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
蘇子昂将手中殘子丢回棋盒,又輕聲說:“再擺一盤。
”第三盤蘇子昂仍然執黑,投出一子後,便注視谷默眼睛。
谷默眼觀鼻,半天不動子。
蘇子昂委屈地又投出一枚黑子,以此表明自己甘願接受讓二子局,谷默微微點頭,啪地打上一子。
從手腕的力度看,這時他才開始下棋。
兩人奔至中盤,各有兩塊孤棋膠接着,做生死之鬥,着着都是勝負手。
棋盤仿佛要從中裂開,每一子都在掙紮,引起的棋勢的搏動一直波及到最邊緣處。
兩人都使出極強硬手段,卻又都是被迫的。
勝負的界限越來越薄,呼吸使棋子表面沾了一層熱氣,使它們像在出汗。
棋局不再是平面的,而是彼此緊咬着站起來了。
谷默長考,把各種招數都算透之後,說:“我輸了。
”這是他下棋當中說的惟一一句話。
蘇子昂低低晤一聲,表示聽見了,仍然注視棋局。
他已經無法從熾熱思索中抽身,棋勢的巨大慣性仍然帶着他走。
谷默發現:蘇子昂其實沒看出他輸了。
他如果不說出“我輸了”而繼續奕子,蘇子昂也許會走出誤着,這盤棋可能翻盤,勝負瞬間易手。
如果是和别人下棋,谷默早這麼幹了,取勝之後再告訴此人“原本該你赢棋”等等,叫他備嘗痛苦。
但眼前是蘇子昂,他不由地陷人一種純淨的棋境中,勝負一經算透,棋局即告終止。
倘若硬往盤面下子,所有已經下定了的棋子統統都會排斥它。
蘇子昂凝視許久,點點頭,把手中兩顆子放回棋盒,身體往後一靠,說:“你看,盤面溫度高達三千。
”
谷默隻稍望一眼,便也感覺到棋勢的熾熱,棋子們幾乎熔化。
手都擱不上去。
他吃驚地說:“都不像棋了。
”呆呆地又看盤面,“你幹嗎說三千?”
“随便比喻吧。
大概……想起來了。
聚能穿甲彈擊穿複合裝甲時,瞬間溫度三千。
”蘇子昂看表,“2點啦,把你拖那麼久。
餓了吧?吃些餅幹。
”蘇子昂找出個點心盒,“本該早拿給你吃。
但我下棋的時候不喜歡吃東西,也不喜歡别人吃東西。
慢慢吃,吃完我開車送你回去。
吃啊,哦,你是想洗洗手吧?水在外頭。
”
“不不。
”谷默抓起餅幹大嚼。
暗想,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你的棋下得不錯。
作為業餘愛好,足夠自豪了。
怎麼學的?”
“我父親老叫我陪他們局長下棋。
那個局長老在家養病,閑得慌,想下棋。
父親為了巴結他,就把我領去了,說請他指點指點我,我隻好跟他下。
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去。
局長的棋臭死了,瘾頭卻好大。
又不肯下讓子棋,堅持要和我分先,下了大半年了,我不幹了。
父親就自己陪他下,下完回來吃藥片,他有病……”谷默眼睛潮濕了,“我罵他當小醜,供人家取樂。
他聽了照樣下,下完照樣吃藥片。
後來,連局長也不願跟他下了,要找我下,父親就求我。
我找了個朋友,兩人到局長家去,下給他看,局長拿點心侍候着,又下了十幾次。
局長看不過瘾,要自己下,我和朋友就推來推去。
局長就不再叫我們了。
”
“我像那個局長嗎?”蘇子昂小心地問。
“不!第三盤,你自願被我讓兩子,那一會我好感動,一下子想起從前了。
我、我敬佩你!再說,實戰證明,讓二子我讓不動。
”
“想不到,你有陪人下棋的曆史,怪不得下棋時一言不發,這種差事确實叫人心酸。
”蘇子昂沉吟着,問:“以後,讓二子跟我下,你願意嗎?”
“太好了。
我估計,讓二子局會互有勝負,雙方可下。
我随叫随到。
”
“我如果連輸兩盤,就接受讓三子局。
”
“要是你連赢兩盤,就改為讓先。
這一盤也算。
還有,我向你保證,無論下到多晚,我絕不會耽誤班裡工作,絕不會向連裡要補休。
團長你放心,完全是我自願的。
”
“那麼好,從今天開始。
你真不錯,我惟一有那麼點擔心。
”
蘇子昂駕車把谷默送回連隊。
進人營區時他閉了大燈。
盡管如此,連長還是聽到了車聲,光着兩條大腿奔出來,朝遠去的小車望望,道:“快3點啦。
團裡派車送你回來,不錯嘛。
”
谷默道:“團長開車送的。
”
“哦,我料到了。
怎麼樣啊?”
“就是下棋,沒談别的。
”
“不會吧,一句沒談?”
“在車上,他問了問連隊情緒怎麼樣?”
“這不是談了嗎!你怎麼說?”
谷默道:“我說王小平憑什麼記三等功,真要實事求是的話,應該給他個處分。
就因為他死了,才立個功。
一個換一個。
結果,功不值錢,命也不值錢。
”“你瞎說什麼。
團長的反應呢?”“笑了。
車裡黑,我沒聽見聲音,但肯定笑了。
”
“還問什麼了?”
“沒問。
”
“你休息去吧,想起什麼再告訴我。
我估計,他以後還會再找你下棋的。
”連長回屋。
谷默去補崗,他不願意因為和團長下棋而少站了一班崗。
他在營區走動,心裡回味着棋。
摹然,他站定腳,轉臉朝家屬房方向,似乎聽見連長在斥罵誰,還有女人的哭鬧……聲音淹沒在樹葉的沙沙中,後來連沙沙聲也沒有了。
夜僵硬着。
他想起父親下棋回來,也是這樣斥罵母親。
母親一面頂撞着,一面把手擱在睡熟的小妹身上,惟恐她吓醒來。
日子過去得真快啊,日子的味道卻一次次被重複。
像沒過什麼日子。
二、站在士兵的槍口前
第二天是星期天,起床哨比平時晚吹半小時。
谷默被哨音紮了幾下,條件反射地叫着:“起床,起床喽。
”這是叫給班裡人聽的,是他每天清晨的一個習慣,如果他不跟着哨音吆喝兩句,那哨音就顯得不夠完整。
叫罷,他立刻又迷糊過去。
約摸到周圍人穿衣服了,他第二次醒來,快速把軍裝套到身上,兩腳蹬進鞋裡,和兵們同時着裝完畢,覺得自己還多睡了一小會。
連長從宿舍門口走過,在窗前停留片刻。
盡管老婆來隊了,他照樣和連隊同時起床,來看看兵們的起床動作。
更重要的是,讓兵們看到自己,特别是每天一睜眼就看到自己。
連長腳跟前有一堆掃帚,他在掃帚邊又着腰。
于是兵們緊忙着去搶掃帚,沒搶着掃帚的兵,也顯示出忙忙碌碌的樣兒。
連長踱來踱去,仿佛馬上要站住下發出指示,但他仍然踱着。
有時,他忽然在某個兵身後停住,光看不吱聲。
于是周圍的兵們也順着他目光看那個兵,總能看出點毛病。
要麼是襯衣下擺設塞進褲帶裡,要麼是褲帶怪可疑。
連長仍然不吱聲,隻朝那個兵的班長瞟一眼。
這一眼盡夠了,有責備班長的意思,也有授權班長責備那個兵的意思。
排長們一般不露面,因為外頭有連長有班長,他們即使出來,地位也不明确了。
他們在屋裡把時間對付過去,用檢查的目光到處看。
兵們幾乎沒注意到,連長踱着踱着就消失了。
值班員吹響第一遍哨,然後甩哨子裡面的口水。
兵們就朝盥洗室擁去,洗臉刷牙。
小值日早就給每隻口杯灌滿了水,牙刷上也擠了段牙膏。
水聲一響,兵們頓時活躍起來,鬧鬧嚷嚷,擠擠撞撞,因為意識到熱騰騰的早飯已擺到桌面上了。
值班員吹響第二遍哨,又甩哨子裡的口水,站到飯堂外熱騰騰的早飯已擺到桌面上了。
值班員吹響第二遍哨,又甩哨子裡的口水,站到飯堂外頭固定位置上。
兵們結束洗漱,毛巾挂成一排,長短一緻,口杯把兒朝一個方向,“呱唧呱唧”踩着殘水出來集合。
各班整隊,跑步到值班員面前站下。
連長又出現在值班員旁邊,兩臂自然下垂,和兵們一樣。
“唱支歌”他說。
于是值班員就指揮兵們唱歌。
如果值班員是一排長,他準挑一支最短的歌唱。
如果值班員是二排長,他準先搓搓手,自語着,“唱個什麼呀?”再自答,“唱個某某某吧”,他的歌一般比較長。
如果值班員是指揮排長,他準先叫“注意啦”,手掌往隊列當中一劈,“二重唱!這半邊唱第一部,那半邊唱第二部。
”有時他還劈兩下,讓全連唱三重唱。
他能用兩隻巴掌指揮三部分人,口裡也唱出三個開頭。
等唱完歌解散,連長回家屬房吃去,通信員已把飯送去了,一樣的稀飯饅頭,隻是量多點兒。
通信員說:連長老婆比連長能吃,趕上個新兵飯量。
吃飯時,谷默發覺,幾乎全連人都知道他昨晚和團長下棋去了。
陸續有人端個碗過來問戰果,問團長下棋賴皮不賴?問你快要調團裡去了吧?谷默告訴他們:“二比一。
”他們不信,有人說:“團長才赢你兩盤?别吹了吧。
”排長隔着桌子朝這邊訓斥:“飯怎麼吃的,有紀律性沒有?”把兵們訓散開,示意谷默過去。
等谷默過到他身邊,他又說:“算啦,沒什麼事。
”又讓谷默回來,滿臉煩躁的樣子。
從這天起,谷默便從兵堆裡給擠出來了,想回都回不去。
上頭有什麼轶事,兵們老愛問他。
想轉志願兵的人也偷偷地托他幫忙。
谷默用一種捉摸不定的口吻回答他們,基本意思是:“等我見了團長才能定。
”兵們就和他一同期待團長下棋的日子。
一個多月過去了,團長再沒召谷默下棋。
谷默理解這種輕慢,他反複告訴自己:其實我早料到了,團長那天偶然來了興緻才把我叫去。
他沒興緻時也就沒我這個人。
他可以随意召我下棋,我卻不能想下就下,不想下就不下,媽的這樂子是他的不是我的,媽的我再也不跟他下了。
他覺得陪團長下棋和當年陪局長下棋沒什麼兩樣。
隻不過團長的棋比局長的棋稍好些,配得上他谷默的自尊心。
把自尊心拿開了再看,下棋就成了他為上頭服務。
他漸漸地把那場棋看得像失貞那樣羞恥。
蘇子昂确實遺忘了谷默,生活中充滿比谷默重要得多的事情。
那天,他處于極度郁悶中,便想在棋上頭透口氣,郁悶一旦排遣掉,那麼用來排郁悶的東西,自然也就遺忘掉了。
炮兵團共同課目訓練已進行大半,還剩下輕武器實彈射擊和考核驗收,然後就可以進人兵種專業訓練:射擊指揮、陣地操作、有線及無線通訊、駕駛分隊、觀測業務,等等,有數十種之多,每種都是一個專業天地。
在蘇子昂看來,那時候炮團将散成數十塊,技術意識将沖擊軍事意識,很難再一覽無遺。
所以他拼命要把共同課目訓練搞紮實些,将一種軍人精神貫注其中,使今後散布各處的專業訓練形散神不散,并導人下半年的高xdx潮:協同訓練。
簡言之,共同課目為專業訓練打基礎,專業訓練為協同訓練做鋪墊,呈現“合——分——合”的态勢。
一個高明的團長,應該死抓住兩頭,把中間那一大塊,交給下屬們去發揮。
蘇子昂得到報告:明天上午,榴炮二營五連進行輕武器實彈射擊。
蘇子昂便想下午到五連轉一轉,看他們狀态怎麼樣。
實彈射擊時,他不再去了,以免給連隊造成壓力。
他當然希望連隊打出個好成績,他知道,他不在場他們可能打得更好。
或者說,打得“更真實些。
”
蘇子昂叫上一個素質比較差的軍務參謀,說:“跟我下連,我要修理修理你。
”那參謀姓胡,尴尬地笑着,拎上黑皮包跟蘇子昂上了吉普車。
蘇子昂拿過他的黑皮包:“裡面是什麼呀?”打開拉鍊看,一個旅行杯,一個茶葉盒,一本金庸的《天龍八部》三卷,還有一本“保密本”(統一配發的工作筆記本)蘇子昂斥道:“唬誰呀?”“把皮包丢下,紮根腰帶去就行了。
”
胡參謀沒說話,下車放回皮包,找了根腰帶來紮。
現在他去掉了機關幹部标志,像連隊出來的人了,這使他感到不舒服。
蘇子昂當即誇贊:“嚯!精神多了嘛。
其實,就你的體形而論,紮條腰帶最潇灑了。
你覺得這塊硬實些沒有?”拍拍胡參謀後腰,“果然硬實些了。
我有個體會,紮上腰帶之後,連廢話也會減掉好多。
腰間束緊時,人們就不由得說一句是一句,取消廢話。
真該建議一下,軍以下幹部到部隊統統紮腰帶。
這樣,連肚子也大不起來了。
”
“我試試看”,胡參謀從前座扭過頭說,“如果下一任團長又用另一套要求我,我怎麼辦?”
“适應他的要求,這個你無法選擇。
如果一個參謀比首長更聰明更正确,因而擁有更大權威的話,肯定是這個部隊的災難。
我也當過參謀,最難過的就是适應愚蠢的首長,其次是自私的首長。
好啦,别問了,有些道理不能言傳,因為言語罩不住它,一說出來就改變意思,你隻有自己慢慢領悟,産生自己的道理。
”“團長,我挺喜歡你。
”
“這是你的直覺。
”蘇子昂面色淡漠,不說自己是否喜歡他。
“咱們到哪個連隊?”
“榴炮二營五連。
”
“去不去營部?”
“不去。
直接到訓練場。
”
五連的兵們正在瞄靶。
他們在按樹林帶裡卧一長溜。
槍口前是連隊生産地,生産地盡頭插着幾個胸環靶,距離槍口一百米。
連長和指導員上前晉見蘇子昂。
蘇子昂回禮罷,沒與二人握手,佯作不見他倆伸手欲握的樣子。
他讨厭和人挨個握手,重複的禮節嘛,敬個禮足夠了。
一握手,連敬禮的味兒也不正了。
他略問幾個問題:“戰士們飯量怎麼樣?”
“超支得厲害,”連長說,“每天超三十斤,平均每人超五六兩。
再這樣下去,連隊的結餘要吃空了。
”
“讓他們吃。
超支部分,團農場補給你們,你們可不要克扣糧食。
省幾斤糧食,當心惹出更多麻煩,劃不來。
菜和肉呢?”
“也不夠啊,連裡每天往鍋裡貼幾十塊。
”
“貼!這個時候不貼錢你什麼時候貼?共同課目累死人,吃飽吃好才有情緒,最起碼也要吃飽。
連隊精神狀态怎麼樣?”
“呱呱叫!”指導員搶先說,“決心書有幾十份了,黨員帶頭,群衆跟上,加班加點搞訓練。
”
聽到“呱呱叫”,蘇子昂就已不信,待聽到後頭他已是不說了:“誰叫下面加班加點的?不科學嘛。
訓練強度經過我反複研究、計算,接近最大限度了。
再加強就是盲目熱情,破壞性訓練。
必須堅決制止!你們鼓勵他們了吧?”
“沒鼓勵,沒鼓勵。
我們隻是理解戰士們的訓練熱情,不予傷害。
”
“到底有多少加班加點的?你說實話,哪個班?戰士姓名?幾點到幾點加班了?胡參謀等會挨個證實一下。
”指導員支吾着,他把課餘時間搞生産,課間休息時翻單杠都算做加班訓練。
“假話嘛廣蘇子昂沉聲道,”我不批評你們講假話,我批評你們把假話加上花邊。
現在哪個單位不講假話?上頭逼嘛。
連我們也講些假話。
但是,别形成習慣主動講,上頭沒逼你也講。
尤其是沒講好,變成蠢話。
要我說,假話也得有質量。
”
指導員大紅臉,難堪地笑。
連長頻頻點頭,仿佛他原本也要這麼說的。
“輕武器射擊訓練,到目前有多少課時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