着但人家幸福着,她不平庸但她破碎不堪。
于是,她又失去了剛得到的那個安慰,心緒混亂了。
她看到茶幾上有電話,心一動,抓起話筒給一個朋友撥号。
那位朋友在電台工作。
電話通了。
她抖擻精神,用在人前常用的那種快活語氣道:“小宋,我就知道你在。
我是亦冰。
”電話裡傳來驚喜叫聲,誇張得可愛。
“啊喲……亦冰呀,想死我了!老不來電話,忙出國還是忙離婚哪?眼下呀,三個月不照面的人,不是出國了就是離婚了,跑不出這兩檔事去……”劉亦冰驚異她朋友猜得這般準确,說:“真叫你講對了。
我又出國了,又離婚了。
累得我跟朋友打招呼的勁都沒有。
”宋朋友又哇地驚叫,然後将聲音降低至耳語程度,意味着她要長談了。
劉亦冰趕緊切斷她的熱情,說:“聽衆點歌節目還在嗎?我要點支歌。
”“有有,你撥433589,或者……”“那兩個号碼永遠占線,我想讓你幫忙。
”宋朋友吱吱笑着:“亦冰你犯什麼病哪,小女人才點那些歌呐。
怎麼連你也要擠進她們堆裡?”劉亦冰道:“行啦行啦,你幫忙不幫吧?”宋朋友讓她别挂機,她将馬上幫她插入點歌台。
……門外響起重濁的腳步聲,聽起來是一個胖子,在台階下面跺了跺腳,到門邊又跺了跺腳。
這幾腳把劉亦冰跺得好緊張,急忙看自己是否把客廳踩髒了。
接着鎖頭扭動,門開了,一位中年幹部進來,并不太胖但厚敦敦的,臉上是機關人特有的白淨。
劉亦冰趕緊笑着站起身,他盯着劉亦冰,眼睛睜老大,驚道:“咦,你不是那個劉劉劉……”
劉亦冰趕緊點頭,證明自己是劉劉劉。
她熟悉他這種語調,他們并不知道她叫劉什麼,但是都知道她是劉達的女兒。
劉亦冰沒向他介紹自己名字,她叫什麼并不重要。
“打攪你了,夏谷是我的朋友,讓我在這兒等他。
你是羅子建嗎?”
羅子建為她能脫口叫出自己名字而大喜,痛快地喊:“啊喲,小劉你是小夏谷的朋友,怎麼我都不知道!啊喲,快坐快坐。
小劉我見過你幾次,我跟首長也很熟悉。
”
“我已經坐好久了。
現在該走啦。
”
“小夏簡直昏頭昏腦,怎麼能這樣待客呐,回頭我罵他。
你坐……”
夏谷陪劉亦冰走向食堂,臉上是辦公事的表情,兩人之間的間隔裡還可再塞進一個人來。
劉亦冰看到陸續而至的機關幹部,盼望着能碰到季墨陽。
果然,他出現了,邁着父親那樣的步态朝這裡走來,隻有把走路當享受的人才會有這種步子。
劉亦冰決定一言不發,看他如何反應,跟不跟自己打招呼。
此外,她還要看看他如何掩蓋驚愕,看看他挺拔的鼻梁,看看他帽檐下閃爍的目光……總之,她要拿自己的心狠狠地撞他一下!
季墨陽突然轉彎,在斜徑上消失了。
她的所有欲望都落空了。
她心中怒喊着:
“你逃什麼勁啊?你!”
夏谷不解:“你們不是認識嗎?”
“當然認識。
”
“那他沒看見我們……”
“當然沒看見!”
機關大喇叭正在播放經濟台的“聽衆點歌”節目。
劉亦冰平生第一次從擴音喇叭中聽到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因緊張而發抖,她覺得不像是自己的聲音。
“我有一個朋友,今天是他的40歲生日。
我想為今天所有年滿40歲的人獻上一支歌,祝賀他們的生日。
從今天開始他們将步入中年,我祝願他們開始新的生活……”
夏谷聽出大喇叭中是劉亦冰的聲音,斜眼看她一下。
她面如冰霜。
劉亦冰點的歌開始播放了。
歌名竟是《我知道你在說謊》:
我知道你在說謊
因為你不安的眼光
我知道你在說謊
因為你莫名的緊張
我記得你說過的每句話
也一直痛苦地改變自己……
15
劉達吱的一聲扯開拉鍊,從黑皮套中抽出一把網球拍。
那隻網球拍抓在手裡,感覺上就如同抓着了一輪帶把的月亮。
它渾身上下閃閃發光,沉默地溢動着高貴氣勢。
它還像花蓓蕾似的放出一股又清嫩、又香甜的味兒,惹得劉達輕抽鼻端,不錯,是有股新鮮味道,這扣子簡直是剛從花園裡摘來的嘛。
而且,它輕靈結實,手感極棒!抓上了就恨不能即刻揮它劈開去。
劉達左手一松,黑皮套落到地上,那套兒頓時跟個小手絹似的縮成一團。
劉達不認識皮套外面的外文字母,但他認出這套子可是真皮,并且是真正的麂皮,所以它才能柔軟到這種程度。
他不知道這網球拍值多少錢,隻暗暗估計:光是這隻裝球拍的皮套,怕就要值他兩月工資。
劉達左掌輕輕拍打着網球拍,朝球場對面的一個老頭說:“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好的拍子。
老許,你真舍得給我?”
老頭一直在既擔心又得意地注視劉達。
擔心——是怕他不識貨;得意——是欣賞他驚愕表情。
此時聞言哈哈大笑:“劉達呀劉達,再好的東西還不就是個東西麼?既然是東西,生來就是給人用的嘛。
你留下,我隻一個願望,咱倆都健康長壽。
你看主席和小平同志,在咱們這年紀多好的身體。
遊泳!”
劉達笑道:“怎麼謝法?我怕我謝你不起喲!”
“我兒子都給你家了,還講這些。
”老頭頓一頓,仰首大笑,“可惜叫你家冰兒踢出來了。
不管這些啦,兒女是兒女,我們是我們。
”
劉達點頭贊許。
脫口問:“小二子還在美國吧,混得怎麼樣?”
“不打工了,房子和汽車都有了,房子是帶遊泳池的。
一邊讀書,一邊順帶開個小公司。
此外,也不過春節了,過聖誕。
”老頭的口吻似乎很不滿意。
“嗬,沒聽說讀書和開公司能兼着幹的。
”
“能啊,在美國什麼不能?那地方隻有不能幹的人,沒有不能幹的事。
”
“結婚了?”
老頭以論證态度道:“女人肯定有,但是沒結婚。
”
劉達舉起拍子說:“這東西是小二送的吧?”
“是呀,在倫敦買的。
大拍面‘威爾遜’,世界名牌。
聽說,裡根給戈爾巴喬夫送過一對,我聽了不信!這東西不成了國家級禮品了嗎?管它。
反正拍子是好,連不打球的人也歡喜收藏它一兩支。
我拿到它,第一個就想到你。
”
劉達把玩着,喟然歎道:“還是當年那句話,美械裝備就是好。
”悲喜不明的樣子。
一位中年夫人朝網球場走來,隔着一段路,便清朗朗地嚷:“威爾遜是世界名牌,老劉你可不能随便送人噢。
什麼北京來人哪,軍委來人哪,總部首長哪,老戰友哪……你心軟,人家贊上一句你就叫人家拿去了。
其實他們懂什麼呀?還不就看上你東西了。
他們想要,你叫他們跟我們老許來要!老許再跟我來要哇。
我哩,倒有幾句話擱在東西上,要拿叫他們一并拿走……”她說話不疾不緩,但一句牽着一句出來,宛如一個浪頭頂着一個浪頭,那股聲韻使人感覺她早年是歌唱家,如今歲數大了,嗓子還在。
尤其是,對自己嗓子的信任還在。
半道上,她被塑膠場地上的一塊什麼東西硌了一下,才住口站下。
她朝地上望着,場地上平坦如水,并無任何物件,她隻是感覺自己被硌了一下,要不然,她還會如歌般說下去。
劉達客客氣氣地向她招呼,隻兩個字:“來啦。
”
老頭連聲道:“忘了忘了。
”迎上前,從夫人手裡拿過一隻棕色藥瓶,倒出幾粒金黃色膠囊,小心翼翼地托在手上,仔細看了看,再一仰脖子吞下去,連水都不要。
劉達看看他紅潤面孔,疑心道:“老許,身體不行?”
“一般化,老年病,小小不然。
”
夫人卻訓斥老頭:“有病就講有病,在劉司令面前你慚愧什麼?我們老許呀,内風濕,靜脈炎,心髒也不好。
退下來了麼,還沒個退休人的樣子,整天不是讀書就是看報。
上個星期五,到步兵學院做報告,一說就是四小時,逞什麼能呢。
此外呀,還愛幫人喊個冤告個狀的。
劉司令你還不知道麼,那是把人家的委屈拿來自家受着!保健醫療方面,也不如從前哪,想吃個什麼藥,先得找人磕頭。
我們都理解,從位置上退下來了麼,有點差别也是正常的,要正确對待……”
老頭輕輕推她膀子,示意場地邊上的藤椅,讓她趕緊坐過去。
劉達說:“打球。
”
他走到場地另一邊,自顧脫衣服。
他見到這夫人就煩,但又拿她沒辦法,不由得想起冰兒的話:許淼焱鑽進共産黨還可以理解,但他夫人最好還是留在國民黨那邊當太太,要不太委屈她了……想着,竊竊一笑,這夫人,叫冰兒對付最合适,我絕對不行。
許淼焱老頭又叫“許老”,是軍區前副參謀長,1955年授少将銜。
若是再往前考究,便是前國民黨軍航空學院上校戰術教官。
許淼焱三十年代留德留法,學習現代軍事。
四十年代參加過滇緬空戰,很能打仗,擊落過兩架日本戰機。
蔣夫人宋美齡曾親手在他胸前别上過一顆梅花勳章。
那顆勳章,軍事博物館曾跟他要過,想留做資料。
許夫人卻不給,說:“你們又來要啦,‘文革’期間你們就要過,當罪證。
那時不行,現在還是不行!”橫得很。
1949年秋天,劉達所在的部隊将許淼焱解放過來。
當時,許淼焱胸前正别着那顆亮晶晶的勳章,中正劍插在一隻吃盡的罐頭盒裡,手握一把勃郎甯手槍,慢慢對準頭顱——要自殺!我軍的一個排長沖上前去,一把将他槍擰了下來。
他嘶喊着:“不讓我開槍,那麼你開槍吧。
我要見蔣夫人去,不成仁則無顔見她……”那種場合下,他依然字正腔圓地喊出了那個“則”字,全句與全身紋絲不亂。
後來有人問他,當年你是不是愛上宋美齡了。
他說:坦率說吧,我們那些少壯軍官沒一個不愛她的,也沒一個敢愛她的。
說得既坦率又莫測高深。
華東野戰軍首長喜歡他那份才幹,況且他履曆中又無甚血債,便讓他加入解放軍,為部隊儲存下一個空地戰術方面的人才,留着解放台灣用。
順帶着,也給我們那些土八路出身的指揮員講講軍事學術。
于是,他成了解放軍的教官。
許淼焱雖然是敗軍之将,但講起如何打仗來,卻每每講得滿室生輝,叫我們的指揮員聽得服服帖帖,出了門才敢罵他“狗娘養的賣嘴皮”。
最叫指揮員們難受的是,他們見了許淼焱得主動打敬禮。
而他的回禮又和我們解放軍不一樣:挺胸,昂首,靠足,大臂帶動小臂,巴掌在身側畫一個美妙的幅度才叭地戳到額頭,神韻極佳。
一看就知道,是從人家美式敬禮中化出來的。
野戰軍首長又寵他,指揮員們隻有認命。
大軍才進城,供給沒接上,旱煙抽光了而洋煙又買不起,指揮員鬧起煙瘾來臉都綠了。
有天野戰軍首長來講課,邊進邊吸哈德門,煙頭扔一地。
下了課,幾個連營幹部上前搶煙頭,揉開末來用報紙卷着抽。
這行徑叫許教官看見了,驚訝地說不出話,一跺腳,掉頭便走。
他徑直跑到陳毅那裡,陳老總還剩一條哈德門,他上前撅下半截來,裹在棉襖裡,帶到教室散給他學員抽……這事鬧得比個戰功還大,他一下子進了老八路們的感情圈子,吃喝拉撒睡都混一堆了。
他還跟着學了不少老八路的俚語粗話,講課講到半截猛不丁丢幾句出來,炸出一片效果,竟比老八路自己說還有味道。
他還跟着他們啃生辣椒,紮綁腿,掰腕子,無事便混鬧。
最招人歡喜的是,他能津津有味地講述宋美齡種種轶聞:老蔣如何向她求愛,她最漂亮的空軍副官是誰,美齡号專機上的廁所什麼樣兒,她是不是每天用牛奶洗澡,絲綢内衣從英國定制的……放牛娃出身的土八路們哪聽過這個哇,個個都聽呆了!然而一轉臉,他又能恢複嚴謹高深的教官面目,提些極深邃的軍事題目叫他們回答,讓周圍人剛醒過神來便再呆掉一回。
許淼焱這段業餘性質的軍事教學,完整地寫進了他的履曆,入檔備案,日後授銜竟管大用。
國民黨給他上校,而共産黨給他少将。
他感動極了。
但是很快,許淼焱也明白自己在軍内的真實地位并不高,上級關心他,同級忍讓他,下級幹脆瞧不起他,緣由都在于他是解放過來的。
那個少将,不過是個政治軍銜罷了,挂給台灣那邊的人看——還不知他們看到看不到。
所以,授了少将銜之後,他已經知道這輩子到頭了。
果然也如他所料,直到他60歲退下來,仍是少将軍職。
而且是一個從未當過師長團長以及任何正職指揮員的軍職。
劉達當大軍區司令後,費許多周折給他下了道“調整”命令,終于讓他享受上了兵團級待遇。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