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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月斜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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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在終場前10分鐘全部停用,專門保障首長。

    一旦電影終場,4部電梯從頂層直達底層大廳。

    駕駛員們則從樓梯口飛也似的跑下去了,一口氣能跑十幾層樓梯。

    待首長們步出底層大廳,所有的車輛都已發動,按順序停靠在遮蔽式車道上,随着一片咚咚的車門關閉聲,那些轎車保持一定的距離開走,車燈把方圓幾裡照得通亮。

    在賓館大門外的T形路口,一位增設的調整哨已經伫立了4個小時。

    這時,他雙手舉起紅綠旗,紋絲不動地保持造型,讓車流通過。

    盡管大道上除首長車隊以外并無其他車輛,無需調整交通,他仍然忠于職守。

    首長轎車經這位哨兵時,大都會低鳴一下雙音喇叭,以示敬意。

    此情此景,也頗為動人。

     看電影這一天,首長們往往到得很齊,在職的與離職的都來。

    許多人在一周當中,也隻這天能彼此見見,交流情況,密切感情。

    由于家眷們都在,感情迂回的幅度能更大些,周旋的餘地也更廣闊。

    這種場合,電影已不是重要的東西,而借這個電影場子,立體地、多層面地、伸縮自如地交流感情,才是最重要的内容。

    假如某位首長因病或因公務離開太久,那麼他返城後必定會在第一個星期四晚上來到這裡。

    賓館多功能大廳,久已是軍區高層領導活動中心。

    機關幹部們簡稱之“十樓”。

    假如有人說“十樓來電話”,或“叫某部長速去十樓”,或“此事十樓已經定了”……都意味着是首長“指示”,誰都不會再把這話看成是什麼賓館的語言了。

     劉亦冰進入廳内,從許多首長子女中,一眼就叼出他來。

    盡管她不認識他,但他一頭撞在她感覺上了。

    劉亦冰笑盈盈朝他走去,邊走邊下意識地撫弄鬓發,“哎!”她說。

     那男子詫異地看她,不語。

    眼内又有“對不起”似的神情,因為認不出她是誰。

     “你是許老家的吧?”劉亦冰問。

    她用的是“圈子”裡的口頭語。

     男子點頭承認。

    問:“對不起,你是?” “我們通過電話。

    ” 男子仍然想不起來。

    劉亦冰不高興。

    雖然她也忘記過人家,但不願意人家忘記她。

    她低聲提醒:“傻瓜。

    雙料傻瓜……” 男子立即伸出手,低聲笑了:“那天,真對不起。

    我叫許爾強。

    ” 劉亦冰和他握了手,道:“你能不能别老對不起對不起的!……我叫劉亦冰。

    ” 許爾強臉紅了,目光可是極迅速地朝劉達方向瞟了一下,劉達此刻正處于廳内人群中心。

    劉亦冰從許爾強眼中看出:他已經知道自己是誰家女兒了。

     他們先是站在那兒聊着,接着廳内燈光漸暗,他們誰也沒有邀請誰,不約而同地在兩張空椅上坐下,一齊看電影。

    那晚的影片是原版片,由一位蹩腳的情報部參謀做同聲翻譯,錯漏之處極多,老頭們照樣看得認真。

    許爾強小聲地給劉亦冰介紹劇情,翻譯對話,連人物語氣也模拟出來。

    很快,旁邊人朝這湊身子聽。

    許爾強怕“造成影響”,就不再開口。

    劉亦冰遇有看不懂處,便碰他一下,他就再譯給她聽。

    之後形成默契:每次劉亦冰碰他了,他就譯幾句,不碰就不譯。

    他們的交流既有耳語成分,身體又若即若離。

    而身體的接觸比竊竊私語更易使人親昵。

    他們就在全然無意識中親昵起來。

     那晚的影片中有一段場景: 北非某處大沙漠裡,每年雨季到來,這裡都形成湖泊,草木在一夜中蔥茏而出,無數鳥類到這裡排卵,覓食,哺育雛兒。

    這一年,雨季遲到了,而鳥兒仍然在此聚集。

    沙漠裡竟然卧着一眼望不到邊的水鳥——鹈鹕,在大鹈鹕身下,則是剛剛睜眼的小鹈鹕。

    烈日炙烤它們,發出此起彼伏的痛苦嘶鳴。

    每天夜裡,烏雲都在天空聚集,而太陽一出現就雲消霧散。

    成年鹈鹕完全能夠飛走,但它們舍不得自己的雛兒,它們張開翅膀覆蓋着雛兒那半透明的軀體,甯死不去。

    而隻要雌的不飛,雄的也不離開。

    它們老老少少的,統統陷卧在大沙漠上,日複一日……終于有一刻,一隻鹈鹕從已經死去的雛兒身邊站起來,尖鳴一聲,獨自飛上天空。

    頓時,大沙漠混亂了,所有的成年鹈鹕都跟随它飛上天空,呼呼地撲打翅膀,像一大片滾動的雲,朝遠方的水源飛去。

    它們為死亡所迫,在最後一瞬間統統背叛了自己的雛兒,去逃生了。

     沙漠裡還剩數千小鹈鹕,它們朝天空哀哀地叫着,再趔趄着靠攏,最後又擠成一堆。

    這時,有一隻小鹈鹕獨自走出群體,歪歪倒倒地向父母們飛離的方向走去,其餘小鹈鹕們都在朝它哀叫,但沒有一隻跟随它前去。

    直到它在天邊消失,還是沒有。

     鏡頭暗轉,再亮時,大沙漠上已布滿鹈鹕們的骸骨,細小細小的,像一片撒落的火柴稈兒。

    鏡頭移向極遠處,在一座沙丘邊,有那隻最勇敢的小鹈鹕的骸骨。

    它獨自遠去,也獨自死去!……雨季終于來了,大水沖卷鹈鹕們的骸骨,眨眼間就無影無蹤。

     劉亦冰發現許爾強身體挪遠了,臉上竟然滾動淚水,卻一絲聲息也不出。

    她深深地感動——為鹈鹕們,也為他。

    她沒想到他這麼容易動感情。

    她輕輕說:“走吧!” 許爾強不做聲,劉亦冰以為他沒聽見。

    過了好久,才聽見他平靜地說:“好。

    ”原來,在這段沉默中他一直在設法使自己平靜,他不願意讓劉亦冰看出他哭過。

    他們兩人并肩走出大廳,劉亦冰甚至忘了同家人打招呼。

     在賓館外面,兩人在夜色裡漫步。

    許爾強憂傷地說:“剛才,我以為大鹈鹕們絕不會離去,它們肯定和自己的雛兒死在一起,它們肯定将比咱們人類更忠誠。

    突然見它們飛走,我好難受呵。

    我恨這個攝影,為什麼要拍得這麼絕情。

    即使真是這樣的也别拍出來……後來,我又以為那隻小鹈鹕肯定能找到水源,它那蹒跚的步子太偉大了!它肯定能找到水源,再回來帶走所有的小鹈鹕。

    它是鳥類的基督呵。

    我萬沒想到,連它也孤零零地死在天邊。

    我……想……”他舉頭望月,停會兒才說,“生靈們也會被迫背叛,許多背叛原本就是被迫的。

    為了活下去,為了延續後代,就連人也不得不抛棄骨肉。

    唉,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動人的背叛。

    ” 對于那天夜晚,劉亦冰已記不得自己講了些什麼,她隻牢牢地記住了許爾強的話。

     忽然一道手電光照來,一旦發現是劉亦冰,電光立刻滅了。

    她聽見文化部副部長的聲音:“是小劉呀,我還以為……怎麼,片子不好?” 劉亦冰知道他把他們兩人當戀人了,馬上聲明似的道:“朱叔叔,我們透透氣就上去。

    你呀,樓上樓下的,也太辛苦了。

    ”許爾強聞言偷偷笑。

     “你知道辛苦就好。

    外頭涼,多當心呵,有事喊哨兵。

    我先上去了。

    ” 劉亦冰待他走後,說:“我們也上去吧?” 許爾強又輕笑一下:“朱副部長那句‘有事喊哨兵’,說得好有意思。

    ” “怎麼?” “他怕我對你非禮,提醒我哨兵在邊上呢。

    在他眼裡,你是司令員的千金,我是什麼……”許爾強語氣裡隐含憤意。

    劉亦冰對他的敏感大吃一驚,默然無語。

     兩人重新上到十樓,進入大廳後,在黑暗中站立一會,相互看看,都不語,隻有瞳仁裡幽光閃動。

    然後,劉亦冰向左走去,許爾強向右走去,各自歸人家人的位置。

    他們沒有任何約定就告别了。

     這種告别方式從容而溫馨,以至于劉亦冰覺得跟呼吸那麼自然。

     18 劉亦冰還覺得,許爾強隻是貌似懦弱,其實他骨頭縫裡隐藏一股子極硬極傲的精神氣兒,都溢到軀殼外頭來了。

    她同他說話時,隻是沖着一具身軀說話。

    而聽他說話,則是聽那股子精神氣兒在說話。

    因此在聽他說話時,劉亦冰感到自己也被舉高了。

     閑談中不免談到對愛情的看法,兩人誰也沒有将此誤解為:他(她)愛上我了……能夠這麼幹淨地談愛情,才稱得上是真朋友。

     許爾強對劉亦冰未來的婚姻,坦率地提供自己的見解:“你作為一個高幹子女,要特别注意克服生存局限。

    我認為,在中國社會,最佳的家庭組合是一個高幹子女與一個高知子女結合。

    這種家庭既有權位,又有科學,兩種品質也能相互改造,綜合,升華出更大魅力,也更有力量了。

    就跟兩隻腳各踩一座山頭似的,這頭靠不住了,還有那頭。

    我們國家有一點不好:當官的香時,知識分子就臭;知識分子香時,當官的就臭,老是均衡不了。

    得過諾貝爾獎的楊振甯、丁肇中,他們的家庭背景你知道嗎?還有台灣著名作家白先勇,他們的出生與家庭組合,就有權貴與高知相結合的成分在裡頭。

    當然啦,這都是泛泛而談,無論哪一種組合,都不能脫離愛情,這是誰都知道的東西。

    就因為誰都知道,我才不談。

    亦冰,跟你開句玩笑,我真不希望你是劉達将軍的女兒,倒希望你是胡适、林語堂他們的女兒……” 劉亦冰被這種赤裸裸的精辟見解弄得愕然,半晌才憤怒地反駁:“不,我愛我爸爸。

    要是有下一輩子,我還當他的女兒!” 她的反駁帶點撒嬌,許爾強不跟她辯。

    劉亦冰雖氣,但她回回在許爾強身上都有新的發現。

    而且,越往深處走,她越發迷醉。

    身心如水化掉了。

     最讓劉亦冰感動的,恰恰是許爾強對自己父母的無情批判: “我媽太虛榮,特喜歡顯示自己如何如何善良。

    你知道她在卧龍山大院最好的朋友是誰嗎?‘四大寡婦’!就是尚副司令家的、吳副政委家的和徐老王老家的,都是遺孀。

    她知道自個在她們那兒能獲得看重,就老往那跑。

    人家老頭在世時,她可從來不去。

    人死了,她貼上了,寡婦人家重感情呵。

    一份感情拿到你們司令政委家,隻是一份。

    拿到寡婦跟前,就是三份!不過,我們老家來了窮親戚,要治病,要買農藥,要求人調動……這些事大院裡誰家沒有?我媽從不給他們辦,講原則,連家也不叫他們住,都住招待所去,說招待所比家條件好,說穿了還不是叫管理局掏錢。

    但老家帶來的土特産她都收下了,送人。

    不是送‘四大寡婦’,是送在職的首長夫人。

    寡婦那頭,用她話說,人去就行了,東西不必去。

    你說我媽刁不刁?唉……我爸一輩子戰戰兢兢過來的,他最怕的兼着最愛的,有兩樣:一是黨;二是我媽。

    嘿嘿嘿,這才真叫‘我把黨來比母親’呐。

    我爸簡直是被我媽拿藥喂了幾十年,保重得不得了。

    寡婦樓的那種生活,她真是看在眼裡怕在心裡。

    我爸知道,自己一輩子不會得到上頭徹底信任——這一點我挺欣賞他,有自知之明嘛。

    所以,我爸也從沒下勁工作過。

    他把自己擱在珍禽動物的地位,遇有風浪來,上級總會保護他,他畢竟是一方面遺老嘛。

    同一件事,擱在老八路身上非打闆子不可,擱他身上,撫摸一下就過去了。

    他呀,也把這方面的潛力挖得幹幹淨淨的,戰略上叫揚長避短,突出自己當過‘國民黨’的這點子優勢,充分享受共産黨的福利,現身說法體現黨的偉大。

    你看我爸像70歲的人嗎,那麼健康,滿面紅光,軍區老頭群裡誰有他那氣色?……想得開嘛,胸豁達嘛。

    說實話,我不大喜歡沒有深刻憂慮的人。

    我愛爸媽,但我不敬重他們。

    我想敬重,實在敬重不起來。

    在家裡,我常常幾天不說一句話。

    啊,沉默有時真令人舒服,跟靠住一座大山似的……”許爾強像一個倒下的浪頭,讓自己松松地倚着樹幹。

     劉亦冰溫情地凝視他,發現他煩惱時最好看。

    一旦發現這點,心兒便突突亂動。

     “我不大同意你的看法。

    ”劉亦冰說,看見他驚異的目光,暗中很高興,她還很少讓他驚異呐。

    “在卧龍山大院,誰家兒女最出色?還不是你們家。

    你哥不到30就是生物學博士了,你姐和你妹妹長得那麼漂亮,”劉亦冰說到這兒生氣似的,臉發熱,“鋼琴和外語還拿獎!連我姐的琴都是跟她們學的。

    你剛才那番話,我哥他們就說不出來,境界不到。

    當然喽,其他小樓裡也有個把拔尖的兒女,但是從整體上看,還是你們家的孩子像樣。

    你說,這和你父母的教導沒關系?有時候哇我真覺得怪,好像你們憋着一股勁,非要把我們比下去似的。

    ” 許爾強笑了:“這些你們都看出來啦。

    嘿嘿嘿,我爸媽最擔心别人這麼說,怕叫流言傷着了。

    但是,我斷定他們心裡頭挺樂意聽這些話的……” “你們究竟有什麼家教秘方?能洩露點嗎?” “大概,因為我們天生膽怯。

    ” “你們膽怯?”劉亦冰叫道,“個個傲得跟小公雞似的,還膽怯!” “那是硬撐出來的,就因為膽怯才故做清高。

    此外,跟性格内向、敏感、脆弱等等也有關系。

    你看出來沒,我們家子女相互關系極深厚,從來不吵架。

    我們家是個港灣,我們都怕外頭的風浪。

    你看其他小樓裡的孩子,有幾個能在家呆得住的?我們習慣了呆家裡。

    ” “跟你爸是我們俘虜有沒有關系?”劉亦冰被自己的話吓一跳,既然說了,索性求個幹淨。

    “嗯?比如說:你們雖然得了天下,但你們沒文化。

    ” “這話是你爸說的嗎?”許爾強聲音發顫。

     “絕對不是!” “不像你的話呀!……” “從一本書上看來的,一本大參考。

    埃及薩達特總統攆走蘇聯軍事代表團時說的話。

    他承認蘇聯人強大,但他從根上看不起他們。

    說他們打下了大半個歐洲,但沒文化,早晚會丢掉歐洲。

    ” “我看不到這些材料。

    ”許爾強柔聲道。

    随之就沉默了。

     劉亦冰不禁伸手撫摸他的頭發,柔軟如絲。

    她暗自惆怅:唉,我比他大兩歲…… 許爾強眼裡溢滿淚水,和那天看電影時一樣,兩眼成兩口小井。

    突然,他用力擁抱劉亦冰。

    劉亦冰臉漲得火球似的,怨艾着:“你幹嗎不去爬胡适林語堂家的門檻?” 許爾強胸腹發出一聲輕歎,動情地道:“你看,多好的月亮,斜斜地飄上來。

    ” 他們舉首望天,不覺如癡如醉。

    劉亦冰想起一首台灣歌曲:天上一個月亮,水裡一個月亮。

    天上的月亮在水裡,水裡的月亮在天上…… …… 劉亦冰告訴父親,她和許爾強“定了”。

     劉達立刻垂下目光,沉聲道:“許小二什麼時候追求你的?” “是我追求他。

    ”劉亦冰不滿意父親的問法。

     劉達眼望吳紫華,她默默搖頭,表示不知道此事。

    劉達哼一聲:“看我們這父母當的!”劉亦冰叫着說:“媽——”吳紫華慢慢說:“冰兒不會知道。

    她蘭柏艾太聰明了……”劉達說:“許淼焱傻麼?……”劉亦冰氣道:“你們說什麼呀,好像誰在搞陰謀似的。

    ”她完全聽不懂父母在說什麼。

    這時,劉達和吳紫華一齊看着她,目光裡都有責備剛才她那句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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