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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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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我是唯一的 團政委周興春翻了翻季度工作計劃表,心想:9點鐘以後,我幹什麼呢?該做的事情太多。

    新兵入伍教育有待研究。

    今年兵員中攙雜不少社會渣滓。

    三營有個班長爬樹掉下來了,應該就這件事抓一下行政管理。

    四連支部整頓進人第二階段,連長已主動提出要求處分。

    指揮連缺編一個副連長,找不到理想人選。

    宣傳股長筆頭子不行,軍師兩級半年沒轉發過我團的經驗材料。

     周興春每想起一件事,便反射出這件事情的解決辦法。

    但是,他一點不興奮,真正該做的事無法列人工作計劃。

    上級也根本不會按你的工作計劃表來評定你的成績。

    該做的事情如此之多,足夠三個政委受的,以至于一閑下來,周興春就擔心會出事,就發愁,幹什麼事好呢? 他提醒自己:學會放松,泰山崩于前而不失悠然之心。

    幹嗎我老去找事,也該讓事來找找我。

    于是,他決定今天就坐這兒不動了。

     組織股來請示:"四連指導員打電話來問,政委今天去不去參加他們的總結?"周興春道:"不去了。

    你們政治處也别去人。

    讓他們自己搞。

    我倒要看看無人在場的情況下,他們會不會塌台。

    "一個身影在窗外徘徊。

    周興春叫那個身影的名字:"跟你說過了嘛,不準離婚就是不準離婚,再談也沒用。

    哼,又想提級,又想換老婆,眼裡還有黨委麼?告訴你,你隻有兩種選擇:一、提個手榴彈來找我同歸于盡;二、去向你老婆賠禮認錯,做恩愛夫妻。

    " "周政委,我隻想占用你五分鐘時間·,…·" "你要說什麼我都知道。

    晤,我說什麼你也知道。

    别讓我痛心啦,回去冷靜冷靜。

    " "就五分鐘……" "終身大事,五分鐘就夠啦?僅此一條就證明你不嚴肅。

    好啦老兄,明天晚上,你把酒菜準備好,我上你宿舍去,聽你談通宵。

    " 那人又喜又憂地走了。

     公務員進來送報紙文件,周興春叫住他,翻一翻他懷裡的一堆信,再示意他離去。

     周興春粗略地浏覽一下軍報、省報和軍區小報,沒有本團的新聞報道。

    他沮喪地把它們推到旁邊,隻抽出一份《參考消息》和一份《體育報》,插在口袋裡。

    從茶幾下面拿出乳白色衛生紙卷,揪下好長一截,塞進褲兜,有意壓慢步子,朝廁所走去。

    這時候,他感到惬意。

     團部廁所看上去像一座花崗岩築造的彈藥倉庫,闊大堅實,清潔寂靜,全無糞便氣味。

    警衛排每天水洗一次,這是周興春政委嚴格規定的。

    廁所如同崗哨,都是一個團的臉面。

    想知道這個部隊素質如何嗎?你走進軍用廁所嗅嗅鼻子,便能嗅出個大概。

     周興春在黨委全會上講過這樣一個教訓,使二十多個委員深思不已。

    他說:今年元月15日,軍區首長率工作組到達本師七團,檢查了各方面工作,都還不錯。

    首長臨走之前,上了趟廁所,裡頭臭不可聞,這首長鼓足憤怒才蹲下去。

    撲通。

    濺上來的比拉下去的還多。

    首長差點暈過去。

    兜裡的手紙都揩完了,屁股還沒揩幹淨。

    首長出來,團長政委等在門外送行。

    首長一言不發,登車走了。

    一個團的工作,就被"撲通"一聲報銷掉了。

    首長留下深刻印象。

    這個印象,隻有下一次再到這個團時才會改變。

    可是一個軍區首長什麼事也不幹,光把所屬的團全走一遍,也要兩三年時間啊。

    這意味着,這位軍區首長在任期内不可能再到這個團來了。

    這個團再沒有改變首長印象的機會。

     周興春說:"首長的眼光和我們一般領導不一樣,他是察人之未察,言人之不言。

    我們可不能叫這個團的悲劇在本團重演。

    請大家就這件事做原則領會,不要笑過就算了。

    " 他所說的這位軍區首長,今年元月确實到過本師七團,而且差一點要到炮團。

    這位首長确實對七團工作滿意,後來确實又不滿意了,原因不明。

    至于首長上廁所撲通一事,則是周興春偷偷杜撰的,而且是在一次蹲茅廁時杜撰的。

    不過,在座者無人疑心是杜撰,它聽起來那麼真實,起了強烈的警鐘之效。

     周興春重視廁所。

    當戰士時,他就喜歡躲在廁所裡讀書看報冥思,那裡不受人打攪,沒有哨音和口令。

    解一次手,他能讀完兩萬多字的東西,起身後,絕不會頭暈目眩。

    及至當了團政委,這個習慣仍沒斷根,每上廁所必帶點東西進去看。

    他發現自己在廁所時頭腦格外清晰,思維異常靈敏。

    任何棘手問題,隻要到廁所裡蹲下,他準能想出幾個主意。

    廁所是他的小巢,那裡淡淡的氨的腐酸氣息,特别有助于他興奮。

    久而久之,廁所成了他思考時的據點,他經常帶問題進來,帶辦法出去。

    有一次解手,長達四十七分鐘,廁所外有人兩次尋找政委。

    他忽然意識到:部下注意自己這個習慣了,他們會對此做某些杜撰。

    于是周興春開始限制自己,每上廁所帶一兩份報紙進去,看完就出來。

    半小時内解決問題。

     然而,隻要意識到有人在注意自己這個習慣,他就無法在廁所靜心思考了,身旁隐伏着某種侵犯。

    唉,領導者的自豪與悲哀,都在于時時刻刻老被人注視。

    他想,把衆人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是一種功夫。

    把衆人目光從自己這兒分散掉,則是一種更高的藝術。

     周興春聽到外頭車喇叭鳴叫,迅速完事,把每一個紐扣都扣好,給臉上擱一點笑意,大步奔出廁所。

    二十米開外,停着北京吉普車。

    蘇子昂站在車旁笑道:"老兄,我按的是連隊集合哨,一長兩短。

    你聽出來啦?動作很麻利呀。

    " "見鬼。

    我以為是上級來人了。

    " 蘇子昂看見周興春軍裝口袋裡插着報紙,遠遠一指它:"潇灑!" 周興春揚面高聲道:"敢于潇灑!" "敢于潇灑。

    " "呸,潇灑摹仿我!" "哈哈哈,老兄,你一天比一天讓我敬重。

    我蘇子昂先後與四個團政委共事過,惟有你,比他們四個捏一塊還要強些。

    怎麼着。

    今天陪我到各處轉轉?轉到哪個連,就在哪個連吃午飯。

    " 周興春早就和蘇子昂約定,要陪他把所有營區都看一遍。

    1985年全軍整編,炮團接收了三個團的房地産,根本看管不過來,一副沉重的負擔。

     周興春道:"你想不到你這個團長有多大。

    告訴你,兩千二百零三幢營房和建築,平均每人一點七幢。

    這堆破爛分布在方圓一百多公裡區域内。

    除了我和後勤處長,沒有人弄得清楚。

    你要每處看到,先要下個大決心,跋山涉水過溝,累死個熊奶奶。

    " 蘇子昂道:"姚力軍副師長告訴我,那一年師裡接收了被裁掉的七十九軍軍部,師部開了進去,氣魄一下子擴大三倍。

    乖乖!他說,比淮海戰場上咱們一個師吃掉人家一個軍還痛快。

    " 周興春苦笑:"也算是一種看法。

    "停會歎道,"居然也有荒唐到這種地步的看法。

    " "上車吧。

    "蘇子昂拉開車門,模拟首長秘書,把手掌擱在門頂上,以免周興春碰着頭。

     周興春坦然地接受了小小戲弄,坐進前座:"晤,本人也配備正團職駕駛員啦。

    你的執照是從哪兒騙來的?" "師後勤。

    弄了個報廢執照,貼上照片,審報新的。

    " "大膽。

    我随時可以揭發,吊銷你的執照。

    " "我幫你弄一個。

    我知道你也會開車,但你怕影響不好,不敢開。

    弄一個就合法了。

     開車是運動,也是休息。

    你瞧我們一個人一輩子配發多少塑料皮證件,"蘇子昂滔滔地數出一大串名目,"頂管用的還是駕駛執照,轉業時你就知道了。

    " 周興春注視車前公路,承認蘇子昂車開得不錯。

    裡程表顯示,這台車的公裡數遠高出其他小車。

    蘇子昂的每個動作都撩撥他的駕車欲望。

    但他抑制着,出于一種大的堅信:蘇子昂那種生存方式終究會倒黴。

     "如果你翻車,咱倆都死了,對炮團是壞事還是好事?"周興春問。

     蘇子昂驚異地看周興春一眼。

    心想,此人的思索可真徹底。

     周興春繼續說:"對炮團當然是壞事,十年翻不過身。

    不過對幹部是個好事,咱倆一下倒出兩個正團位置。

    " "你準備安置誰呢?我想你不把繼任者挑選好是不肯安息的。

    你肯定對善後事宜心中有數。

    " "當然喽。

    某某和某某某,頂替咱倆最合适。

    不過我會斷然撤銷這個團,讓你我成為團史上最後一任團長政委。

    " 蘇子昂輕微颔首:"聽起來埋藏很大的悲痛。

    " 吉普車駛抵丁字路口,正是鎮中心菜場。

    海鮮味兒跟烈火一樣撲過來。

    滿街水漉漉的。

    鐵籠裡塞半下子活蛇。

    篷杆上挂着一兜兜的紅黃水果。

    扁擔竹筐自行車四棱人叉。

    麻袋裡不知何物噗噗亂動。

    車輪前頭無窮貨色,随時可能軋碎什麼。

    蘇子昂連續鳴笛,笛聲在這裡根本傳不開。

    蘇子昂說:"恨不能當一回國民黨,跳下去打砸搶。

    " "你想象一下,每次上級來人進團部,都要被一堆臭魚爛肉堵半天,見到我們将會是什麼心情?"周興春平靜地說,"與沿着寬闊公路馳進軍營相比,完全是一個侮辱。

    人家沒進營門,印象先壞了。

    " "怎麼辦?你把理論放一放,先告訴我怎麼辦。

    " "已經到這了,隻有前進無法後退。

    你不用鳴笛,非鳴不可時也溫柔點,小聲來兩下。

    你照直走,軋不着他們。

    也别刺激他們。

    道上有兩條紅漆線,專供吉普車通行,線雖然被踩光了,他們心裡已經留下分寸感。

    " 蘇子昂依言換擋,筆直地馳進去,無數次險些軋到人群腳面,但都男業擦過去了。

    車身碰到人的肩、臀、胳膊,人家渾不為意。

    倒是蘇影何出一身大汗。

    "要解決問題,非要等把人撞出腦漿。

    " "你太樂觀了。

    上次縣委的車在這條街軋死個人。

    調查結果,是死者被菜販子擠到車輪底下來了,駕駛員毫無責任。

    縣政府要取締這個菜場,老百姓大鬧一場,最後,隻在路上标出兩道紅漆線,雙方妥協。

    腦漿管什麼用。

    " "你不是和縣裡關系不錯嗎?" "确實不錯。

    " "請他們把這個菜場遷到别處去,拓寬通路。

    要不,萬一來了敵情,咱們被窩在裡頭,死都出不來。

    " 周興春面色陰沉:"敵情?惹人笑吧!那幫老爺知道根本不會有敵情,要解決問題不能跟他們談敵情,隻能談錢!我們沒錢,我個人和他們關系相當密切,唔不——相當親切!但這隻是個人關系而不是軍民關系。

    要講軍民關系嘛,大緻是一種鬥智鬥勇加鬥錢。

    我分析,他們看上我們的團部喽,暗中盼望我們遷走,把營區大院低價賣給他們。

    整編 那年,縣政府拿出三萬元,收走了一個駐軍醫院一個油料倉庫。

    媽的等于白送。

    現在,他們又耐心等我們給擠得受不了的那一天。

    我理解他們,這是軍隊和地方利益的沖突,高于我本人和他們的關系。

    我要是當縣長,也會這麼幹。

    我對付軍隊比他們有辦法。

    信不信?" "本團不是接收了三個團部嗎?為什麼不遷到别處去?" "等會你就知道了,都在山溝裡。

    家屬就業,孩子上學,幹部找對象……唉,團部隻能安在縣城。

    唔不——被逼進縣城。

    " 蘇子昂提高車速,幾個衣裝散亂的士兵從車旁掠過,他居然沒停車盤問他們,他對自己的冷漠也略覺吃驚。

    他不準備再當四處瞪眼的團長,那沒有用。

    野戰軍堕落為縣大隊,并不是一個團的悲劇。

    身邊的政委已經适應到如此程度,可見任何個人都無力回天。

    蘇子昂到職之前,曾經有過兩個渴望:第一,渴望得到一個落後成典型的團,他在治理過程中積累大量經驗,豐富自己對未來軍隊建設的思考;第二,渴望得到一個先進成尖子的團,他好把自己多年積累的思考投人實踐,将來做幾個大題目。

    現在,他發現兩者俱失,他來到一個不是部隊的部隊,這個團從環境到性質,都不能承受他的強硬設想。

    它們不再催生軍人而是催眠軍人。

     "我們确定個順序吧,先從最難看的地方看起。

    " "榴炮二營。

    駐地就是原七十九軍軍炮團。

    " 二、團的殘骸 三面是半死的山,中間挾着一個團的殘骸。

    從山上往下看,到處滞塞着化石般僵硬氣氛,令人插不進一隻腳。

    花崗岩和高标号水泥築造的營房、禮堂、車炮庫、辦公樓、宿舍區、修理所……統統開始腐爛,散發冰涼的苦酸味兒。

    殘骸們還保持着炮團格局:通道與炮場的最佳關系;團部與分隊的适宜距離;各哨位和彈藥庫的理想視野;炮種和炮庫的精确比率;隐蔽性和機動性的合理追求;等等。

    這些不可捉摸的神秘格局,正是炮兵積無數戰争經驗凝聚的精髓,它們散落在殘骸中,證明這破爛山凹确實存在過軍人生命。

     蘇子昂從屋檐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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