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
劉達說:“冰兒,你是定了,才來通知我們一下的吧?”劉亦冰說:“爸,你這話講得我好難過。
”她眼睛開始潮濕。
劉達扭過頭,停了一會說:“讓我們考慮考慮再答複你,行嗎?哦,冰兒,爸也知道此事大局已定,我們糊塗!如今我們說什麼都太晚了。
但我還是想考慮考慮再說話。
”
那一瞬間,劉亦冰有個感覺:好像她突然之間不再是爸媽的女兒了,他們跟她說什麼話都要先“考慮考慮”再說,他們再不會跟她随便說話了。
劉亦冰出門,獨自傷感。
後來的幾天裡,姐妹兄弟都很熱鬧,商量着送她什麼禮物,别送重複喽。
爸與媽卻愁眉不展,他們少有地在草坪上并肩散步。
似乎,冰兒的事使他們老夫婦倆更加恩愛了。
劉亦冰隔窗瞧着爸媽的身影,暗想,到我老時,能像他們這樣就好了。
這天,劉達踱到劉亦冰房裡,說:“那件事,你媽和我都考慮過了。
我們贊同你們的決定。
我們隻有一個條件:你們結婚以後,不要住許家,搬出來自己住。
獨立生活。
”
劉亦冰沒想到事情這麼容易就解決了。
咯咯笑道:“那當然啦,過自己的小日子嘛。
不過,剛結婚時不會有房子。
爸給總院下道命令,叫他們分套房子給我。
”
“沒有房子也不要住許家!你們來家住,直住到有自己房子時為止。
”劉達鄭重說。
劉亦冰答應了但沒有做到,因為許家不同意,非要兒媳住過去不可,蘭柏艾把新房布置得無可挑剔,劉亦冰也站在許家那邊幫着說話。
劉達隻好又讓步了。
僅僅一年,劉亦冰就和許爾強離異,她甚至沒來得及從許家搬出來獨立生活。
許爾強去了美國,現在擁有兩個國家的國籍。
劉亦冰仍然回到父母身邊,仍然在總院工作。
和過去相比,她的身份隻有一點改變:由“未婚”變成“已婚”或“曾婚”,此外,她還得以一輩子來消化那一年的餘痛。
她曾經問過爸媽,當時你們就料到今天了嗎?
劉達說沒有。
說假如料到了,我們會更難受的。
哦,就是說:他們原本就難受。
壓着罷了。
劉亦冰無數次回憶她和許爾強相愛的經過,想從中找出他的虛僞,以證明自己被欺騙了。
她從最初那次通電話開始搜尋,一直到結婚為止。
她讓自己保持公正,總沒有找到痕迹。
但這不可能啊,假如他不虛僞,那她不就是個傻瓜嗎?假如他不虛僞,那婚後的一切豈不是噩夢!終于,她找到一點兒:自從她首次見面時說了句“别老對不起對不起的……”之後,許爾強就再也沒說過“對不起”了,在婚前近兩年裡,他竟一次也沒說過!這表明,他一開始就把她放在心上了,否則,他不會因她一句嗔言而改掉痼習。
但同時,他在她面前又始終是淡淡的,清雅的,從不俯身相許的。
仿佛有她無她都一樣……啊,他可真了不起。
劉亦冰終于發現他一絲虛僞。
與虛僞同時被發現的,仍然是他的了不起。
……劉達仍然在奮力拼殺,喉嚨裡發出的氣息連劉亦冰這兒都聽見了,他擊出的球軟軟地飄過去,再被許淼焱猛擊回來。
劉亦冰心疼,爸要輸了,她看出他不想輸,在他一生中任何輸赢都是很重要的事。
現在,他竟輸給一個比他大10歲的老對頭。
許老的身體真不錯,仿佛活到這把年紀才真正開始活。
蘭柏艾在邊上如歌般歎着:“他們到底是男人呵。
冰兒我們女人就是不如男人活得自在,隻能跟着他們受罪。
他們倒好,想幹啥就幹啥。
”劉亦冰下意識地唔一聲,未置可否。
過了一會,蘭柏艾又以相同節奏自語些什麼,劉亦冰似聽非聽,間或唔一聲而已。
神情有如聽到一顆石子在地上滾動。
爸以前不知網球為何物,惟一的運動就是散散步,偶爾也打獵。
談起球類,他隻會說,主席喜歡乒乓球,朱老總籃球也不錯……劉亦冰誘惑他打打網球,除了使他加強鍛煉外,也是借機讓他多接觸新事物。
假如接觸了而不喜歡,則是另外一回事。
許淼焱竟很快将這用心接過去,因他是個網球迷,在國民黨時就和美軍顧問打過。
他把爸對網球的一點小喜歡弄得大大的,不久,軍區就建立了這個高質量網球館。
坦率說,這跟劉達打過幾次網球頗有關系。
而最後呢,常來此打球的卻并不是劉達,是許淼焱。
還有呢,軍區大院誰人沒這種印象:許老是劉司令密友,他們老在一塊打球。
這裡說的“打球”,意思可就豐富多了。
蘭柏艾突然揚首,朝場上朗聲叫道:“淼焱啊,你硬撐什麼呀,當心血壓!”
許淼焱回頭道:“有數有數。
”
蘭柏艾對劉亦冰解釋:“他要倒下了,還不是我倒黴,茶水湯藥都得我忙。
”
許淼焱動作開始遲緩,幾個該接的球也沒接住。
看上去真是累了。
劉達趁勢追趕,接連放出幾個精彩球,終于拿下這一局。
一算總分,他還赢了。
許淼焱羨慕他:到底年輕10歲!……劉達不承認赢在年輕上,硬說自己的球技好。
兩老頭且走且議,搖搖晃晃下場來。
蘭柏艾衣袖一抖,甩出條白綢手絹,迎上前去替劉達揩汗。
劉達正要躲,蘭柏艾的手絹兒已經按在他額上了,她踮着腳兒,一隻雪白的手扳住他肩頭,極細膩地抹去他眉間汗珠。
心疼地:“哎喲,看你都累成啥樣了……”劉達不知所措,閉住呼吸,忍受着她身上的香水味兒。
劉亦冰在邊上看了,氣得面色鐵青,竟木木地發怔。
蘭柏艾替劉達揩完汗,才把那手絹兒塞到自己丈夫懷裡,卻并不替他揩。
許淼焱也不覺得什麼,拿着那手絹沾沾額頭,算是揩過了汗。
倒是體育館工作人員看了不安,急忙用瓷碟子端來兩盤熱毛巾,毛巾都是灑過香水的,冒着騰騰熱氣,請首長們揩臉。
劉達一把抓過毛巾,将臉上上下下重揩了一遍,朝碟子上一摔。
工作人員接着送上茶和水果。
再接着,司令部管理局副局長在一位處長陪同下也走了出來,副局長陪劉達略聊幾句,便請他們到内廳洗澡休息。
處長報告說,健身房裡的電動按摩椅已經開上了,請兩位首長躺上去放松放松。
那套裝備是從日本進口的,首長你還沒試過呐,也該了解一下它的功能狀況……副局長與處長看上去都很質樸,很小心,言語中也沒有一點逢迎的氣息。
他倆雖然管劉達和許老都叫首長,但精神頭顯然全擱在劉達身上,不看許淼焱。
劉達吃了一隻香蕉,小啜了幾口茶,看下表道:“來不及了,還有個會。
老許,得罪喽。
”他這話有兩個意思:一是我今天把你赢了;二是我不能陪你了。
他從處長手裡接過軍裝,準備告辭。
許淼焱惬意道:“我說老劉哇,遲退不如早退。
退下來了才算解放自己。
呃?”
副局長和處長聞言色變,緊張地看劉達。
而蘭柏艾簡直是要吃了許淼焱似的瞪着他。
劉達說:“你是福将啊,我沒福氣。
”擺擺手走了。
副局長和處長送出一程。
蘭柏艾訓許淼焱:“你又惹禍,那話能随便說嗎?”
“哪裡哪裡。
有時候哇,人也得小小鋒芒一下,别叫人看扁了。
軍區那麼多領導,誰敢像我這樣跟老劉随便說話?”許淼焱慢慢剝一隻香蕉。
這倒也是,當着機關幹部面開劉達一個玩笑,反而會讓機關幹部敬畏自己哩。
蘭柏艾看着劉亦冰挽着劉達走遠,細細笑道:“在機關大院裡,還這麼摟着走路,跟摟小老婆似的。
嘻嘻嘻,也不怕招人罵。
”
許淼焱歎道:“柏艾,你說話也太惡心了!唉,女人喲……”
劉亦冰随父親一同走,警衛員遠遠地跟在他們後頭。
待走入一條花徑,劉亦冰尖聲叫罵:“臭娘們演什麼戲,你怎麼不把她手打掉!這家人玩弄感情就跟玩弄那條小手絹一樣。
”
劉達對女兒的失态一愣,白了她一眼。
稍頃,沉聲道:“那婆姨一聲喊,許福将就開始讓我赢球了,真讨嫌!說實話,這場球我輸給他的。
但是他們弄得我比輸還氣人。
”
“我也看出來了。
”
“蘭柏艾她跟你講什麼?”
“講一個35歲的單身中校……除此以外,她還能講什麼呢。
”
“讨嫌。
這等關心,唔,我看是嫁禍于人。
”
劉亦冰不禁笑了。
父親話裡包含的尖銳深刻含義她完全明白,蘭柏艾無非想表示一種胸懷:是你家冰兒把我們家爾強甩了,而我們許家一直待冰兒親人似的。
你們冰兒看不上我們家,我們再給她找其他人家。
隻因她嫁過我們一回,我們對她一輩子就有責任,我們不在意她對我們做過些什麼,我們隻管盼望大家都好……我們這胸懷也許你劉家不認賬,但是外界哪?大院哪?……天下那麼多雙眼睛!你劉家不能一手遮天吧。
劉亦冰把肩上的球拍套取下來,拎手裡,語氣不祥地:“爸,你真要他的東西?”
劉達停步,看着女兒面容:“你替我把它砸了吧。
”
“不!人家是給你的,我不砸。
”劉亦冰将球拍遞給父親。
劉達接過來,朝石階上猛扣下去,嘣地,威爾遜跳起老高,竟不碎裂,果然是名牌。
劉達被激怒了,揮臂又一記重扣,仍不碎裂。
他長歎一聲,将拍子扔地上,扭頭望警衛員。
小戰士見狀已經跑來,劉達示意地上的拍子:“砸了!”轉身離去。
面色冷漠如灰。
劉亦冰與父親并肩,把手臂慢慢插入父親臂彎,緊緊摟住,偎着他走。
劉達說:“還好我沒有當着許福将面砸,要不然,一下兩下砸不碎,人丢大啦。
”
“當時他送你時,你就想砸嗎?”
“有一點那意思,但控制住了。
”
身後傳來迸裂聲,兩人回頭看:警衛員果然身強力壯,幾下已将網球拍砸碎,威爾遜從皮套裡刺穿出來,殘骸落得滿地都是。
警衛員蹲地上,将碎片一塊塊拾起來,地面上一點痕迹不留。
并将皮套和碎片,統統扔進垃圾箱裡去了。
警衛員做這些事時,始終不問為什麼。
劉亦冰憐愛地:“這孩子心真細。
”
劉達噗地笑了:“瞧你那口氣,你比他大多少?……哎,你看他辦事像誰?”
“像誰?”
“像季墨陽。
”
劉亦冰心頭突突亂動,登時不語。
隻聽父親仍在說:“墨陽當年也跟過我幾個月,後來老政委看上他,我就把墨陽讓給他當警衛了……”
劉亦冰打斷他:“爸,當年你們沖下金鞍鎮時,是誰把許淼焱自殺的槍奪下來的?是你,還是老政委?”
劉達怔片刻,謹慎地:“你幹嗎問這些?”
“沒什麼,我隻是瞎想,當年要是你們不奪他槍,天下不就沒這家人了嗎。
”
“哈哈哈……冰兒,真沒想到,你對許家這麼恨。
”劉達擔心地看她。
“不錯。
我恨!”劉亦冰直認了。
同時心想,誰叫你提到墨陽了呢?……
父女倆沉默地走着。
過一會,劉亦冰咦了一聲:“爸,你還沒告訴我呢,到底是誰救了姓許的命?”此時,她已是用十分認真的口氣說話了。
劉達沉吟道:“不是我,也不是老政委。
”
“那麼是誰?”
“真實情況是,我們沖進去時,許淼焱已經換上了夥夫的衣服,蹲地草窩裡。
我過去,命令他站起來,他抖索着站起來了。
我命令他把手放頭上,到外頭集中。
他磨蹭半天手才離開褲腰,嘩拉一下子,金條全從褲腿裡掉出來,一直掉到腳背上。
他吓軟了,我這才知道他是個官,不是夥夫。
乖乖,我從來沒見過金子,一塊足有麻将牌那麼大,真沉!褲裆裡怎能挂得住呢?原來他是想帶着金銀逃跑啊!……”
劉亦冰開始吃驚,後來幾乎笑岔了氣。
跺足道:“那麼,那些傳說故事,自殺不成,叫我們戰士開槍殺他,不死則無顔見蔣夫人等等,都是胡編的!?”
劉達笑道:“你們隻知道流言可畏,哪裡還知道流言也可喜呐!那些話,當然是編的,原本連影都沒有的事。
不過,我相信它不是許淼焱自己編的,我還健在嘛,他不至于那麼愚蠢。
大概,是一些不了解曆史的後生們以訛傳訛,越說越圓了。
許淼焱肯定也聽到過這些傳言,他所做的,隻是不辟謠罷了。
這種謠傳,對他有益無害,多多益善嘛。
還有一點我們也要注意:就是這流言誕生的時機問題。
也就是前幾年吧,一股風吹來,浙江溪口給蔣母修墳啦,國民黨故舊返鄉省親啦,第三次國共合作啦……差不多也就在這時候,許淼焱得時勢捧場,一下子香起來了。
40年前裹金條要跑的人,成了一條企圖殺身成仁的好漢。
所以呵,任何事都是有利有弊。
對于許淼焱,我隻有兩個字的評價:福将!”
劉亦冰沉思不語,真沒想到曆史這樣有趣。
她也沒有想到,父親能從一片流言中思考出那麼多東西,而且從來不說。
即使對許淼焱那樣令人不堪的老底,父親也像遺忘似的保持平靜,聽任許淼焱從中收益。
她對父親更敬重了。
劉達道:“冰兒,我跟你說了這些事之後,你對許家還有那麼多恨嗎?”
劉亦冰升出一股寒意,爸可真厲害!她斂然道:“現在沒有了……”
“絕對不要外傳!”
“放心吧,爸!下次和他家人在一塊時,我就輕松多了,我會微笑着跟他們說話,從容地和許家交往。
真的。
”現在,她深深地得知:他們曾經多麼醜陋,而自己比他們幹淨得多了勇敢得多了,這使她立刻心平氣和。
她摟緊父親胳膊,嗅着父親身上的特有氣息,很舒服。
“爸,許淼焱有一句話我還是蠻同意的。
你退下來吧。
”
“你又聽到什麼了?”
“有人說,你要調中央軍委工作。
又有人說,你要到總參當總長。
說得可細了,連中央什麼時候定的,幾月幾号開的會,副總長是哪幾個,從人頭到位置,他們都知道。
我聽了,有點怕。
”
“呃,怕什麼?”
“流言太多,總不是好事。
”
“我們冰兒成熟了!”劉達滿意地說。
“爸,退吧。
年紀也到了,當官當到你這個程度,應當沒有什麼遺憾了。
”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
我隻知道一點,那些流言都是莫須有。
我和你媽結婚前,就有人說我攻城時被打死了,部隊都給我開了追悼會,沒想到我又回來了。
再早一次,在江北蘇區,有人說我叛黨,項英差點把我給斃了。
哈哈哈,我命大,既沒死在敵人手裡,也沒死在自己人手裡,很不容易哎。
現在的官啊命啊,看開些說,我都是賺來的。
”
劉亦冰動情地:“爸,你死以後,别進八寶山,咱們不跟他們擠。
我要留着你的骨灰盒,一輩子和你在一起。
除非……”她停片刻,心裡刀割似的閃過季墨陽,“除非我死在你前頭。
”
劉達無言,女兒的話使他異常感動。
同時,也使他異常擔心:她為何說得如此凄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