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在終場前10分鐘全部停用,專門保障首長。
一旦電影終場,4部電梯從頂層直達底層大廳。
駕駛員們則從樓梯口飛也似的跑下去了,一口氣能跑十幾層樓梯。
待首長們步出底層大廳,所有的車輛都已發動,按順序停靠在遮蔽式車道上,随着一片咚咚的車門關閉聲,那些轎車保持一定的距離開走,車燈把方圓幾裡照得通亮。
在賓館大門外的T形路口,一位增設的調整哨已經伫立了4個小時。
這時,他雙手舉起紅綠旗,紋絲不動地保持造型,讓車流通過。
盡管大道上除首長車隊以外并無其他車輛,無需調整交通,他仍然忠于職守。
首長轎車經這位哨兵時,大都會低鳴一下雙音喇叭,以示敬意。
此情此景,也頗為動人。
看電影這一天,首長們往往到得很齊,在職的與離職的都來。
許多人在一周當中,也隻這天能彼此見見,交流情況,密切感情。
由于家眷們都在,感情迂回的幅度能更大些,周旋的餘地也更廣闊。
這種場合,電影已不是重要的東西,而借這個電影場子,立體地、多層面地、伸縮自如地交流感情,才是最重要的内容。
假如某位首長因病或因公務離開太久,那麼他返城後必定會在第一個星期四晚上來到這裡。
賓館多功能大廳,久已是軍區高層領導活動中心。
機關幹部們簡稱之“十樓”。
假如有人說“十樓來電話”,或“叫某部長速去十樓”,或“此事十樓已經定了”……都意味着是首長“指示”,誰都不會再把這話看成是什麼賓館的語言了。
劉亦冰進入廳内,從許多首長子女中,一眼就叼出他來。
盡管她不認識他,但他一頭撞在她感覺上了。
劉亦冰笑盈盈朝他走去,邊走邊下意識地撫弄鬓發,“哎!”她說。
那男子詫異地看她,不語。
眼内又有“對不起”似的神情,因為認不出她是誰。
“你是許老家的吧?”劉亦冰問。
她用的是“圈子”裡的口頭語。
男子點頭承認。
問:“對不起,你是?”
“我們通過電話。
”
男子仍然想不起來。
劉亦冰不高興。
雖然她也忘記過人家,但不願意人家忘記她。
她低聲提醒:“傻瓜。
雙料傻瓜……”
男子立即伸出手,低聲笑了:“那天,真對不起。
我叫許爾強。
”
劉亦冰和他握了手,道:“你能不能别老對不起對不起的!……我叫劉亦冰。
”
許爾強臉紅了,目光可是極迅速地朝劉達方向瞟了一下,劉達此刻正處于廳内人群中心。
劉亦冰從許爾強眼中看出:他已經知道自己是誰家女兒了。
他們先是站在那兒聊着,接着廳内燈光漸暗,他們誰也沒有邀請誰,不約而同地在兩張空椅上坐下,一齊看電影。
那晚的影片是原版片,由一位蹩腳的情報部參謀做同聲翻譯,錯漏之處極多,老頭們照樣看得認真。
許爾強小聲地給劉亦冰介紹劇情,翻譯對話,連人物語氣也模拟出來。
很快,旁邊人朝這湊身子聽。
許爾強怕“造成影響”,就不再開口。
劉亦冰遇有看不懂處,便碰他一下,他就再譯給她聽。
之後形成默契:每次劉亦冰碰他了,他就譯幾句,不碰就不譯。
他們的交流既有耳語成分,身體又若即若離。
而身體的接觸比竊竊私語更易使人親昵。
他們就在全然無意識中親昵起來。
那晚的影片中有一段場景:
北非某處大沙漠裡,每年雨季到來,這裡都形成湖泊,草木在一夜中蔥茏而出,無數鳥類到這裡排卵,覓食,哺育雛兒。
這一年,雨季遲到了,而鳥兒仍然在此聚集。
沙漠裡竟然卧着一眼望不到邊的水鳥——鹈鹕,在大鹈鹕身下,則是剛剛睜眼的小鹈鹕。
烈日炙烤它們,發出此起彼伏的痛苦嘶鳴。
每天夜裡,烏雲都在天空聚集,而太陽一出現就雲消霧散。
成年鹈鹕完全能夠飛走,但它們舍不得自己的雛兒,它們張開翅膀覆蓋着雛兒那半透明的軀體,甯死不去。
而隻要雌的不飛,雄的也不離開。
它們老老少少的,統統陷卧在大沙漠上,日複一日……終于有一刻,一隻鹈鹕從已經死去的雛兒身邊站起來,尖鳴一聲,獨自飛上天空。
頓時,大沙漠混亂了,所有的成年鹈鹕都跟随它飛上天空,呼呼地撲打翅膀,像一大片滾動的雲,朝遠方的水源飛去。
它們為死亡所迫,在最後一瞬間統統背叛了自己的雛兒,去逃生了。
沙漠裡還剩數千小鹈鹕,它們朝天空哀哀地叫着,再趔趄着靠攏,最後又擠成一堆。
這時,有一隻小鹈鹕獨自走出群體,歪歪倒倒地向父母們飛離的方向走去,其餘小鹈鹕們都在朝它哀叫,但沒有一隻跟随它前去。
直到它在天邊消失,還是沒有。
鏡頭暗轉,再亮時,大沙漠上已布滿鹈鹕們的骸骨,細小細小的,像一片撒落的火柴稈兒。
鏡頭移向極遠處,在一座沙丘邊,有那隻最勇敢的小鹈鹕的骸骨。
它獨自遠去,也獨自死去!……雨季終于來了,大水沖卷鹈鹕們的骸骨,眨眼間就無影無蹤。
劉亦冰發現許爾強身體挪遠了,臉上竟然滾動淚水,卻一絲聲息也不出。
她深深地感動——為鹈鹕們,也為他。
她沒想到他這麼容易動感情。
她輕輕說:“走吧!”
許爾強不做聲,劉亦冰以為他沒聽見。
過了好久,才聽見他平靜地說:“好。
”原來,在這段沉默中他一直在設法使自己平靜,他不願意讓劉亦冰看出他哭過。
他們兩人并肩走出大廳,劉亦冰甚至忘了同家人打招呼。
在賓館外面,兩人在夜色裡漫步。
許爾強憂傷地說:“剛才,我以為大鹈鹕們絕不會離去,它們肯定和自己的雛兒死在一起,它們肯定将比咱們人類更忠誠。
突然見它們飛走,我好難受呵。
我恨這個攝影,為什麼要拍得這麼絕情。
即使真是這樣的也别拍出來……後來,我又以為那隻小鹈鹕肯定能找到水源,它那蹒跚的步子太偉大了!它肯定能找到水源,再回來帶走所有的小鹈鹕。
它是鳥類的基督呵。
我萬沒想到,連它也孤零零地死在天邊。
我……想……”他舉頭望月,停會兒才說,“生靈們也會被迫背叛,許多背叛原本就是被迫的。
為了活下去,為了延續後代,就連人也不得不抛棄骨肉。
唉,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動人的背叛。
”
對于那天夜晚,劉亦冰已記不得自己講了些什麼,她隻牢牢地記住了許爾強的話。
忽然一道手電光照來,一旦發現是劉亦冰,電光立刻滅了。
她聽見文化部副部長的聲音:“是小劉呀,我還以為……怎麼,片子不好?”
劉亦冰知道他把他們兩人當戀人了,馬上聲明似的道:“朱叔叔,我們透透氣就上去。
你呀,樓上樓下的,也太辛苦了。
”許爾強聞言偷偷笑。
“你知道辛苦就好。
外頭涼,多當心呵,有事喊哨兵。
我先上去了。
”
劉亦冰待他走後,說:“我們也上去吧?”
許爾強又輕笑一下:“朱副部長那句‘有事喊哨兵’,說得好有意思。
”
“怎麼?”
“他怕我對你非禮,提醒我哨兵在邊上呢。
在他眼裡,你是司令員的千金,我是什麼……”許爾強語氣裡隐含憤意。
劉亦冰對他的敏感大吃一驚,默然無語。
兩人重新上到十樓,進入大廳後,在黑暗中站立一會,相互看看,都不語,隻有瞳仁裡幽光閃動。
然後,劉亦冰向左走去,許爾強向右走去,各自歸人家人的位置。
他們沒有任何約定就告别了。
這種告别方式從容而溫馨,以至于劉亦冰覺得跟呼吸那麼自然。
18
劉亦冰還覺得,許爾強隻是貌似懦弱,其實他骨頭縫裡隐藏一股子極硬極傲的精神氣兒,都溢到軀殼外頭來了。
她同他說話時,隻是沖着一具身軀說話。
而聽他說話,則是聽那股子精神氣兒在說話。
因此在聽他說話時,劉亦冰感到自己也被舉高了。
閑談中不免談到對愛情的看法,兩人誰也沒有将此誤解為:他(她)愛上我了……能夠這麼幹淨地談愛情,才稱得上是真朋友。
許爾強對劉亦冰未來的婚姻,坦率地提供自己的見解:“你作為一個高幹子女,要特别注意克服生存局限。
我認為,在中國社會,最佳的家庭組合是一個高幹子女與一個高知子女結合。
這種家庭既有權位,又有科學,兩種品質也能相互改造,綜合,升華出更大魅力,也更有力量了。
就跟兩隻腳各踩一座山頭似的,這頭靠不住了,還有那頭。
我們國家有一點不好:當官的香時,知識分子就臭;知識分子香時,當官的就臭,老是均衡不了。
得過諾貝爾獎的楊振甯、丁肇中,他們的家庭背景你知道嗎?還有台灣著名作家白先勇,他們的出生與家庭組合,就有權貴與高知相結合的成分在裡頭。
當然啦,這都是泛泛而談,無論哪一種組合,都不能脫離愛情,這是誰都知道的東西。
就因為誰都知道,我才不談。
亦冰,跟你開句玩笑,我真不希望你是劉達将軍的女兒,倒希望你是胡适、林語堂他們的女兒……”
劉亦冰被這種赤裸裸的精辟見解弄得愕然,半晌才憤怒地反駁:“不,我愛我爸爸。
要是有下一輩子,我還當他的女兒!”
她的反駁帶點撒嬌,許爾強不跟她辯。
劉亦冰雖氣,但她回回在許爾強身上都有新的發現。
而且,越往深處走,她越發迷醉。
身心如水化掉了。
最讓劉亦冰感動的,恰恰是許爾強對自己父母的無情批判:
“我媽太虛榮,特喜歡顯示自己如何如何善良。
你知道她在卧龍山大院最好的朋友是誰嗎?‘四大寡婦’!就是尚副司令家的、吳副政委家的和徐老王老家的,都是遺孀。
她知道自個在她們那兒能獲得看重,就老往那跑。
人家老頭在世時,她可從來不去。
人死了,她貼上了,寡婦人家重感情呵。
一份感情拿到你們司令政委家,隻是一份。
拿到寡婦跟前,就是三份!不過,我們老家來了窮親戚,要治病,要買農藥,要求人調動……這些事大院裡誰家沒有?我媽從不給他們辦,講原則,連家也不叫他們住,都住招待所去,說招待所比家條件好,說穿了還不是叫管理局掏錢。
但老家帶來的土特産她都收下了,送人。
不是送‘四大寡婦’,是送在職的首長夫人。
寡婦那頭,用她話說,人去就行了,東西不必去。
你說我媽刁不刁?唉……我爸一輩子戰戰兢兢過來的,他最怕的兼着最愛的,有兩樣:一是黨;二是我媽。
嘿嘿嘿,這才真叫‘我把黨來比母親’呐。
我爸簡直是被我媽拿藥喂了幾十年,保重得不得了。
寡婦樓的那種生活,她真是看在眼裡怕在心裡。
我爸知道,自己一輩子不會得到上頭徹底信任——這一點我挺欣賞他,有自知之明嘛。
所以,我爸也從沒下勁工作過。
他把自己擱在珍禽動物的地位,遇有風浪來,上級總會保護他,他畢竟是一方面遺老嘛。
同一件事,擱在老八路身上非打闆子不可,擱他身上,撫摸一下就過去了。
他呀,也把這方面的潛力挖得幹幹淨淨的,戰略上叫揚長避短,突出自己當過‘國民黨’的這點子優勢,充分享受共産黨的福利,現身說法體現黨的偉大。
你看我爸像70歲的人嗎,那麼健康,滿面紅光,軍區老頭群裡誰有他那氣色?……想得開嘛,胸豁達嘛。
說實話,我不大喜歡沒有深刻憂慮的人。
我愛爸媽,但我不敬重他們。
我想敬重,實在敬重不起來。
在家裡,我常常幾天不說一句話。
啊,沉默有時真令人舒服,跟靠住一座大山似的……”許爾強像一個倒下的浪頭,讓自己松松地倚着樹幹。
劉亦冰溫情地凝視他,發現他煩惱時最好看。
一旦發現這點,心兒便突突亂動。
“我不大同意你的看法。
”劉亦冰說,看見他驚異的目光,暗中很高興,她還很少讓他驚異呐。
“在卧龍山大院,誰家兒女最出色?還不是你們家。
你哥不到30就是生物學博士了,你姐和你妹妹長得那麼漂亮,”劉亦冰說到這兒生氣似的,臉發熱,“鋼琴和外語還拿獎!連我姐的琴都是跟她們學的。
你剛才那番話,我哥他們就說不出來,境界不到。
當然喽,其他小樓裡也有個把拔尖的兒女,但是從整體上看,還是你們家的孩子像樣。
你說,這和你父母的教導沒關系?有時候哇我真覺得怪,好像你們憋着一股勁,非要把我們比下去似的。
”
許爾強笑了:“這些你們都看出來啦。
嘿嘿嘿,我爸媽最擔心别人這麼說,怕叫流言傷着了。
但是,我斷定他們心裡頭挺樂意聽這些話的……”
“你們究竟有什麼家教秘方?能洩露點嗎?”
“大概,因為我們天生膽怯。
”
“你們膽怯?”劉亦冰叫道,“個個傲得跟小公雞似的,還膽怯!”
“那是硬撐出來的,就因為膽怯才故做清高。
此外,跟性格内向、敏感、脆弱等等也有關系。
你看出來沒,我們家子女相互關系極深厚,從來不吵架。
我們家是個港灣,我們都怕外頭的風浪。
你看其他小樓裡的孩子,有幾個能在家呆得住的?我們習慣了呆家裡。
”
“跟你爸是我們俘虜有沒有關系?”劉亦冰被自己的話吓一跳,既然說了,索性求個幹淨。
“嗯?比如說:你們雖然得了天下,但你們沒文化。
”
“這話是你爸說的嗎?”許爾強聲音發顫。
“絕對不是!”
“不像你的話呀!……”
“從一本書上看來的,一本大參考。
埃及薩達特總統攆走蘇聯軍事代表團時說的話。
他承認蘇聯人強大,但他從根上看不起他們。
說他們打下了大半個歐洲,但沒文化,早晚會丢掉歐洲。
”
“我看不到這些材料。
”許爾強柔聲道。
随之就沉默了。
劉亦冰不禁伸手撫摸他的頭發,柔軟如絲。
她暗自惆怅:唉,我比他大兩歲……
許爾強眼裡溢滿淚水,和那天看電影時一樣,兩眼成兩口小井。
突然,他用力擁抱劉亦冰。
劉亦冰臉漲得火球似的,怨艾着:“你幹嗎不去爬胡适林語堂家的門檻?”
許爾強胸腹發出一聲輕歎,動情地道:“你看,多好的月亮,斜斜地飄上來。
”
他們舉首望天,不覺如癡如醉。
劉亦冰想起一首台灣歌曲:天上一個月亮,水裡一個月亮。
天上的月亮在水裡,水裡的月亮在天上……
……
劉亦冰告訴父親,她和許爾強“定了”。
劉達立刻垂下目光,沉聲道:“許小二什麼時候追求你的?”
“是我追求他。
”劉亦冰不滿意父親的問法。
劉達眼望吳紫華,她默默搖頭,表示不知道此事。
劉達哼一聲:“看我們這父母當的!”劉亦冰叫着說:“媽——”吳紫華慢慢說:“冰兒不會知道。
她蘭柏艾太聰明了……”劉達說:“許淼焱傻麼?……”劉亦冰氣道:“你們說什麼呀,好像誰在搞陰謀似的。
”她完全聽不懂父母在說什麼。
這時,劉達和吳紫華一齊看着她,目光裡都有責備剛才她那句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