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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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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豹子頭取坐姿,前腿直後腿曲,和剛才的坐法比,身軀更粗大,硬毛全張開了。

     中尉道:"我先說幾句。

    我是師保衛科徐幹事,雙人徐不是言午許,它是我科在編軍犬,檔案記名:奮進,綽号:豹子頭。

    它服役七年了,比我長。

    執行大小任務40多次,破案28起,挽救人命3條。

    今天我們來,是進行安全工作現場教育。

    大家要明确幾個原則。

    第一,端正認識,我們是安全教育不是馬戲班子。

    為什麼這麼說呐,因為我們和豹子頭是革命戰友,它将向大家展示自己的破案能力,使罪犯害怕,使戰友們放心,也使有個小拿小摸毛病的人震動,痛改前非。

    事實證明,這個辦法很有效,凡是豹子頭表演過的部隊,案發率大大降低。

    所以從前年開始,我們每年都到各部隊巡回表演。

    哦,補充一句,這個辦法是周興春政委向我們建議的。

    "中尉半邊向右轉,朝周興春遙遙敬禮。

    周興春得意地抛去一聲:"稍息。

    " 蘇子昂看看周興春,道:"威風!佩服。

    " 周興春背着手,頭顱伸開,順時針畫個大圈兒,以示把在場人全畫進來:"雕蟲小技。

    政治工作嘛,說到頭還不是馭兵之道。

    " "對對,你的形象一分鐘比一分鐘高大,老是叫我出乎意外。

    二戰初期,羅斯福對丘吉爾說:與你同處一個時代深感愉快。

    此刻,本人也有這種感覺。

    " 中尉繼續說:"第二條,大家在觀看表演時要尊重豹子頭,不要叫喊,不要鼓掌,不要刺激它。

    豹子頭通人性,一眼能看出你對它持什麼态度。

    為防止事故發生,嚴禁任何形式的挑逗。

    否則,它會認為是侮辱而撲鬥,等我命令它退下,它已經一口咬下。

    當然,大家也别怕它,豹子頭讨厭人怕它。

    同志們看,它已經不耐煩了,每次表演,對犬的素質怕是一次傷害。

    要不是執行任務,才不幹這種事呐。

    " 中尉俯下身寬慰它一會,又起立,道:"第三條,表演當中如有失誤,請大家諒解。

    豹子頭流感才好,體溫仍然偏高,來之前才打過針,情緒不高,嗅覺也沒完全恢複。

    它是帶病執行任務的。

    好,豹子頭,我們先做第一練習。

    " 中尉讓豹子頭做了幾個簡單動作:走、跑、跳、卧……顯示軍犬訓練有素,人犬溝通。

    接着開始"翻躍障礙",在各種障礙中竄上竄下,而且不碰出聲來,引起兵們贊歎。

    再後來是"嗅",顯示它對氣味的高度嗅辨力,豹子頭把地上的鞋帽等物一樣樣銜給原主,全然不錯。

    再後來是"追蹤",模拟逃犯的人員身着極厚的防護衣,把現場搞亂,再渾無目的地在場外亂跑,穿越草地,上樹下溝,又翻牆又揚土,從這屋鑽進那屋,制造種種假象,試圖迷惑豹子頭,兵們看得出神,各種犯罪技巧使他們大開眼界。

    待罪犯在極遠處藏匿之後,中尉給豹子頭解去頸上皮套,它在案發現場四處嗅察氣味,然後循蹤追擊,一着一着賣弄本事,終于在一個洞裡把罪犯扯出來,人狗一番惡鬥,罪犯被制服。

    中尉拿着罪犯才穿過的防護衣讓兵們傳看:一排大牙洞,金屬村裡都被它咬斷了。

    兵們不住地驚呼厲害。

     表演持續一個小時,要是聽教育課,兵們早反了,而現在他們跟看警匪片一樣起勁。

    聽到表演結束時,兵們呆一刻,瘋了似的鼓掌,中尉制止不住,把豹子頭摟定,朝兵們點頭,他也有點感動。

     周興春說:"夥計,你看如何?" 蘇子昂道:"不錯不錯,寓教于樂,笑完了才後怕,這比你那個新兵檔案有意思多了。

    " "我們團基本上沒有偷竊現象。

    要有,也是當地群衆犯案。

    這一點,我有信心。

    " "-吓住了?" "吓住了。

    "周興春又惋惜道,"這麼容易就被吓住了,唉,這些兵太熊包!……" 五、散步是一種散心 團機關餐廳建立在山坡頂部一個幽涼所在,旁邊有個大水塔,水塔頂恰與餐桌的桌面平齊。

    由此可以斷定,每次進餐,大家都身處全團最高境界,可以鳥瞰四方。

    炮團的團部嵌在山的腰眼裡,這裡過去是高炮團,當然離不開山。

    整個布局呈"凸"狀。

    前任大哥們不知怎麼考慮的,偏把餐廳安置在頂尖上,吃飯時目光順碗沿膘出去,就是遙遠的地平線。

    往下看,是黝黑的屋頂,屋頂下面是一扇扇後窗。

    通過後窗,能看見桌腿與人腿。

    再猛一擡頭,又是遙遠的地平線,叫人覺得上下擱不到一塊去。

     開飯哨響,最先到位的是一群群麻雀,守住池邊、石凳、枝頭,歡喜地卿喳。

    然後是幾個機關兵,"咋咋"地從某處蹦出來。

    再後是若幹個參謀幹事助理員,再後是若幹個股長和部門領導,他們順着團裡推一的那條柏油路,稀稀拉拉地踱上來。

    由于爬坡,腰都勻着,嘴臉沖自己腳背,繼續着從辦公室帶出的話尾巴。

    總之,職務低的總是先到,團首長往往跟在最後,步态穩重,面孔殘留着思考表情,仿佛用餐隻是盡個義務。

     盡管餐廳裡有桌椅吊扇,幹部們還是喜歡在外頭吃。

    菜碗擱在凹凸的石條上,歪了,移動一下擱牢靠,再不行就在碗底墊個小石片。

    屁股坐住另塊石頭,先朝四處望望,交替提起兩腳,重新踏實在喽,拔出插在碗裡的小勺,拌兩下,填入第一口。

    餐具全是金屬的或者搪瓷的,吃着便叮當亂響。

     炮團夥食相當不錯,集團軍轉發過他們的經驗。

    軍區工作組也在這吃過,評價是,比大區機關強多了。

    周興春對夥食問題抓住不放,一抓到底。

    标準定在:讓出差幹部想念本團夥食。

    此語太親切了,機關幹部全明白,物質變精神,不管什麼教育學習,都不念本團夥食。

    此語太親切了,機關幹部全明白,物質變精神,不管什麼教育學習,都不如夥食更能穩定人心。

    一天兩頓肉,工作不落後;周末要改善,好比學文件。

    食堂管理員對之注釋了一下:“肉是瘦肉,不是肥肉,我啥時讓你們吃過肥肉?你們吃麼?” 今天是周末,菜分三色:紅燒魚、碧泱o、辣椒炒豆幹;主食兩種:米飯面條;湯一道:粉絲蘿蔔湯。

    由于菜比飯多,各人都拿飯盆裝菜菜盆裝飯,才承受得當。

    幹部們一邊吃一邊磋商晚上活動,在誰誰宿舍,幾點鐘開局,“拱豬”還是“提一壺”,“跑得快”還是“五十K”,帶什麼煙什麼點心,誰出煙誰出點心……下方便是司令部值班室,黃參謀在接電話,聲音聯噪,破窗而至,鬧得人咯牙似的,吃不順暢。

    後來大家也不說話了,就聽他一人在下頭喊。

     “什麼?…該過程應注意…什麼,不是‘注意-是‘處于。

    什麼?‘應-字也不要啦。

    幹嗎不要?行啊,不要就不要。

    該過程處于預案階段,記下啦,接着說。

    什麼,到達待機地域,迅速組織強xx。

    什麼,不是‘強xx-是‘搶建-……記下啦接着說,你定于本月下旬開始,幹嗎由我們定呐,應當由上面定嘛。

    什麼……裡紮尼李犁逆利……到底由誰定廠…"黃參謀聲音開始劈叉,幹部們隻能從窗口看見他兩條煩躁亂動的腿。

    作訓股長惱火地罵娘,站起身,揮舞小勺,于是全體幹部都昂起胸膛,随他一起朝值班室後窗暴喝:”拟“。

     值班室霎時靜默,估計這聲暴喝通過話機傳到百裡外的師部去了。

     黃參謀伸出頭委屈地朝吃飯的人們喊:“這個破線路!” 作訓股長兀自道:“還保密呐還,保個屁密。

    我一個魚頭沒吃完,方案都聽三遍了。

    今天機關齊不齊?”看四下,“齊嘛。

    團長,我可以省去傳達了,大家有什麼不明确的地方?” 幹部們快活應道:“明确。

    ”好幾條聲音是從含着肉塊的口裡發出的。

     吃罷晚飯,周興春與蘇子昂沿着下坡緩緩走,因覺得有的是時間而不忙于開口說話吃罷晚飯,周興春與蘇子昂沿着下坡緩緩走,因覺得有的是時間而不忙于開口說話。

    周興春手伸進口袋摸一陣,沒摸出名堂,便從路邊掐一截樟樹細枝,劈開個尖兒,用手掌捂住口剔牙。

    剔出不少渣子來,一口口朝外啐,末了嗅一下那截秃枝,輕輕抛開。

     他告訴蘇子昂,他的牙硬是給剔壞的,越剔牙縫越大,越大越塞東西,越塞東西越得剔,惡性循環,最後拔掉了三顆牙。

     蘇子昂道:“少了三顆牙怎麼還有這麼好的口才?” “剔牙便于思索,真是便于思索。

    ” “我覺得這是師以上的習慣,你幹嗎冒充?” “不然日子怎麼過?我也想日理萬機啊,不給萬機光給日子,本人才華都變質了。

    ” “越是小地方,真理越他媽多。

    ” 兩人信口胡言亂語,間或打個嗝兒,沿着幸福路——團部環形通路,含着幸福無盡頭的意思一一踱去。

    警衛排、收發室、屯啊雞窩……相繼經過,後來在一(此處亂碼春秋戰國注)芭蕉有點媚人。

    周興春歎口氣:“單身漢哎……” “祝賀你。

    愛人在哪工作?” “廈門市,一個季度才能回去五天。

    ” “調來算啦。

    ” 周興春瞪眼:“這山溝裡是放老婆的地方嘛,你幹嗎不調來?我讓她當團裡婦聯主任。

    ” “不調,擱在遠處想,比調來好。

    ”蘇子昂苦笑道“"這就是感情辯證法。

    ” 對面走來幾位志願兵老婆,面皮黑粗,腰身直溜溜,線條啊起伏啊,全免掉了,無甚可回味之處。

    她們撞見政委,偏偏親近地笑着,學銀幕上女人說話。

    周興春強撐精神應付幾句:“吃哪?沒哪……那趕緊吃去,趕緊吃!别耽誤。

    ”待她們離去,他唉聲歎氣地問蘇子昂,“剛才我們說哪塊啦?” 蘇子昂忍住笑:“剛才咱們隐蔽着,不敢出聲。

    ” “幾個志願兵相當不錯,就是老婆可憐,醜得不能看。

    再碰到家屬,你負責打招呼,我頭裡走,我倆輪流值勤嘛。

    ” 轉到幹部宿舍,周興春不時透過門窗朝裡探望。

    政治處劉幹事正對着穿衣鏡整容,帶拉鍊的領帶已勒住脖子,為了不讓它擋住視線,他把它拽到後背上。

    整容畢,再一扯,滑回前胸。

    周興春響亮地噴嘴,道:“小劉啊小劉,對象問題解決幾分之幾啦?我瞧你後背,還是蠻有信心的嘛。

    ” 劉幹事猛然轉身,明明不害臊卻偏做出害臊的樣子,道:“政委、團長,這鬼地方語言不通,談戀愛也得帶翻譯。

    我和她會過兩次,累壞啦,你們又不肯關心一下,咱們隻好自己關心自己。

    ” “語言不通,你還談什麼愛?” “不談又幹什麼?” 周興春正色道:“媽的你聽好,該怎樣你全知道,此刻我什麼也不說。

    明白啦?” 蘇子昂想:什麼也不說——反而分外有力。

     再往前走,看見後勤處李助理跷着腳擦皮鞋,李助理主動招呼:“走走啊政委?” 周興春道:“走走。

    ” “嘿嘿,我差不多半個月沒出去啦。

    ” “怕就怕你這種人,不動是不動,一動動老遠。

    一你要是經常動,倒也正常。

    偶爾一動,不正常不正常。

    ” 兩人将幸福路踱了一圈,仍然不到7點,回屋太早,麻雀還在外頭呢。

    兩人站在路口,各自抱住臂膀,又閑聊開來,周興春略略介紹剛才那幾個幹部的背景情況,正說得上勁,有縣裡幹部把周興春找去了。

     蘇子昂回到自己宿舍,推開院門進去,沿着院牆根小走幾步,覺得自己挺像個離休幹部。

    這感覺完全是院子帶給他的。

    東牆築着一個雞舍,分上下兩層,上層分娩下層進食,外帶一個供雞們散步與交配用的小圈。

    雞舍的建築材料與營房一緻,花崗岩石料和波狀水泥瓦。

    雞舍過去,是一座自來水池,四尺多高,裡頭用水泥抹出個搓衣闆,每道凹凸都很光滑,站在那洗涮不腰疼。

    洗罷,就手可以挂到頭前的粗鐵絲上。

    如果養花,也可在池中汲水,省得一趟從屋裡提。

    水池過去,還有一眼機井,安置了一副帶把的提壓式手動抽水機。

    蘇子昂試過它,管用,水流旺盛。

    他估計此物用處不大,到職半月沒見停過自來水,但它提供一種安全富足的感受,極符合團一級幹部的小康心态。

     西牆方面,陣容也不弱:一間廚房,裡頭有柴竈煤竈氣竈,皆閑置未用,另砌有一個深深的蓄水池,好像三天兩頭斷水似的。

    池中尚餘大半下水,透徹可愛,水裡還有兩尾鲫魚、三尾泥鳅,不知定居多久了。

    蘇子昂估計是前任團長遺物。

    緊挨廚房的是儲藏室,蘇子昂推兩下,門鏽住了,也就不推了。

    院中央還有一扇葡萄架,架子是四根水泥柱,架上葡萄枝青葉茂,才結了豆粒般小串,品種不明。

    萄架下有一張石桌四隻淖石凳。

    石凳的腰部刻了四個大字:保衛祖國,一隻石凳一個字。

    石桌面上鈎抹出一副象棋盤,很大,須用鵝蛋般棋子才配得上這副盤。

    蘇子昂不禁在“衛”字号石凳上坐下,他不屑于象棋,但喜歡這副棋盤,大塊文章似的。

    他預備找人改成圍棋盤。

    稍坐片刻,忽然想,“提高警惕”呢?總不能光有下半句沒有上半句呀。

    他朝四處張望,目光越過矮牆,看見政委院裡的萄架,笑了。

    “提高警惕”肯定在他那裡了。

    嘿嘿,分毫不錯,政委:“提高警惕”,團“:"保衛祖國”。

     蘇子昂回屋,坐在一張粗重的三人沙發裡,它幾乎是實心的,一點彈性也沒有。

    蘇子昂歪在裡頭,漸覺得女兒爬到自己身上來了,折騰得他身體處處亂動。

    迷離一會兒,子昂歪在裡頭,漸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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