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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月斜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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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

    劉達說:“冰兒,你是定了,才來通知我們一下的吧?”劉亦冰說:“爸,你這話講得我好難過。

    ”她眼睛開始潮濕。

    劉達扭過頭,停了一會說:“讓我們考慮考慮再答複你,行嗎?哦,冰兒,爸也知道此事大局已定,我們糊塗!如今我們說什麼都太晚了。

    但我還是想考慮考慮再說話。

    ” 那一瞬間,劉亦冰有個感覺:好像她突然之間不再是爸媽的女兒了,他們跟她說什麼話都要先“考慮考慮”再說,他們再不會跟她随便說話了。

    劉亦冰出門,獨自傷感。

     後來的幾天裡,姐妹兄弟都很熱鬧,商量着送她什麼禮物,别送重複喽。

    爸與媽卻愁眉不展,他們少有地在草坪上并肩散步。

    似乎,冰兒的事使他們老夫婦倆更加恩愛了。

    劉亦冰隔窗瞧着爸媽的身影,暗想,到我老時,能像他們這樣就好了。

     這天,劉達踱到劉亦冰房裡,說:“那件事,你媽和我都考慮過了。

    我們贊同你們的決定。

    我們隻有一個條件:你們結婚以後,不要住許家,搬出來自己住。

    獨立生活。

    ” 劉亦冰沒想到事情這麼容易就解決了。

    咯咯笑道:“那當然啦,過自己的小日子嘛。

    不過,剛結婚時不會有房子。

    爸給總院下道命令,叫他們分套房子給我。

    ” “沒有房子也不要住許家!你們來家住,直住到有自己房子時為止。

    ”劉達鄭重說。

     劉亦冰答應了但沒有做到,因為許家不同意,非要兒媳住過去不可,蘭柏艾把新房布置得無可挑剔,劉亦冰也站在許家那邊幫着說話。

    劉達隻好又讓步了。

    僅僅一年,劉亦冰就和許爾強離異,她甚至沒來得及從許家搬出來獨立生活。

    許爾強去了美國,現在擁有兩個國家的國籍。

    劉亦冰仍然回到父母身邊,仍然在總院工作。

    和過去相比,她的身份隻有一點改變:由“未婚”變成“已婚”或“曾婚”,此外,她還得以一輩子來消化那一年的餘痛。

    她曾經問過爸媽,當時你們就料到今天了嗎? 劉達說沒有。

    說假如料到了,我們會更難受的。

     哦,就是說:他們原本就難受。

    壓着罷了。

     劉亦冰無數次回憶她和許爾強相愛的經過,想從中找出他的虛僞,以證明自己被欺騙了。

    她從最初那次通電話開始搜尋,一直到結婚為止。

    她讓自己保持公正,總沒有找到痕迹。

    但這不可能啊,假如他不虛僞,那她不就是個傻瓜嗎?假如他不虛僞,那婚後的一切豈不是噩夢!終于,她找到一點兒:自從她首次見面時說了句“别老對不起對不起的……”之後,許爾強就再也沒說過“對不起”了,在婚前近兩年裡,他竟一次也沒說過!這表明,他一開始就把她放在心上了,否則,他不會因她一句嗔言而改掉痼習。

    但同時,他在她面前又始終是淡淡的,清雅的,從不俯身相許的。

    仿佛有她無她都一樣……啊,他可真了不起。

     劉亦冰終于發現他一絲虛僞。

    與虛僞同時被發現的,仍然是他的了不起。

     ……劉達仍然在奮力拼殺,喉嚨裡發出的氣息連劉亦冰這兒都聽見了,他擊出的球軟軟地飄過去,再被許淼焱猛擊回來。

    劉亦冰心疼,爸要輸了,她看出他不想輸,在他一生中任何輸赢都是很重要的事。

    現在,他竟輸給一個比他大10歲的老對頭。

    許老的身體真不錯,仿佛活到這把年紀才真正開始活。

    蘭柏艾在邊上如歌般歎着:“他們到底是男人呵。

    冰兒我們女人就是不如男人活得自在,隻能跟着他們受罪。

    他們倒好,想幹啥就幹啥。

    ”劉亦冰下意識地唔一聲,未置可否。

    過了一會,蘭柏艾又以相同節奏自語些什麼,劉亦冰似聽非聽,間或唔一聲而已。

    神情有如聽到一顆石子在地上滾動。

     爸以前不知網球為何物,惟一的運動就是散散步,偶爾也打獵。

    談起球類,他隻會說,主席喜歡乒乓球,朱老總籃球也不錯……劉亦冰誘惑他打打網球,除了使他加強鍛煉外,也是借機讓他多接觸新事物。

    假如接觸了而不喜歡,則是另外一回事。

    許淼焱竟很快将這用心接過去,因他是個網球迷,在國民黨時就和美軍顧問打過。

    他把爸對網球的一點小喜歡弄得大大的,不久,軍區就建立了這個高質量網球館。

    坦率說,這跟劉達打過幾次網球頗有關系。

    而最後呢,常來此打球的卻并不是劉達,是許淼焱。

    還有呢,軍區大院誰人沒這種印象:許老是劉司令密友,他們老在一塊打球。

    這裡說的“打球”,意思可就豐富多了。

     蘭柏艾突然揚首,朝場上朗聲叫道:“淼焱啊,你硬撐什麼呀,當心血壓!” 許淼焱回頭道:“有數有數。

    ” 蘭柏艾對劉亦冰解釋:“他要倒下了,還不是我倒黴,茶水湯藥都得我忙。

    ” 許淼焱動作開始遲緩,幾個該接的球也沒接住。

    看上去真是累了。

    劉達趁勢追趕,接連放出幾個精彩球,終于拿下這一局。

    一算總分,他還赢了。

    許淼焱羨慕他:到底年輕10歲!……劉達不承認赢在年輕上,硬說自己的球技好。

    兩老頭且走且議,搖搖晃晃下場來。

     蘭柏艾衣袖一抖,甩出條白綢手絹,迎上前去替劉達揩汗。

    劉達正要躲,蘭柏艾的手絹兒已經按在他額上了,她踮着腳兒,一隻雪白的手扳住他肩頭,極細膩地抹去他眉間汗珠。

    心疼地:“哎喲,看你都累成啥樣了……”劉達不知所措,閉住呼吸,忍受着她身上的香水味兒。

    劉亦冰在邊上看了,氣得面色鐵青,竟木木地發怔。

    蘭柏艾替劉達揩完汗,才把那手絹兒塞到自己丈夫懷裡,卻并不替他揩。

    許淼焱也不覺得什麼,拿着那手絹沾沾額頭,算是揩過了汗。

     倒是體育館工作人員看了不安,急忙用瓷碟子端來兩盤熱毛巾,毛巾都是灑過香水的,冒着騰騰熱氣,請首長們揩臉。

    劉達一把抓過毛巾,将臉上上下下重揩了一遍,朝碟子上一摔。

    工作人員接着送上茶和水果。

    再接着,司令部管理局副局長在一位處長陪同下也走了出來,副局長陪劉達略聊幾句,便請他們到内廳洗澡休息。

    處長報告說,健身房裡的電動按摩椅已經開上了,請兩位首長躺上去放松放松。

    那套裝備是從日本進口的,首長你還沒試過呐,也該了解一下它的功能狀況……副局長與處長看上去都很質樸,很小心,言語中也沒有一點逢迎的氣息。

    他倆雖然管劉達和許老都叫首長,但精神頭顯然全擱在劉達身上,不看許淼焱。

    劉達吃了一隻香蕉,小啜了幾口茶,看下表道:“來不及了,還有個會。

    老許,得罪喽。

    ”他這話有兩個意思:一是我今天把你赢了;二是我不能陪你了。

    他從處長手裡接過軍裝,準備告辭。

     許淼焱惬意道:“我說老劉哇,遲退不如早退。

    退下來了才算解放自己。

    呃?” 副局長和處長聞言色變,緊張地看劉達。

    而蘭柏艾簡直是要吃了許淼焱似的瞪着他。

     劉達說:“你是福将啊,我沒福氣。

    ”擺擺手走了。

    副局長和處長送出一程。

     蘭柏艾訓許淼焱:“你又惹禍,那話能随便說嗎?” “哪裡哪裡。

    有時候哇,人也得小小鋒芒一下,别叫人看扁了。

    軍區那麼多領導,誰敢像我這樣跟老劉随便說話?”許淼焱慢慢剝一隻香蕉。

     這倒也是,當着機關幹部面開劉達一個玩笑,反而會讓機關幹部敬畏自己哩。

     蘭柏艾看着劉亦冰挽着劉達走遠,細細笑道:“在機關大院裡,還這麼摟着走路,跟摟小老婆似的。

    嘻嘻嘻,也不怕招人罵。

    ” 許淼焱歎道:“柏艾,你說話也太惡心了!唉,女人喲……” 劉亦冰随父親一同走,警衛員遠遠地跟在他們後頭。

    待走入一條花徑,劉亦冰尖聲叫罵:“臭娘們演什麼戲,你怎麼不把她手打掉!這家人玩弄感情就跟玩弄那條小手絹一樣。

    ” 劉達對女兒的失态一愣,白了她一眼。

    稍頃,沉聲道:“那婆姨一聲喊,許福将就開始讓我赢球了,真讨嫌!說實話,這場球我輸給他的。

    但是他們弄得我比輸還氣人。

    ” “我也看出來了。

    ” “蘭柏艾她跟你講什麼?” “講一個35歲的單身中校……除此以外,她還能講什麼呢。

    ” “讨嫌。

    這等關心,唔,我看是嫁禍于人。

    ” 劉亦冰不禁笑了。

    父親話裡包含的尖銳深刻含義她完全明白,蘭柏艾無非想表示一種胸懷:是你家冰兒把我們家爾強甩了,而我們許家一直待冰兒親人似的。

    你們冰兒看不上我們家,我們再給她找其他人家。

    隻因她嫁過我們一回,我們對她一輩子就有責任,我們不在意她對我們做過些什麼,我們隻管盼望大家都好……我們這胸懷也許你劉家不認賬,但是外界哪?大院哪?……天下那麼多雙眼睛!你劉家不能一手遮天吧。

     劉亦冰把肩上的球拍套取下來,拎手裡,語氣不祥地:“爸,你真要他的東西?” 劉達停步,看着女兒面容:“你替我把它砸了吧。

    ” “不!人家是給你的,我不砸。

    ”劉亦冰将球拍遞給父親。

     劉達接過來,朝石階上猛扣下去,嘣地,威爾遜跳起老高,竟不碎裂,果然是名牌。

    劉達被激怒了,揮臂又一記重扣,仍不碎裂。

    他長歎一聲,将拍子扔地上,扭頭望警衛員。

    小戰士見狀已經跑來,劉達示意地上的拍子:“砸了!”轉身離去。

    面色冷漠如灰。

     劉亦冰與父親并肩,把手臂慢慢插入父親臂彎,緊緊摟住,偎着他走。

    劉達說:“還好我沒有當着許福将面砸,要不然,一下兩下砸不碎,人丢大啦。

    ” “當時他送你時,你就想砸嗎?” “有一點那意思,但控制住了。

    ” 身後傳來迸裂聲,兩人回頭看:警衛員果然身強力壯,幾下已将網球拍砸碎,威爾遜從皮套裡刺穿出來,殘骸落得滿地都是。

    警衛員蹲地上,将碎片一塊塊拾起來,地面上一點痕迹不留。

    并将皮套和碎片,統統扔進垃圾箱裡去了。

    警衛員做這些事時,始終不問為什麼。

     劉亦冰憐愛地:“這孩子心真細。

    ” 劉達噗地笑了:“瞧你那口氣,你比他大多少?……哎,你看他辦事像誰?” “像誰?” “像季墨陽。

    ” 劉亦冰心頭突突亂動,登時不語。

    隻聽父親仍在說:“墨陽當年也跟過我幾個月,後來老政委看上他,我就把墨陽讓給他當警衛了……” 劉亦冰打斷他:“爸,當年你們沖下金鞍鎮時,是誰把許淼焱自殺的槍奪下來的?是你,還是老政委?” 劉達怔片刻,謹慎地:“你幹嗎問這些?” “沒什麼,我隻是瞎想,當年要是你們不奪他槍,天下不就沒這家人了嗎。

    ” “哈哈哈……冰兒,真沒想到,你對許家這麼恨。

    ”劉達擔心地看她。

     “不錯。

    我恨!”劉亦冰直認了。

    同時心想,誰叫你提到墨陽了呢?…… 父女倆沉默地走着。

    過一會,劉亦冰咦了一聲:“爸,你還沒告訴我呢,到底是誰救了姓許的命?”此時,她已是用十分認真的口氣說話了。

     劉達沉吟道:“不是我,也不是老政委。

    ” “那麼是誰?” “真實情況是,我們沖進去時,許淼焱已經換上了夥夫的衣服,蹲地草窩裡。

    我過去,命令他站起來,他抖索着站起來了。

    我命令他把手放頭上,到外頭集中。

    他磨蹭半天手才離開褲腰,嘩拉一下子,金條全從褲腿裡掉出來,一直掉到腳背上。

    他吓軟了,我這才知道他是個官,不是夥夫。

    乖乖,我從來沒見過金子,一塊足有麻将牌那麼大,真沉!褲裆裡怎能挂得住呢?原來他是想帶着金銀逃跑啊!……” 劉亦冰開始吃驚,後來幾乎笑岔了氣。

    跺足道:“那麼,那些傳說故事,自殺不成,叫我們戰士開槍殺他,不死則無顔見蔣夫人等等,都是胡編的!?” 劉達笑道:“你們隻知道流言可畏,哪裡還知道流言也可喜呐!那些話,當然是編的,原本連影都沒有的事。

    不過,我相信它不是許淼焱自己編的,我還健在嘛,他不至于那麼愚蠢。

    大概,是一些不了解曆史的後生們以訛傳訛,越說越圓了。

    許淼焱肯定也聽到過這些傳言,他所做的,隻是不辟謠罷了。

    這種謠傳,對他有益無害,多多益善嘛。

    還有一點我們也要注意:就是這流言誕生的時機問題。

    也就是前幾年吧,一股風吹來,浙江溪口給蔣母修墳啦,國民黨故舊返鄉省親啦,第三次國共合作啦……差不多也就在這時候,許淼焱得時勢捧場,一下子香起來了。

    40年前裹金條要跑的人,成了一條企圖殺身成仁的好漢。

    所以呵,任何事都是有利有弊。

    對于許淼焱,我隻有兩個字的評價:福将!” 劉亦冰沉思不語,真沒想到曆史這樣有趣。

    她也沒有想到,父親能從一片流言中思考出那麼多東西,而且從來不說。

    即使對許淼焱那樣令人不堪的老底,父親也像遺忘似的保持平靜,聽任許淼焱從中收益。

    她對父親更敬重了。

     劉達道:“冰兒,我跟你說了這些事之後,你對許家還有那麼多恨嗎?” 劉亦冰升出一股寒意,爸可真厲害!她斂然道:“現在沒有了……” “絕對不要外傳!” “放心吧,爸!下次和他家人在一塊時,我就輕松多了,我會微笑着跟他們說話,從容地和許家交往。

    真的。

    ”現在,她深深地得知:他們曾經多麼醜陋,而自己比他們幹淨得多了勇敢得多了,這使她立刻心平氣和。

    她摟緊父親胳膊,嗅着父親身上的特有氣息,很舒服。

    “爸,許淼焱有一句話我還是蠻同意的。

    你退下來吧。

    ” “你又聽到什麼了?” “有人說,你要調中央軍委工作。

    又有人說,你要到總參當總長。

    說得可細了,連中央什麼時候定的,幾月幾号開的會,副總長是哪幾個,從人頭到位置,他們都知道。

    我聽了,有點怕。

    ” “呃,怕什麼?” “流言太多,總不是好事。

    ” “我們冰兒成熟了!”劉達滿意地說。

     “爸,退吧。

    年紀也到了,當官當到你這個程度,應當沒有什麼遺憾了。

    ”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

    我隻知道一點,那些流言都是莫須有。

    我和你媽結婚前,就有人說我攻城時被打死了,部隊都給我開了追悼會,沒想到我又回來了。

    再早一次,在江北蘇區,有人說我叛黨,項英差點把我給斃了。

    哈哈哈,我命大,既沒死在敵人手裡,也沒死在自己人手裡,很不容易哎。

    現在的官啊命啊,看開些說,我都是賺來的。

    ” 劉亦冰動情地:“爸,你死以後,别進八寶山,咱們不跟他們擠。

    我要留着你的骨灰盒,一輩子和你在一起。

    除非……”她停片刻,心裡刀割似的閃過季墨陽,“除非我死在你前頭。

    ” 劉達無言,女兒的話使他異常感動。

    同時,也使他異常擔心:她為何說得如此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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