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六章

首頁
女兒爬到自己身上來了,折騰得他身體處處亂動。

    迷離一會兒,念頭又滑到妻子歸沐蘭身上,老是想起婚前她的樣子,即還不屬于他時的歸沐蘭,清晰極了,稍一想她就靠攏過來。

    而妻子近期的模樣,他怎麼也想不起來。

    他已給她寫過兩封信,詳盡告知團裡情況和自己感受,絲毫不提那次感情危機,仿佛他們一直平靜地生活着平靜地相愛着。

    歸沐蘭沒有回信,蘇子昂也不寫第三封信,真正平靜地等待着。

    他通盤考慮過和歸沐蘭的關系,結論是他們不會分裂,隻會帶着傷痕長久地生活下去,日子時好時壞時冷時熱,過着樣樣都有點、樣樣都不徹底的生活。

    直至過了更年期,把自己換掉,進入人生的至深境界,再度相愛。

    也就是說,要過上二十年以後。

    蘇子昂對自己這種冷靜的遠見感到悲涼,沒有遠見反而更好些。

     “首長在家麼?” 周興春站在門口高呼,然後翩翩地踱進來,到達蘇子昂面前,一個半邊向右轉,挺胸收腹展臂,回首停定,保持在這個造型上,讓蘇子昂看“怎樣啊?” 蘇子昂打量着,叫聲:“好!”周興春還站着不動,蘇子昂被迫将“好”字一路叫下去,周興春才恢複生機。

    再次靠近些,兩手伸到脖子後面提起衣領,輕輕朝左邊拽,而他的頭則使勁朝右邊歪,将衣領裡頭的一塊緞面商标暴露出來,讓蘇子昂細瞧。

    介紹道: “香港名牌,也可以理解為英國名牌!港币四千,配合生猛男士,絕對新潮派頭。

    ”又翻開衣襟,“看哪,單面花呢。

    不懂吧,就是隻有一面牙簽紋,内層沒有,工藝複雜,當前國内不能生産。

    ”然後他雙手撫弄領帶,想把它拽出來。

    蘇子昂趕緊把身子靠後,道:“領帶我知道,絕對名牌,什麼利來呗。

    ”周興春糾正道:“金利來,正宗金利來。

    你還不是從電視上看來的。

    其實它不配我這套西裝。

    ” 周興春告訴蘇子昂,他在當教導員時,妥善處理過一位戰士的家庭曆史問題,此人退伍後去香港了,闊綽得一塌糊塗,托人輾轉帶進一套高檔時裝贈送給他,還邀他赴港退伍後去香港了,闊綽得一塌糊塗,托人輾轉帶進一套高檔時裝贈送給他,還邀他赴港觀光。

     “這麼貴的東西,你也敢收。

    ” “敢。

    他又不是我部下,是海外友人,我們是國際友誼。

    ” “坐坐吧。

    ” “穿它可不能随便亂坐。

    ”周興春提提褲縫,在沙發沿上坐下,上半身仍然保持筆直。

    胸脯突然叽叽兩聲,原來表還在裡頭。

    “老八路作風不變,你什麼時能過上不掐時間的日子。

    ”蘇子昂問,“是出去回來了,還是正準備出去哪?” “都不是。

    我送走客人,就把它換上了,今天不是周末嘛,也隻有這時候能穿穿酉裝。

    老不穿,轉業後穿它都不像,我每周都穿它一天過過瘾,星期天晚上再換掉它。

    怎麼着,老兄幹嗎哪?” “不幹嗎。

    ” “什麼叫不幹嗎。

    一臉失戀的樣子。

    ” 蘇子昂扯開話題,周興春也不追問。

    兩人先聊今天的《參考消息》,估計布什當上美國總統是穩拿的,當北京聯絡處主任時,中國人教過他很多東西。

    又聊起日本的八八艦隊,羨慕一通,歎息中國海軍噸位太小。

    再數及1955年授銜時全軍上将以上的将帥,居然一個不漏地全憶出來了。

    接着議論現任大軍區的領導們,什麼都拿來說,競賽着誰能把舌頭扔得更遠。

    漸漸說到要緊處,即師長和師政委,兩人不約而同謹慎下來,都引着對方多說些……裡屋電話響了,蘇子昂進去接,是找周興春的。

    周興春說:“你看你看,我以為他們找不到我呐。

    ” 周興春接完電話,告訴蘇子昂,地方來人聯系運輸,周圍幾個市縣,都知道炮團有二百多輛卡車,想方設法叫他們支援社會主義建設。

    “等你熟悉了情況之後,看不忙死你。

    ” “這些事交給後勤處長處理算啦。

    ” “不行,來了個縣委書記,團裡總得去個人會會。

    你跟我一塊去吧,認識一下,以後交道多啦。

    ” “算啦。

    要是人家提了煙酒來,别獨吞就行。

    我一個人呆着自在。

    ” “美的你。

    ”周興春想想,“我給你搞幾部錄像片看吧。

    我們這裡什麼片子都有,你趁着在職,把該看的片子統統看一遍,以後沒得看了也不遺憾。

    ” 周興春出去幾分鐘,再回來時,身後跟了個抱着放像機的戰士。

    他叫戰士放下機子出去,自己親自為蘇子昂接通線路,調整放像頻道,動作很内行。

    蘇子昂木立一旁,插不上手。

    他覺得周興春像個公務員似的為自己忙碌,他想使自己愉快,但他卻感到壓力。

    他承受不起又躲不掉。

     周興春哧地扯開黑皮包拉鍊,鍊條在半道上卡住。

    他說:“咬住了。

    ”朝前拽拽,再往後猛一扯,皮包徹底張開。

    他又說,"“咬不住。

    ”言語動作中制造出神秘氣氛。

    周興春先拿出兩盒錄像片,在掌中掂着道:“第四代武打,港台合拍,打瘋了。

    ”又拿出兩部拓着,“超級警匪片,大動作硬功夫,聽講還是紀實的。

    ”最後拿出兩部,聲音放低,“看過沒有?” “什麼片子?” 周興春詭笑不語,仿佛在刺探蘇子昂是否誠實。

    蘇子昂窘迫了:“沒看過……隻聽人說過。

    ” “要是真的沒看過,還是值得一看的,否則怎知道人是怎麼回事。

    ”周興春從蘇子昂不老練的神态中确信他沒看過,“想不想看?” “哦,當然想看一下。

    ” “襟懷坦白嘛。

    鎖上門,你一個人看,别讓任何人進來。

    有急事我會挂電話給你。

    ” 周興春說罷,滿意地走了。

     蘇子昂想說句謝謝,又說不出口,周興春對他太信任了,而且一點不俗。

    他先抓過兩部沒片名的片子,明明有片名嘛;一部是《春節聯歡會》,一部是《青春在軍營閃光》,片盒還是簇新的。

    他猜是洗掉重錄的,脊背一片冰涼,太駭人了。

    他把這兩部放到電視機後頭,用張《參考消息》蓋住它們。

    又想,有什麼可怕的,還藏。

    他先拿一部警匪片看,讓自己沉住氣,那兩部最後看,而且隻看一部就夠了,不就是那麼回事嗎,多看也是重複。

     警匪片陣容不凡,片頭的演職員表遙無止盡,蘇子昂乘機解手泡茶,歸座後半天定不下神。

    終于罵了一句,跳起退出警匪片,從《參考消息》下面摸出一部塞進去,驚愕地盯住那一堆蠕動的軀體,聽着夾雜着外語的縱情嚎叫,被窒息了。

     六、夜飲 蘇子昂看完兩部片子,是深夜11點30分,他口幹舌燥,一顆心還在狂跳,欲沖出體外。

    他端過涼茶一飲而盡,胸腔内稍稍通暢。

    他向熄滅的熒屏哼了一聲,以示不屑。

    他重新聚攏跑散的理智,驅除殘餘沖動,身心漸漸歇息了。

    于是,他有了從未有過的尖刻意識,還有分裂感。

    電話鈴響,估計是周興春,蘇子昂不舒服。

     “老兄,片子審查完了,我給你掐着表呢,估計你也該完了。

    哈哈哈,需要放松放松嗎?”蘇子昂含混地應付一句。

     周興春又說:“到我宿舍來吧,有酒。

    ” 周興春在小圓桌上擺了兩聽開蓋的罐頭,另有幾碟魚幹蝦片之類。

    他從牆角翻出一瓶滬州老窖。

    啟開瓶蓋,醇香味湧出來,他叫聲好,趕緊脫掉西裝,斟滿兩杯,近似痛苦地歎息一聲,道:“單身漢的周末,幹啦!” 兩人各盡一杯,嚼些小菜,暫且無話,顯得從容而淡泊。

    酒是酒,萊是菜,滋味是滋味,難得的靜默。

    誰也沒因為怕冷場而硬尋些話來說,像一對談累了的、相契至極的老戰友,慢酌淺飲,享受着某種說不清的情趣。

    兩人誰也沒覺得,正是那兩部片子使他們有了更多的信任和默契,再沒有砥砺機鋒賣弄敏銳的欲望了。

    甚至懶得洞察對方了,複歸于自然相處。

     周興春直着脖子讓一口酒滾下腹去,又讓酒氣沖上來,粗歎着道:“情況嚴重吧。

    我團處在沿海開發區,亂七八糟的東西防不勝防。

    别說幹部戰士,我要爛,也早就爛了。

    媽的我就是出污泥而不染。

    說個例子你聽,上午我們從市面上過,拐角有個‘OK發屋-,有印象嗎?沒印象,是啊,那條街有十六家發屋,奇怪為什麼那麼多吧。

    聽我說,’OK發屋-是我的點,每次理發,老闆從不收我的錢,我是本地最高駐軍長官嘛。

    店裡有個招待員,女的,未婚,看上去是個少婦了,長得相當漂亮。

    她怎麼向我獻媚我也不越雷池一步,但我還照舊去那家店理發,我說不清這是為什麼……”周興春羞愧地搖搖頭。

     蘇子昂道:“你喜歡她,又厭惡她。

    不過喜歡的成分多些,你控制住了自己。

    ” “終于讓我料到了,她是賣淫的。

    今年春節前夕,縣公安局突然搜捕,光那一條街就抓出十七個,其中有她。

    在審訊中,别的女人都供出嫖客姓名,惟獨她不招供,挺有骨氣。

    公安局長是我朋友,暗中告訴我,‘據他們掌握,這女人的嫖客當中有我們現役軍人,不供就不供吧,也好為解放軍維護形象,你可得感謝我-我一聽氣火了,縣城裡隻駐我們團,還不是說我們嗎。

    我當場扔給他一個主意,她不是有情有義嗎,你們就利用這一點打心理戰。

    具體辦法嘛,帶她到縣醫院檢查一下,說她感染了艾滋病毒,所有跟她有過關系的人都有生命危險,要趕緊搶救,采取措施,否則一旦蔓延開,是全民族的災難。

    我壞不壞?”周興春等候誇獎。

     “壞透了,後來呢?” “她精神崩潰了,拼命回憶,想出二十多人,其中确有我團兩人,一個幹部一個志願兵,都讓我處理走了。

    後來,我去公安局拜訪,局長那小子感謝我兩條煙,說光從那一個女人身上就罰款四千多元。

    我說你戰果赫赫,但我是來聽你道歉的。

    他跟我裝傻,一口一個首長的。

    本人嚴正指出:你懷疑我當過嫖客!他承認了。

    媽的我要是不壞一壞,我不受冤枉嗎?不壞一壞,能得外界公正評價嗎?” “那個女人呢?” “走了,我想是換碼頭了。

    ” “你有點對不起她。

    ” “也可以這麼說吧,有什麼辦法呐。

    ”周興春呆呆地道,“我想了好久,一般人啊,原本都不壞,但有些人怕别人壞到自己身上,所以先壞過去再說,防衛措施。

    ” “深刻,敬你一杯。

    ” 周興春飲盡,手掌遮住杯口,給自己下鑒定:“醉了,肯定醉了。

    ” 蘇子昂說:“沒醉,肯定沒醉。

    ” “醉沒醉我知道,你唬不住我,你有目的。

    ” 蘇子昂将兩隻酒杯并排放好,抓過酒瓶,仔細地斟滿,晶瑩的酒漿在杯口鼓出圓滑的凸面,卻一滴不淌。

    周興春叫好,說“簡直舍不得喝它”,伸過嘴,“哧溜”一聲吸盡。

    蘇子昂也幹了,兩人搖晃上身,仿佛酒在體内掀起了浪頭。

    周興春伸出兩根指頭敲擊桌面,嗓音浸透酒意,顯得粗率而動情。

     “老兄不簡單,回原職重新當團長,這一選擇很有分量。

    早晚必有重用,我堅信這一點。

    ” 蘇子昂意識到周興春心懷此念已久,搖頭微笑:“我用人格向你擔保,我絕不是來此過渡的,而是命當如此。

    上面也沒有要提拔我的意思。

    奇怪的是,大家都以為我會被提拔,不對。

    團長在于我,可能當到頭了。

    ” 周興春躊躇着:“那麼,你幹嗎重回野戰軍?老兄目前年齡不大,要走正是時候,歲數再大些隻好在部隊幹一輩子了。

    ” “這個問題連我也說不清楚,我覺得自己天生适合軍隊。

    倒了黴,心不死。

    不被信任反而更激發熱情。

    老輩人總會退下去,而我們還在。

    ” “我懂了,你在等待自己的遵義會議嘛。

    ” “不敢。

    ‘”你呀,要麼早生50年,要麼晚生50年,都行。

    就是生在當代不行。

    我聽到創造性這個詞就頭痛,盡管自己也老用這個詞。

    在部隊幾十年了,什麼名堂沒見過?當前全部重心就在于穩定部隊,千萬别出事,穩定就是戰鬥力。

    團裡情況,周圍環境,我擺給你看了,問題成堆,危機四伏啊。

    老兄行行好,收拾起那些雄心壯志,悶下頭和我一塊維持局面。

    一本經,兩個字:穩定。

    這才是最有效最難辦的。

    蘇子昂悟到,周興春對他?放心。

    今天的一切,包括那兩部和這頓酒都暗藏深意,向他指明了各種難度和各種險情,讓他現實些穩重些,向周興春靠攏,攜手守成,别出事……這種普普通通的、與大多數領導一緻的心思,蘇子昂奇怪自己怎麼現在才看出來,真是遲鈍死了。

    他佩服周興春的技巧:把各種情況攤開而把結論扣下,讓人慢慢随他上路,最後一碰杯,溝通了,好像結論是自己想出來的,與他無關。

    是啊是啊,成大事者絕不能隻争朝夕而要敢于慢舍得慢。

    大事之中尤為大者,莫過于對人的加工處理了。

    蘇子昂沮喪地笑了,不禁欣賞起周興春來,那麼好的素質仍然端坐在後排高處,穩如參禅,拿一份苦惱兌換一份平靜,最終把日子見得淡淡的才放心。

    蘇子昂佯醉道: “誰跟誰呀,我完全依靠你了,一榮俱榮,一辱俱辱,道理誰不明白。

    來來來,意思全在酒杯裡,拿點感情出來,幹了!” 周興春一飲而盡,手掌平切在自己喉核處,說:“酒已經漫到這塊了,醉得不能再醉了,平生沒喝過這麼多酒,今晚過的真高興。

    ”蘇子昂話中已有該結束的意思了。

    周興春挂在衣架上的西裝叽叽響了兩下。

    蘇子昂以為2點。

    周興春說:“3點。

    ” 蘇子昂告辭了,說“必有一通好睡。

    ”周興春将他送出院門,說:“我可睡不成了,明天到師裡開會,必須連夜趕個材料出來。

    ” 蘇子昂發現,周興春雖然一直叫“醉了醉了”,但是一放下酒杯,立刻口齒清晰,思路敏捷,還有寫材料的精神。

    他沒把這發現說出來。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
0.15592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