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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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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從樹梢上空,能夠看見現已消失了的通信線路。

    他從野草叢中踩過,草莖下面是混凝土場地。

    所有建築物的門窗。

    自來水管、電線木梁,都被人拆走賣了。

    隻剩下炸藥才能對付的牢固牆身,下半截蔓延着厚厚的青苔。

    他被一個汽油桶絆了一跤,随手一推,屯按當中裂開,跟爛布一樣無聲無息,簡直不敢相信它曾經是金屬。

    他不知道下一腳将會踩着什麼,隻得把腳掌提高高的,懸在半空中凝定不動,透過草叢往下看,這時他品味到絕望的意境。

     周興春從後面拽住他:"你正站在水塔頂上!别動!原地後退。

    " 蘇子昂才發覺腳掌落地後,地下面傳出空洞的聲音。

    自己怎麼會走到聳立空中的水塔頂呢? "跟着我走。

    " 周興春沿着草色發亮地方走,草下果然是石砌小徑。

    他們一路而下,來到團部中心。

    兩頭水牛趴在大禮堂裡嚼着身旁草堆,悠閑地望他們。

    外頭還有十數隻山羊,或卧或。

    兩頭水牛趴在大禮堂裡嚼着身旁草堆,悠閑地望他們。

    外頭還有十數隻山羊,或卧或立,一概是撐足了的神情。

    原先團部大操場,被改成上好的秧田,肥水不洩,秧苗蔥綠。

    周興春告訴蘇子昂:"營房一旦沒人住,破損得非常快。

    這個團部價值兩千多萬,當地老百姓清楚得很,不租不買,反正誰也搬不走,遲早是他們的。

    圈個牛羊搞個戀愛什麼的,沒比這更好的地方了。

    你瞧那草窩子,全是男女打滾兒打出來的。

    " "要命。

    二營就在這山頭上,天天看見這破敗景象,還有什麼士氣可言。

    " "能封住戰士眼睛嗎?隻有一個辦法,再花幾百萬,把這裡一切全部摧毀,埋掉。

    " "當兵的來此轉一圈,你半個月的政治教育全泡湯。

    " "我知道。

    我既無法阻止他們轉一圈,也不能不搞政治教育。

    我照樣講軍人前途之類。

    "周興春笑着,"老兄你乍到職,眼光新鮮,一下子就能看出水火不容之處,我們早習慣了,樣樣都挺自然的喽。

    要是我下一道軍令,在山頭拉起鐵絲網,不許任何官兵邁過一步,他們會怎樣?會更想溜進來逛逛。

    唔,會一下子發覺有人要關他們禁閉,而不是把這個報廢團部禁閉起來。

    再說,我粗略算了一下。

    四周全拉上鐵絲網,要十萬八萬,等于本團三年的訓練費。

    辦不到。

    " 蘇子昂示意山坡上那幢房子:"團首長宿舍?瞻仰一下。

    " "左邊團長,右邊政委。

    " 它是兩套住宅,每套三室一廳,平房,磚地,天花闆很高。

    門窗俱無,牆壁上空着好多個方方正正的大洞。

    站在門口,目光可以穿過幾間房子直射屋後,仿佛進人一具軀殼。

    蘇子昂鑽進一間約摸十四平方米的屋子,估計是卧室,四下望望。

    六角形地磚因受潮而膨脹變形,下面頂出草來。

    陽光透過天花闆縫隙落到他身上,使他覺得這道陽光很髒。

    他躲開它,一眼看見牆上塗畫的東西,驚叫:"天爺!好大的氣魄。

    "随即哈哈大笑。

     "揀到什麼哪?"周興春捂着軍帽跟過來。

     牆壁上有一具用炭筆畫的"雄性生殖器",高約一米五,闊壯如房梁。

    作者在作畫時顯然十分沉着,把各個細節都誇張地展示出來,他似乎一點不怕半道上被人撞見。

     "上次來還沒有,"周興春厭惡地斜視它,"這是團長的卧室。

    " "政委的卧室!" "團長卧室!左邊這套房正是團長宿舍。

    " "那人搞錯了,他以為這間就是政委卧室,才在這裡畫!"蘇子昂堅持道。

     周興春揍他一下:"走吧你,逮不着這幫小流氓。

    " "你認為是村裡人畫的?" "當然。

    " "不對,這是炮兵手筆,你看,口徑足有155加榴,外形像殺傷爆破榴彈。

    這家夥肯定是二營的人。

    "蘇子昂以往在車站公共廁所也見過此類貨色。

    不過它們都渺小地狠瑣地蹲在角落裡,從沒人敢把它畫得如此壯觀。

    透着大炮兵的氣魄。

    他極想見識見識此人模樣。

    他蓦然想到一個冒險命題:軍人應該具備何種性欲。

    獨自無聲竊笑。

    他滿意自己的思維至今還沒有幹枯。

    正是許許多多無法實現的、小火苗式的奇思怪想,使他覺得軍營生活有點意思。

     太陽一直被破爛雲層團團捂着,此時突然漲破雲層,從縫隙裡噗地掉下來,猶如一個灼熱的呐喊。

    周興春覺得本、肩胛一陣燎動,他壓低帽檐,好讓陽光順着帽弧滑落。

    他開口時聽到口腔裡"滋啦"一響,聲音也發粘:"日曆牌上說,今日立夏,還說17時37分交節。

    你說他們幹嗎把夏天的起點搞得那麼精确,看了像訃告牌似的。

    好啦夥計,夏天一到,苦日子開頭。

    我最煩夏天,夏天的兵都是蔫呼呼的爛酸菜…" 他告訴蘇子昂,對于一年中四個季節裡的兵要有四種帶法:"春天裡的兵,要緊之處他告訴蘇子昂,對于一年中四個季節裡的兵要有四種帶法:"春天裡的兵,要緊之處是管住他們的情欲,防止豬八戒思想泛濫。

    三營那裡,營房和老百姓住房門對門,夜裡拍大腿都聽得見,戰士也跟着拍自己的大腿,像一池青蛙,不要命嗎?這一帶風俗也不大好,鎮上和村裡有幾個文明賣淫的,即是以談情說愛的方式賣淫。

    女中學生也開放到家,身上的衣服比外地普遍小一号,腋毛都敢露外頭展覽。

    短褲上束一條寬腰帶,腰帶扣上鑲着說不清什麼東西,勾人往那裡看。

    她們特别能刺激當兵的,不是勾引而是刺激着玩,帶點雛兒練腿腳的意思。

    所以,我特别主張春天強化訓練,把一天時間全部占滿,狠狠地唬!有多少邪念統統唬倒它,把欲火轉化成練兵勁頭,健康地排洩掉。

    接着是夏天了,白天小咬晚上蚊子。

    老兄,這地方的小咬品種豐富,紗窗紗門全擋不住它們。

    咬你不知道,飛走了吓一跳。

    像我這隻手背,頂多隻能擱下它咬的三個庖,再多就得瘡上疊庖。

    你的前任一一吳團長,在野地裡撒尿,xx巴挨咬了。

    他不明白,怎麼訇訇亂動的東西它也敢咬?腫得才叫慘重,當天就住院了,被人當笑話說,領導威望也受損。

    還有蚊子,晝夜都有,白天鑽透軍裝晚上鑽透蚊帳,據說水牛也怕它。

    吧卿一巴掌,跟打個水庖似的,濺滿手血,它還不死,粘在你手心上還想飛,還會叫呢!另外還有太陽,局部地區的氣溫從來沒人預報,反正彈藥庫裡的溫度一般是攝氏五十度,陽光下的炮身六十多度,炮轱辘都要曬化掉。

    戰士們都跟蛇那樣蛻皮,半死半活,叫不動。

    你就發狠吧,就隻管粗暴吧,不然無法帶兵。

    到了秋天,稍好一點,能吃能喝了,膘肥體壯了,媽的幹部又開始探家了……" 蘇子昂沉浸在周興春的感歎中,像偎着一個值人,溫存而又憂郁。

    周興春說的一切他都經曆過,那些滋味大團大團噎在胸口,訴說本身就是一種無奈的蠢舉,滋味排斥訴說。

    他坐在一個團的殘骸當中,臀下是以前的炮彈箱。

    這隻炮彈箱的向陽部位還硬梆,陰暗的部分已經被草莖和苔類吃掉了。

    鐵質箱扣因鏽蝕而膨脹,冒着熱烘烘的苦酸味道,一的部分已經被草莖和苔類吃掉了。

    鐵質箱扣因鏽蝕而膨脹,冒着熱烘烘的苦酸味道,一碰就碎。

    就在他聽周興春訴說時,迅速生長的草藤已經那伸過觸須,搭住了他的肩胛。

    再坐一會兒,它們似乎就會纏住他,在他身上紮根噬食,把他變成身下那隻炮彈箱一樣。

     陽光落進水泥與岩石的廢墟,像被海綿吸收進去。

    細細的風在無數縫隙裡徘徊,發出若有若無的吟歎。

    假如這片廢墟是一個活的團,它将把陽光與風極響亮地碰開,把它們從這面牆摔到那面牆上,軍營裡到處是花崗石胸膛。

    現在它死了,軀殼正一點一點喂給草莖。

     周興春問:"你打過仗沒有?" "蹭個邊兒。

    你呢?" "打過,就在這兒。

    "周興春遙指對面山坡,"那裡就是我的上甘嶺,我在那裡堅守了兩個多月。

    當時我奉命來接收這個團,唉,完全是一場消耗戰。

    這個團的素質原本不錯,人頭我也熟,撤編命令直壓到最後一分鐘才讓他們知道……你想象得出當時場面。

    當兵20年,那次接收任務把我鍛煉到家了。

    我認為我打了一場敗仗,盡管它的價值超過三次勝仗。

    接收任務完成後,我把我帶去的12名幹部,80餘名戰士,半年以内全部複員轉業調動,把他們徹底打散,目的就是不讓壞風氣在我團擴散開。

    我周興春斷臂護身;刮骨療毒!我狠不狠?" "呱呱叫。

    " "我有個體會,一支部隊推上戰場沖啊殺啊,往往越戰越強。

    但是一聲令下:解散,不要你們了,頃刻間就垮,甚至反過來報複自身,什麼道理我還沒想透。

    但肯定有很深的原因。

    " "接近于反動言論。

    " 蘇子昂見周興春不悅,立刻詭橘地笑:"我是誇獎你哩,很多精彩的話乍一聽都有點蘇子昂見周興春不悅,立刻詭橘地笑:"我是誇獎你哩,很多精彩的話乍一聽都有點像反動言論。

    " 周興春苦思反擊的言詞,等他醞釀好,交鋒的時機已過,蘇子昂在說其他事情。

    他若再把心内的妙語擲去,倒顯得妙語也不甚精妙了。

    他隻好做出渾不為意的樣兒,将妙語含在口裡等待時機。

    不料後來老沒時機了,他含着妙語不得吐露便像含隻訇訇亂動的青蛙,連肚腸也給帶動了,好不難過。

     蘇子昂說:"這确實是個出思想的地方,閑下來真該獨自漫步。

    每一步都幾乎踩進地心裡去。

    " "我不知道陪過多少上級部門的人來這裡看過,他們一到這就通情達理了。

    這片廢墟是我們團的廣島,最能打動人。

    我要錢要物要裝備,就在這兒跟他們要!嘿嘿,沒有一次落空。

    作訓部給點訓練費,後勤部給點油料啥的,文化部門給點放像機,累積起來就多啦。

    記住吧你,這地方傷心歸傷心,但充分體現我團的艱苦條件,跟現場會似的,留着它招财進寶,團長政委好當多啦。

    " 蘇子昂驚異,周興春到底成精了。

    傷心劫難之後,一點不影響智謀,好像情感與智慧毫不交融,各自發展各自。

    現場會也罷,廣島也罷,統統是他的道具,政委當到這地步,真正當出舍我其誰的味道來了。

    蘇子昂站在他面前鼓掌。

    "聽老兄說話,絕對是享受。

    " "有個夠檔次的聽衆也不易呀,我就經常找不到知音。

    哎,這地方不可濫用,要用就抓住時機狠狠用一次。

    "這時周興春胸脯裡"叽叽"尖叫兩下,他一把按住那地方,"我說它該叫了麼,九點!我們走。

    " "什麼東西?讓我看看。

    " "看了要還我。

    "周興春從胸部口袋裡掏出一隻黝黑的多功能軍用秒表,愛惜地摩挲幾下表面,再一捺,叽叽叫着遞給蘇子昂。

    秒表奏着一支樂曲,音色像黃鴛。

    周興春道幾下表面,再一捺,叽叽叫着遞給蘇子昂。

    秒表奏着一支樂曲,音色像黃鴛。

    周興春道:"帶電腦的,正宗洋貨,絕不是什麼台灣香港組裝的。

    功能多得我都數不清,還可以測方位量地圖。

    上次軍裡正副參謀長來,我從他口袋裡硬奪過來的。

    "周興春伸出一根手指,點着秒表上的英文字母,吭哧着念出幾個,是用漢語拼音的念法念的。

    然後道:"明白它說什麼吧?美軍退役留念。

    " 蘇子昂不敢笑,竭力正經地告訴他:那句英文的意思是"功能轉換",大概表明某隻鍵的用途。

     周興春悟道:"你瞧精彩不精彩,人家老美多幽默,退役不叫退役,叫功能轉換,這裡頭有好幾層意思,一句話全挂上啦。

    人家對軍人職業的理解比我們透徹。

    " "你比什麼都精彩!" 兩人大笑。

    蘇子昂在笑中很自然地把秒表揣進自己衣袋。

    周興春隔着衣袋捉住蘇子昂那隻手,道:"人家已經用出感情來啦。

    " "我要的就是一個感情,東西值什麼?" 周興春松手,道:"你已經把話說出口了,我能讓它掉地下麼,唉。

    拿去就拿去,你愛惜點用,弄壞了我不饒你,全團就這一隻。

    " 兩人攀上山頂,朝停車處走去,蘇子昂胸脯叽叽尖叫兩下。

    稍停一會,又尖叫兩下。

    每叫一次,周興春都盯住他胸脯。

    蘇子昂掏出秒表,說:"難受死了,"還給周興春, "叫起來紮人。

    " "你調整一下按鍵,它就不叫了。

    瞧,這樣一捺再這樣一捺……"周興春堅持讓蘇子昂收下。

    蘇子昂堅決不要了,周興春隻得把表揣口自己懷裡,委屈地說,"咱們不叫了人家還不肯要咱們,唉,人家看不起咱們,咱們看得起自己就行。

    " 方位量地圖。

    上次軍裡正副參謀長來,我從他口袋裡硬奪過來的。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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