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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月斜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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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味着:專車、特護、一個警衛員、半個保姆、四分之一個秘書,還有許多如水銀瀉地般,無處不有的快意。

    他和别的兵團職老幹部不同,他沒料到自己竟也能挂上這個檔次,所以使用權益時格外小心,不該用的絕對不用,該用的也隻用個八成,那二成讓出去了。

    就是說,他隻求有份理解有個公道,這就足夠了,待遇不待遇的,不值什麼。

     成為兵團職那天,許淼焱專門找劉達彙報了一次自己的激動心情,末了說:“日後呀,我的悼詞上隻要有這一句話就死而無憾了:許淼焱同志跟他的名字一樣,火裡來水裡去,最終仍是黨的忠誠戰士。

    ” 劉達笑道:“一方面要感謝黨,一方面是你的貢獻之所得,好好養老吧。

    ” 許淼焱說:“黨也是一個個具體人組成的,比如主席,比如小平同志,比如陳老總和葉帥,再比如你!沒有你們這些人,就沒有我許某的今天。

    ”見劉達要制止他,他反而說得更堅定了,“領袖和老帥離我太遠,你可是一直在我身邊,是你看着我成長的,是你手把着手把我拉扯過來的,在政治上多次起過關鍵性作用。

    不管你承認不承認,我說的都是事實!我們共産黨人最講事實,不感謝你,我感謝誰?”他當時肯定沒考慮到,他比劉達大10歲。

    劉達絕不可能“看着他成長,手把手拉扯過來”。

     許淼焱看上去一派教授風采,雪白頭發,紅潤面頰,眼中精光内斂,迎風那麼一站,便飄然若仙。

    “文革”期間,衆多老幹部吃盡了苦,而他是“統戰對象”,便跟珍稀動物一般保護起來了,沒受什麼罪,隻受一場虛驚而已。

    雖然是“許老”,但一點也不顯老。

    他喜歡以一種沉吟的姿态說話,就是對公務員下指示——也像和你商量什麼事似的。

    此外,他還和其他老幹部截然不同。

    其他老幹部經常穿半截軍裝——或是上半身着軍服,或是下半截着軍褲,以為兩下裡一湊,就算是套便衣了。

    他可從來都是一身潇灑、考究的西服,且善于将名貴服裝随随便便穿着。

    初見他的人都能驚異地拍大腿:呀,這老頭真漂亮!……确實,他看上去竟比年輕人還有魅力,人見人愛,到底是宋美齡親手别過勳章的人。

     少不更事的機關幹部,瞧着許老這樣一個精彩标本,則不免又有一番暗歎:國民黨出來的人,就是有涵養,和共産黨出來的人不一樣! 許老的夫人蘭柏艾,坐在場邊一圈半月形矮沙發裡,看丈夫同劉達打網球。

    實際上,她的“看”并非真看,是似看非看。

    她隻要置身于這種很高級的氣氛裡就足夠惬意了。

    她坐在那兒,默默地練一套叫做“養心術”的氣功,身心俱已交予天意,聽任一股氣韻在體内漫動,直至最後把自己洗換一遍。

    過程中,許老他們如有什麼坎坷,她立刻會睜眼加入進去,或嗔或笑,或敲擊他們,或搓揉他們,或像少婦那樣“哎喲”幾聲……無論發生何等嚴重的言語與事态,她都能拿捏得絲毫不差,到最後必定是一片歡喜。

    要是,劉達和許淼焱為一隻球引起的争執太小,她還扔幾句妙語,将那坎坷弄大點,讓兩個老頭動真火,然後她才輕斥薄嗔,收攏氣氛,輕妙地化幹戈為玉帛。

    總之,她要弄得他們愉愉快快。

    都是打一輩子仗的人了,到老還身處百忙之中,她做女人的,該想法讓他們健康長壽。

    此外,作為首長夫人,老頭若不在了,她這夫人也就隻剩個殼殼了。

    别的不說,僅待遇上也要降兩級。

    文件上稱“遺孀”!這聽起來多駭人。

     蘭柏艾年輕時是教會學校的女學生,卻不大信基督,信民主與自由。

    柏艾這名兒,也是從“博愛”中化出來的。

    抗戰前,她愛一個地下黨的青年幹部,幾乎跟到蘇區去。

    不幸,那戀人被藍衣社殺害了。

    後來,她相識了許淼焱,一下子便愛上這位國民黨的抗戰英雄,并很快地定情成婚。

    再後來,這位國民黨軍人竟又成為共産黨幹部,蘭柏艾始知命裡有天意,她愛來愛去,沒愛出共産黨的圈子,她到底是愛對了。

    她這輩子,早早地就嫁給共産黨了。

     在軍區大院的夫人群落裡,蘭柏艾知道自己和其他首長夫人不一樣。

    她們大多數是“婦救會”出身,小半輩子浴血奮戰,長相粗糙不說了,看上去也比實際年齡大一打歲數。

    幾乎家家都有一兩個孩子散失在鄉村,至今找不回,痛苦使她們提前老了下去。

    所以,對于任何類型的殘酷,她們都适應得了。

    她們艱苦樸素,不畏任何政治風浪。

    假如暫時沒有風浪,她們則不畏懼任何貌似風平浪靜的東西……這些本錢,她統統沒有,因而她也就沒有血緣上的伴兒。

    很長一段時間裡,她自卑着,活得很小心,在一些人際縫隙裡找歡樂。

    她不能到丈夫的下級眷屬中去打牌——人家拿她當首長夫人看;也不能到丈夫上級眷屬中去走動——人家拿她當“統戰對象”看。

    在那些地方,她隻能進去一個身子,精神氣兒老給卡在外面,那感覺就好像把自個折疊起來。

    她的時間多得用不完,才氣也差不多荒蕪掉了。

    無所事事中,她就把自己完全倒給丈夫和孩子。

    許家三個子女,個個俊逸超群,鋼琴與外語,60年代就十分娴熟了。

    不像别的高幹子弟,要傻到80年代、思想解放之後才急火火地趕考場。

    再後來碰上“文革”,她雖然沒受罪,也自以為和其他首長夫人一樣受了大罪。

    苦難竟使人水乳交融,苦難竟使水變得跟血一樣濃,一下子把她和她們給拉平了。

    而蘭柏艾一旦和人拉平了,馬上就顯得遠比别人出色!她見多識廣,且見與識都還是最新鮮的;她能言善辯,卻又含才不露,經常是她說到你心坎上了,你才覺得自個心坎上果然有事,她要不說,你則隻有個空空蕩蕩的心坎。

    她懂一點北伐,懂一點樂理,懂一點“三大戰役”,還懂一點氣功與中草藥……好就好在她所懂的剛夠用,那麼聽上去就仿佛她胸中所藏的要比她說出來的多得多。

    在軍區大院,蘭柏艾是第一個在客廳當中挂孫中山像的人,她一挂,人們登時想起許老是國民黨的抗戰英雄,這資格可比好些軍區首長還老!她言語中也時常說到“總理如何如何”。

    其他夫人還以為她說“恩來同志”呢,也跟着動感情。

    要過好一會才明白不是周恩來總理,是孫中山總理!她們才一腳踏空似的,給閃了一下。

    後來,孫中山像在中山陵風景區随便賣,大的小的絲的銅的都有。

    此外,還有“天下為公”、“博愛”等等藍底白字的紀念章,一毛錢一個……她氣壞了:“是人不是人都挂一個,總理陵前能這麼放肆嗎?還敢賣!不講感情,隻講錢。

    ”于是,她把客廳當中的孫中山拿下來,收藏到心裡去了,另換了一隻金碧輝煌的十字架挂上去,上面釘着基督受難像。

    而且,每年都是先過聖誕,再過春節,完了還有複活節……人們又想起來:她原先是教會學校的,大半輩子一直在笃信宗教呵,行善積德,聽說還不沾葷腥。

    而此時,又正是人們對政治不感興趣的時候,忙于出國與賺錢的時候,笃信宗教比那些死賺錢又要聖潔得多了。

     半個世紀以來,蘭柏艾和許淼焱相濡以沫,恩愛全化在一堆。

    别的首長家時常吵架,他們從來沒有。

    如今老了,更加形影不離。

    蘭柏艾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近20歲,面容依然紅潤,身材依然玲珑,兩人傍晚漫步小徑,誰瞧了都贊這一對璧人。

     蘭柏艾收了氣功,脫口叫出一聲“哎喲!”她叫的正是地方,劉達剛使出一記漂亮的扣殺。

    她誇道:“老劉啊,我們淼焱說了,整個華東地區老幹部裡,沒你那麼地道的球感,我還不信。

    才看了,可是被你那記扣球動作吓一跳。

    我不懂網球,可你那氣勢啊!……啊!……”她找不到合适的語言,臉上已漲滿驚歎。

     劉達微喘,搖搖頭,以示聽見了她的話,卻不做回答。

    因為,許淼焱比分領先。

    他有些累。

    蘭柏艾又朝遠處“哎”了一聲,“冰兒,是你麼,快到姨這來坐!哎喲,想死我了。

    ”蘭柏艾坐着沒動地方,但上半身已朝某處彎過去,兩臂長長地伸展開。

    這姿态擱她身上,就比别人起身相迎還要動人。

     劉達望去,發現女兒劉亦冰正站在一叢冬青樹後頭,偷着朝這裡觀看。

    那冬青葉兒霧似的裹着她,她似乎已經站了許久,身體已經依偎在枝莖上了。

     16 劉亦冰沉浸在自己的溫存心境中,那種柔柔的感覺如同一隻媚眼似的張開。

    她獨自偷偷看父親打球,原想看一會就離去,不料看看就癡在那兒了。

    在父親罔然無覺時偷看父親,别有一番情韻,别有一番愛意。

    有一刻兒,她就像看自己孩兒似的看父親(雖然她沒有生育),而自己成了母親。

    她看着看着,沒來由地深深感動……蘭柏艾一聲喊,像根針戳到媚眼上,戳破了她的美好心境。

    球場上那三個人,她惟獨沒看見蘭柏艾,偏偏給蘭柏艾捉住。

    那一瞬間,她覺得蘭柏艾把自己變成了賊。

    她逃不脫了。

    “到姨這來,快來喲!”她朝她走去,感覺是走向一隻籠子。

    她内心對她恨得要死,臉上無一絲流露,克制着自己,硬讓自己坐到蘭柏艾旁邊。

    當蘭柏艾伸手撫摸她時,她顫得像撫摸她的傷口,木然輕叫:“蘭姨……” “哦,乖。

    姨想你……”蘭柏艾宛如摟着一個可憐的幼女。

     兩年前,蘭柏艾會叫“到媽這來”。

    自從劉亦冰和許爾強離異之後,她就改稱姨了,改得十分自然。

    對待劉亦冰,她反而比以前更加親切。

    做兒子的對不起媳婦,她做母親的要替兒子補回來。

    她緊緊摟住劉亦冰的胳膊,溫存絮語,從旁邊看去,也像劉亦冰正緊緊摟着她的胳膊。

     劉亦冰朝場上一看,爸怎麼使用那樣花哨的拍子呀?球鞋也白得太死氣了,運動衫也沒殺進腰裡……劉亦冰突然間看什麼都不顧眼,包括爸!蘭柏艾摟着她胳膊摟得那麼緊,那麼纏綿。

    她極慢極慢地抽出胳膊,不讓蘭柏艾覺察。

    直到完全将胳膊收歸己有,才舒服多了。

    隻片刻,蘭柏艾又一把捉住她胳膊,并且按到自己肥嘟嘟的胸前,朝球場上努嘴:“看到沒?你爸拿的是威爾遜!從英國買回來的美國貨。

    冰兒你看哪,那拍子多襯他,人一下子就年輕了好多不是?……” 劉亦冰暗暗感謝她隻提“拍子”沒提“許爾強”,說明她心裡正捏着分寸。

    劉亦冰沒看場上,她側眼看蘭柏艾,發現她的眼睛簡直太像她兒子許爾強了,興奮時則更像。

     蘭柏艾悄聲道:“有朋友了吧?上次8号樓那口子還和我說呢,三局有個小夥不錯,35歲中校,沒結婚,心思全用在事業上。

    我說不可能吧,如今還會有35歲的中校單身漢?一了解,真有!姓張,北京人,軍委海軍副司令的養子。

    說是養子,其實跟親生的差不多!身高一米八二,會兩國外語……” “蘭姨,麻煩你放開我胳膊好嗎?”劉亦冰正視她。

     蘭柏艾臉一下子刷白,冷冷地看她,把手抽回去,不說話了。

    過一會,她臉上又恢複親切表情。

    旁人看她倆,會以為是一對母女在惬意地欣賞網球,因為心心相印才沉默不語。

    劉達和許淼焱兩個老頭,在女兒及夫人的目光注視下,一着一着打得更起勁了。

     劉亦冰忽然擔心,她發現父親表現異常:他的臉色從來沒有這麼陰狠,步态闊大而過分,每一記擊球,都似将自己扔了出去,同時低低地哼一聲。

    他已不是在打球,而是不引人覺察地、偷偷地拼命了。

    這種情況,隻在父親内心憤怒時才出現。

    他正在恨什麼?…… 五年了,許多事情都已變質。

     “唉!”劉亦冰暗歎,我們一家人到今天都不會做人。

     17 劉亦冰從軍醫大學畢業歸來,分配在軍區總院内三科。

    有一天,記不清為了什麼事,大概是通知許老來做年度體檢吧,劉亦冰給許家挂了電話,接電話的是個男子。

    劉亦冰從耳機裡聽見,對方屋裡正開着收音機,一家外台以西方播音員的說話速度播送新聞。

    當時劉亦冰正在嘈雜的值班室裡,所以聽到這聲音頗覺親切。

    不禁間接電話的男子:“外語速度那麼快,你也能聽懂?”那男子似乎怔一會,才明白她說的是收音機,忙道:“對不起,”關掉收音機後,在電話裡說,“隻是想造成外語環境,吵着你聽不清電話了吧?對不起。

    ”他在一句話裡夾雜了兩個“對不起”,這使劉亦冰好笑,她斷然道:“我問你聽得懂還是聽不懂外語!”那時,她并沒有從高幹子女特有的任性與傲氣中擺脫出來,況且,她還瞧不起死啃外語的呆子。

    也許她的語氣使對方受到污辱,耳機裡沉默片刻,那男子開始以英語複叙剛才的新聞,速度竟比收音機裡還快些。

    最後他用漢語問:“你聽得懂還是聽不懂?”咔地挂掉電話…… 劉亦冰不知道那男子是誰,反正她一天心裡不痛快。

    她學過4年外語,但在他的速度下隻勉強能聽出幾句。

    他所複叙的新聞中有一句話,翻譯成漢語便是:“該報發言人評價,當你跟傻瓜認真時,就比傻瓜還要傻。

    但是傻瓜往往迫使别人同他認真……”他順手撷取了來,一語雙關擲給她,真妙,真狠。

     然而夜裡她又想起此話,發現味道還不盡于此。

    誰是傻瓜呢?他還是她?開始是她跟他認真,後來則是他跟她認真。

    所以兩人都是傻瓜,那一句話把雙方都挖苦到了,充滿嘲諷與自嘲。

    她暗中笑個不停,心中反複玩味着那不知名的男子。

    後來,把想象也擱進去了,竟然塑造起他的形象來。

    天明之後,她又将這一切忘個幹淨。

     每星期四是首長看電影的日子,劉亦冰随父親來到軍區梅嶺賓館頂樓多功能大廳,觀看兩部内部片。

    作為首長家屬,她也享有若幹特權,而看内部片,是她逮住不放的特權之一,這能使她獲得比尋常百姓更多的見識,是拿錢買不到的快活。

     多功能大廳的入口處放了雙崗,這場合下的值勤衛兵總是警衛營裡最棒的小夥,他們站得罕見的精神。

    軍區文化部的一位副部長守在電梯口,忙不疊地向首長們打招呼,并交待一位幹事引進入座。

    遇見最重要的首長,也就是軍區黨委中的七大常委:司令員、政委,一個副司令和一個副政委、參謀長、主任、後勤部長,他則親自引路,或是陪進場,或是陪進休息室。

    待他們坐好,他再回到電梯口那裡去守着。

     多功能大廳的前半部分,擺着十數排軟沙發。

    首長和夫人一般都坐在沙發上,子女們則自覺地在後半場軟椅裡找位置,誰和誰是朋友,就湊一堆去了。

    因此,後半場永遠是唧唧喳喳的。

    警衛員、秘書、駕駛員,以及一些機靈的機關幹部,此刻還都在賓館角落内轉悠。

    按理說他們沒有在此看電影的資格,但隻要大廳燈一關,他們都能摸進去。

    所以,每次看電影,開場前,場内很松散,而終場時總是人滿為患。

    為了使首長盡快離去,賓館4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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