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是唯一的
團政委周興春翻了翻季度工作計劃表,心想:9點鐘以後,我幹什麼呢?該做的事情太多。
新兵入伍教育有待研究。
今年兵員中攙雜不少社會渣滓。
三營有個班長爬樹掉下來了,應該就這件事抓一下行政管理。
四連支部整頓進人第二階段,連長已主動提出要求處分。
指揮連缺編一個副連長,找不到理想人選。
宣傳股長筆頭子不行,軍師兩級半年沒轉發過我團的經驗材料。
周興春每想起一件事,便反射出這件事情的解決辦法。
但是,他一點不興奮,真正該做的事無法列人工作計劃。
上級也根本不會按你的工作計劃表來評定你的成績。
該做的事情如此之多,足夠三個政委受的,以至于一閑下來,周興春就擔心會出事,就發愁,幹什麼事好呢?
他提醒自己:學會放松,泰山崩于前而不失悠然之心。
幹嗎我老去找事,也該讓事來找找我。
于是,他決定今天就坐這兒不動了。
組織股來請示:"四連指導員打電話來問,政委今天去不去參加他們的總結?"周興春道:"不去了。
你們政治處也别去人。
讓他們自己搞。
我倒要看看無人在場的情況下,他們會不會塌台。
"一個身影在窗外徘徊。
周興春叫那個身影的名字:"跟你說過了嘛,不準離婚就是不準離婚,再談也沒用。
哼,又想提級,又想換老婆,眼裡還有黨委麼?告訴你,你隻有兩種選擇:一、提個手榴彈來找我同歸于盡;二、去向你老婆賠禮認錯,做恩愛夫妻。
"
"周政委,我隻想占用你五分鐘時間·,…·"
"你要說什麼我都知道。
晤,我說什麼你也知道。
别讓我痛心啦,回去冷靜冷靜。
"
"就五分鐘……"
"終身大事,五分鐘就夠啦?僅此一條就證明你不嚴肅。
好啦老兄,明天晚上,你把酒菜準備好,我上你宿舍去,聽你談通宵。
"
那人又喜又憂地走了。
公務員進來送報紙文件,周興春叫住他,翻一翻他懷裡的一堆信,再示意他離去。
周興春粗略地浏覽一下軍報、省報和軍區小報,沒有本團的新聞報道。
他沮喪地把它們推到旁邊,隻抽出一份《參考消息》和一份《體育報》,插在口袋裡。
從茶幾下面拿出乳白色衛生紙卷,揪下好長一截,塞進褲兜,有意壓慢步子,朝廁所走去。
這時候,他感到惬意。
團部廁所看上去像一座花崗岩築造的彈藥倉庫,闊大堅實,清潔寂靜,全無糞便氣味。
警衛排每天水洗一次,這是周興春政委嚴格規定的。
廁所如同崗哨,都是一個團的臉面。
想知道這個部隊素質如何嗎?你走進軍用廁所嗅嗅鼻子,便能嗅出個大概。
周興春在黨委全會上講過這樣一個教訓,使二十多個委員深思不已。
他說:今年元月15日,軍區首長率工作組到達本師七團,檢查了各方面工作,都還不錯。
首長臨走之前,上了趟廁所,裡頭臭不可聞,這首長鼓足憤怒才蹲下去。
撲通。
濺上來的比拉下去的還多。
首長差點暈過去。
兜裡的手紙都揩完了,屁股還沒揩幹淨。
首長出來,團長政委等在門外送行。
首長一言不發,登車走了。
一個團的工作,就被"撲通"一聲報銷掉了。
首長留下深刻印象。
這個印象,隻有下一次再到這個團時才會改變。
可是一個軍區首長什麼事也不幹,光把所屬的團全走一遍,也要兩三年時間啊。
這意味着,這位軍區首長在任期内不可能再到這個團來了。
這個團再沒有改變首長印象的機會。
周興春說:"首長的眼光和我們一般領導不一樣,他是察人之未察,言人之不言。
我們可不能叫這個團的悲劇在本團重演。
請大家就這件事做原則領會,不要笑過就算了。
"
他所說的這位軍區首長,今年元月确實到過本師七團,而且差一點要到炮團。
這位首長确實對七團工作滿意,後來确實又不滿意了,原因不明。
至于首長上廁所撲通一事,則是周興春偷偷杜撰的,而且是在一次蹲茅廁時杜撰的。
不過,在座者無人疑心是杜撰,它聽起來那麼真實,起了強烈的警鐘之效。
周興春重視廁所。
當戰士時,他就喜歡躲在廁所裡讀書看報冥思,那裡不受人打攪,沒有哨音和口令。
解一次手,他能讀完兩萬多字的東西,起身後,絕不會頭暈目眩。
及至當了團政委,這個習慣仍沒斷根,每上廁所必帶點東西進去看。
他發現自己在廁所時頭腦格外清晰,思維異常靈敏。
任何棘手問題,隻要到廁所裡蹲下,他準能想出幾個主意。
廁所是他的小巢,那裡淡淡的氨的腐酸氣息,特别有助于他興奮。
久而久之,廁所成了他思考時的據點,他經常帶問題進來,帶辦法出去。
有一次解手,長達四十七分鐘,廁所外有人兩次尋找政委。
他忽然意識到:部下注意自己這個習慣了,他們會對此做某些杜撰。
于是周興春開始限制自己,每上廁所帶一兩份報紙進去,看完就出來。
半小時内解決問題。
然而,隻要意識到有人在注意自己這個習慣,他就無法在廁所靜心思考了,身旁隐伏着某種侵犯。
唉,領導者的自豪與悲哀,都在于時時刻刻老被人注視。
他想,把衆人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是一種功夫。
把衆人目光從自己這兒分散掉,則是一種更高的藝術。
周興春聽到外頭車喇叭鳴叫,迅速完事,把每一個紐扣都扣好,給臉上擱一點笑意,大步奔出廁所。
二十米開外,停着北京吉普車。
蘇子昂站在車旁笑道:"老兄,我按的是連隊集合哨,一長兩短。
你聽出來啦?動作很麻利呀。
"
"見鬼。
我以為是上級來人了。
"
蘇子昂看見周興春軍裝口袋裡插着報紙,遠遠一指它:"潇灑!"
周興春揚面高聲道:"敢于潇灑!"
"敢于潇灑。
"
"呸,潇灑摹仿我!"
"哈哈哈,老兄,你一天比一天讓我敬重。
我蘇子昂先後與四個團政委共事過,惟有你,比他們四個捏一塊還要強些。
怎麼着。
今天陪我到各處轉轉?轉到哪個連,就在哪個連吃午飯。
"
周興春早就和蘇子昂約定,要陪他把所有營區都看一遍。
1985年全軍整編,炮團接收了三個團的房地産,根本看管不過來,一副沉重的負擔。
周興春道:"你想不到你這個團長有多大。
告訴你,兩千二百零三幢營房和建築,平均每人一點七幢。
這堆破爛分布在方圓一百多公裡區域内。
除了我和後勤處長,沒有人弄得清楚。
你要每處看到,先要下個大決心,跋山涉水過溝,累死個熊奶奶。
"
蘇子昂道:"姚力軍副師長告訴我,那一年師裡接收了被裁掉的七十九軍軍部,師部開了進去,氣魄一下子擴大三倍。
乖乖!他說,比淮海戰場上咱們一個師吃掉人家一個軍還痛快。
"
周興春苦笑:"也算是一種看法。
"停會歎道,"居然也有荒唐到這種地步的看法。
"
"上車吧。
"蘇子昂拉開車門,模拟首長秘書,把手掌擱在門頂上,以免周興春碰着頭。
周興春坦然地接受了小小戲弄,坐進前座:"晤,本人也配備正團職駕駛員啦。
你的執照是從哪兒騙來的?"
"師後勤。
弄了個報廢執照,貼上照片,審報新的。
"
"大膽。
我随時可以揭發,吊銷你的執照。
"
"我幫你弄一個。
我知道你也會開車,但你怕影響不好,不敢開。
弄一個就合法了。
開車是運動,也是休息。
你瞧我們一個人一輩子配發多少塑料皮證件,"蘇子昂滔滔地數出一大串名目,"頂管用的還是駕駛執照,轉業時你就知道了。
"
周興春注視車前公路,承認蘇子昂車開得不錯。
裡程表顯示,這台車的公裡數遠高出其他小車。
蘇子昂的每個動作都撩撥他的駕車欲望。
但他抑制着,出于一種大的堅信:蘇子昂那種生存方式終究會倒黴。
"如果你翻車,咱倆都死了,對炮團是壞事還是好事?"周興春問。
蘇子昂驚異地看周興春一眼。
心想,此人的思索可真徹底。
周興春繼續說:"對炮團當然是壞事,十年翻不過身。
不過對幹部是個好事,咱倆一下倒出兩個正團位置。
"
"你準備安置誰呢?我想你不把繼任者挑選好是不肯安息的。
你肯定對善後事宜心中有數。
"
"當然喽。
某某和某某某,頂替咱倆最合适。
不過我會斷然撤銷這個團,讓你我成為團史上最後一任團長政委。
"
蘇子昂輕微颔首:"聽起來埋藏很大的悲痛。
"
吉普車駛抵丁字路口,正是鎮中心菜場。
海鮮味兒跟烈火一樣撲過來。
滿街水漉漉的。
鐵籠裡塞半下子活蛇。
篷杆上挂着一兜兜的紅黃水果。
扁擔竹筐自行車四棱人叉。
麻袋裡不知何物噗噗亂動。
車輪前頭無窮貨色,随時可能軋碎什麼。
蘇子昂連續鳴笛,笛聲在這裡根本傳不開。
蘇子昂說:"恨不能當一回國民黨,跳下去打砸搶。
"
"你想象一下,每次上級來人進團部,都要被一堆臭魚爛肉堵半天,見到我們将會是什麼心情?"周興春平靜地說,"與沿着寬闊公路馳進軍營相比,完全是一個侮辱。
人家沒進營門,印象先壞了。
"
"怎麼辦?你把理論放一放,先告訴我怎麼辦。
"
"已經到這了,隻有前進無法後退。
你不用鳴笛,非鳴不可時也溫柔點,小聲來兩下。
你照直走,軋不着他們。
也别刺激他們。
道上有兩條紅漆線,專供吉普車通行,線雖然被踩光了,他們心裡已經留下分寸感。
"
蘇子昂依言換擋,筆直地馳進去,無數次險些軋到人群腳面,但都男業擦過去了。
車身碰到人的肩、臀、胳膊,人家渾不為意。
倒是蘇影何出一身大汗。
"要解決問題,非要等把人撞出腦漿。
"
"你太樂觀了。
上次縣委的車在這條街軋死個人。
調查結果,是死者被菜販子擠到車輪底下來了,駕駛員毫無責任。
縣政府要取締這個菜場,老百姓大鬧一場,最後,隻在路上标出兩道紅漆線,雙方妥協。
腦漿管什麼用。
"
"你不是和縣裡關系不錯嗎?"
"确實不錯。
"
"請他們把這個菜場遷到别處去,拓寬通路。
要不,萬一來了敵情,咱們被窩在裡頭,死都出不來。
"
周興春面色陰沉:"敵情?惹人笑吧!那幫老爺知道根本不會有敵情,要解決問題不能跟他們談敵情,隻能談錢!我們沒錢,我個人和他們關系相當密切,唔不——相當親切!但這隻是個人關系而不是軍民關系。
要講軍民關系嘛,大緻是一種鬥智鬥勇加鬥錢。
我分析,他們看上我們的團部喽,暗中盼望我們遷走,把營區大院低價賣給他們。
整編
那年,縣政府拿出三萬元,收走了一個駐軍醫院一個油料倉庫。
媽的等于白送。
現在,他們又耐心等我們給擠得受不了的那一天。
我理解他們,這是軍隊和地方利益的沖突,高于我本人和他們的關系。
我要是當縣長,也會這麼幹。
我對付軍隊比他們有辦法。
信不信?"
"本團不是接收了三個團部嗎?為什麼不遷到别處去?"
"等會你就知道了,都在山溝裡。
家屬就業,孩子上學,幹部找對象……唉,團部隻能安在縣城。
唔不——被逼進縣城。
"
蘇子昂提高車速,幾個衣裝散亂的士兵從車旁掠過,他居然沒停車盤問他們,他對自己的冷漠也略覺吃驚。
他不準備再當四處瞪眼的團長,那沒有用。
野戰軍堕落為縣大隊,并不是一個團的悲劇。
身邊的政委已經适應到如此程度,可見任何個人都無力回天。
蘇子昂到職之前,曾經有過兩個渴望:第一,渴望得到一個落後成典型的團,他在治理過程中積累大量經驗,豐富自己對未來軍隊建設的思考;第二,渴望得到一個先進成尖子的團,他好把自己多年積累的思考投人實踐,将來做幾個大題目。
現在,他發現兩者俱失,他來到一個不是部隊的部隊,這個團從環境到性質,都不能承受他的強硬設想。
它們不再催生軍人而是催眠軍人。
"我們确定個順序吧,先從最難看的地方看起。
"
"榴炮二營。
駐地就是原七十九軍軍炮團。
"
二、團的殘骸
三面是半死的山,中間挾着一個團的殘骸。
從山上往下看,到處滞塞着化石般僵硬氣氛,令人插不進一隻腳。
花崗岩和高标号水泥築造的營房、禮堂、車炮庫、辦公樓、宿舍區、修理所……統統開始腐爛,散發冰涼的苦酸味兒。
殘骸們還保持着炮團格局:通道與炮場的最佳關系;團部與分隊的适宜距離;各哨位和彈藥庫的理想視野;炮種和炮庫的精确比率;隐蔽性和機動性的合理追求;等等。
這些不可捉摸的神秘格局,正是炮兵積無數戰争經驗凝聚的精髓,它們散落在殘骸中,證明這破爛山凹确實存在過軍人生命。
蘇子昂從屋檐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