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員明顯地松口氣,這個問題該連長回答。
連長半仰着臉想了一會,又半低着頭再想。
“舌頭丢了麼?”蘇子昂惱怒,“自己連隊的訓練課時也弄不清楚?”
“不不,我想搞精确些,原先的統計有點過。
”連長小心地、堅決地道,“七個半課時。
保證!”
“這個判斷,把人格也搭上啦。
”蘇子昂笑。
“連黨性也一塊搭上。
”
“訓練效果呢?當然,槍響以後才知道,不過那時連傻子也知道。
你當連長的,應該在槍響之前就能估計個大概。
靶子是死的、沒有對抗性,不存在對手問題。
所以,練到什麼程度肯定打到什麼程度。
你說個判斷我聽聽。
”
“及格率百分之九十以上。
全連總成績優秀。
”連長嘿嘿笑,“我牛皮吹大了吧?”
“夠自信的,到時候看吧。
”蘇子昂在連長和指導員陪伴下走向按樹林帶,看戰士瞄靶。
連長提個檢查鏡,問他:“要不要檢查一下?”
蘇子昂搖頭,“那是排長的差事,我不幹。
我勸你也别幹。
”
“指導員湊近問,”團長你看他們練得怎麼樣?
“蘇子昂又搖頭,”死功夫,看不出好壞,我又沒法鑽到他們心裡去。
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厭煩了。
“胡參謀說,”既然沒法鑽到心裡,你怎麼知道他們厭煩了?”蘇子昂道,“感覺吧。
要我瞄到現在,也會厭煩。
”連長道,“團長,到連部喝茶去。
”蘇于昂點頭道,“叫他們泡上.我等會就去喝。
”說罷,大步走到瞄靶戰士的前面,高聲道:“注意啦,起立。
”全體戰士持槍起立,統統昂首挺胸,正視前方。
蘇子昂估計,他們早知道他來了,要不起立動作怎麼這麼快?
“同志們好!”
“首長好!”兵們大聲回答,但不夠整齊。
現在,我到前面去當你們的靶子。
十環的環心在這裡,“蘇子昂指指自己胸口處一枚紐扣,“你們按要領瞄準這裡,擊發。
好,卧倒。
”
兵們機械地卧倒了,槍架在土台上。
蘇子昂沿菜地小徑跑到一百米處,把插在那裡的胸環靶拔出來扔掉,然後面對一串槍口站立不動。
遠處傳來他的吼聲:“标尺一,射擊。
”
胡參謀臉都黃了:“連長,你們驗過槍沒?”
“哪敢不驗呢……不過,這、這也吓死人。
”連長頓足,“戰士打團長,叫人怎麼想?”指導員小聲而急促地說:“絕對不行。
槍口對人,違反用槍規定。
團長還帶頭。
”他們急得要死,但是都不敢阻止。
遠處又傳來蘇子昂吼聲:“擊發呀,我沒看見你們開栓動作。
你們是當兵的嗎?”兵們卧在地面上躁動着,有的回過頭緊張地看連長。
隻聽咋喀一聲,有人拉槍栓了,是谷默,隻見他瞄了一會,咋地擊發。
然後又開栓,再瞄準擊發。
有人開了頭,兵們陸續跟着擊發。
連續擊發幾次後,居然亢奮起來,起勁地瞄着擊發着。
槍栓聲和擊發聲響成一片,他們生怕打少了吃虧。
令人畏懼的團長成了他們靶子,他們内心産生奇異的震顫。
這種震顫無可言傳,會在精神上持續許久。
誰也不知将來的後果,眼前卻很痛快。
蘇子昂跟靶子一樣紋絲不動,注視遠處的槍口。
其實那些槍口已溶化在土色中,他注視的是想象中的槍口。
細碎的擊發聲隐約可聞,每次開栓,兵們的肩頭便起伏一下。
他感覺到無數彈丸朝他飛來,他跟每支槍口都構一條抛物線,即:彈道。
他再度獲得一個近似敵人的角度,并從這個角度壓迫他的士兵,以求激起他們的對抗。
他也從中獲得一種近乎享受的刺激,一種精神上的搏殺。
好他媽的暢快!他當然知道“槍口嚴禁朝人”的規定,可他們知道這個規定造成多大的心理束縛麼?違背槍的本質!兵們習慣于瞄向模拟人——靶子,一旦瞄向真人便恐懼得連槍都端不住了。
蘇子昂暗忖:要是宋泗昌看見這場面該多好,老頭肯定會感到他受了侵犯。
劉華峰呢?那家夥目光是帶鈎子的,說話不大吐舌頭,“别看你讓戰士們拿槍瞄着你,實際上你是在嘲弄戰士們。
晤,我就是這麼個看法。
”……他會這麼說的。
蘇子昂在靶位站立了十分鐘,做出“停止”的手勢,然後跑回來,問:“扳機扣得激烈不激烈?”
胡參謀道:“好半天沒人動,你把戰士們吓死了。
團長有必要嗎?”指導員和連長用眼神鼓勵胡參謀,然後,一個憂愁着,一個木讷着。
蘇子昂笑道:“我想讓他們嘗嘗槍口瞄人的滋味,興奮一下。
沒多考慮,就那麼幹了,你們可能以為我在顯示自己吧?那好啊,你們二位也去顯示一下。
”
指導員很快沉住氣:“團長,我們沒那意思。
”“
我是認真的,你們執行吧。
快去,間隔十米,并排站到靶位上。
”指導員和連長陰沉着臉,雙雙去了。
蘇子昂掃胡參謀一眼:“别老想什麼對不對,先增長點欣賞力吧。
”朝兵們走去,泛泛地問,“怎麼樣啊?打上我沒有?”兵們一霎時靜極,從槍身上微擡頭,用異樣的目光看他。
谷默在不遠處叫道:“團長,我擊中你五槍……”兵們跟着活躍開,紛紛告訴他打了幾槍,打在什麼部位。
從他們面部表情看,大多流露出親近之色,仿佛内心正在小聲說話。
蘇子昂高聲道:“你們要對得住你們的連長和指導員,瞄準他們,繼續練。
”
蘇子昂退到兵們身後,緩緩走動,觀察他們的射擊動作。
漸漸地肯定了他的一個猜想:瞄完真人之後,再瞄靶子,他們會更鎮定更輕松。
因為,他們瞄向連長指導員時,已經比剛才瞄他時鎮定多了。
他們的射擊心理經過一番沖撞會更加結實。
可是這麼做,代價不小。
作為一個團長,他那不容侵犯的權威被損耗掉些,兵們看他時的目光不可能再和從前一樣了。
崇拜和熟悉難以并存。
十分鐘後,蘇子昂發出“暫停”口令,做手勢召連長指導員歸來。
笑問:“站在槍口前有何感想?”連長道:“他媽的,無依無靠,犯罪似的,還有……說不大清。
我再想想。
”指導員說:“我同意連長意見。
”蘇子昂暗道:你小子滑頭。
笑笑:“不是有茶嘛,咱們喝去吧?”喝茶時,蘇子昂皺眉:“苦。
”指導員解釋:“政委愛喝這個茶。
通信員怎麼搞的!交待他泡嫩點嘛,還是泡老了。
”做勢要去重泡。
蘇子昂拖長腔調:“算啦,我也學學政委口味,你坐。
坦率說,待會我一走,就給你們留下一個難題:“規定槍口不準朝人,今天朝人了,規定也破壞了,以後怎麼辦?”
指導員和連長不做聲,意思很明白:你說怎辦就怎辦呗。
胡胡參謀躊躇道:“我看這事不提,放一放,冷卻幾天,也就含糊過去了。
今後,還照規定辦。
”
“最糟糕的辦法,”蘇子昂向周圍看看,“是不是?”剩下兩人依舊不做聲。
“待會我去重申這個規定。
我破壞了我修補,在全連面前檢讨。
”
“團長,你這不是叫我們為難嘛,事情已經過去了,算啦算啦。
”指導員笑嘻嘻道。
“有始有終嘛。
會做檢讨,也是門藝術。
”蘇子昂飲茶,又道:“信不信由你,本人檢讨一次,威望高一次。
”蘇子昂叫連長去訓練場,讓胡參謀到外頭随便轉轉,“看你能不能轉出點名堂。
”單留下指導員,告訴他一個情況:“剛才你和連長擔任靶子時,全連二十七支步槍與沖鋒槍,有十九支是瞄準你的,八支瞄準連長……”
指導員霎時變了臉。
蘇子昂慢慢呷着茶,觀賞指導員臉色,由他沉默去。
他不說話,那麼他也不說。
過了許久,指導員讷讷地:“我工作沒做好……不得人心。
”
蘇子昂國視窗外,冷冷地道:“有時候,我真想勸勸我們的政工幹部,研究一下美軍的牧師,人家一個十字架一本聖經,就把思想工作做了,部隊照樣打仗。
我們有這麼多政工幹部,哼!效果如何?效率如何?……今天這個事,你好好想想,我對上對下都不再說,但你要透透地想一想。
哦,提醒你一句:如果你要調查哪些人瞄準你,結果會更糟。
我也不允許。
告辭啦。
”
蘇子昂叫回胡參謀,登車而去,奔下一個連隊。
他口裡喃喃着:“有些人就希望上面不和,他活動餘地就大了,拿一個對付另一個……”
“什麼呀?”胡參謀扭頭問。
“沒事。
我在研究‘以下馭上-之術。
”停會兒他又補充一句:“初級本。
”小車從砂石質的營區通路上馳過。
谷默遠遠盯住小車,從槍身上面擡起頭顱。
剛才,蘇子昂隻同他泛泛地打過招呼,沒有什麼特别的意思,更沒提下棋的事。
他斷定蘇子昂有意識冷淡他,絕非疏忽或健忘。
蘇子昂何等潇灑地征服了兵們的心智啊,他不可能是一個輕言虛擲之人。
除非他故作疏忽,故作遺忘。
三、笑吟吟作麻辣文章
下午最後一小時是交班會,團首長、機關各部門領導都須到會。
值班員報告一天裡全團的基本情況,以及這期間裡上級的來電、來函,已落實和待落實的各種指示。
蘇子昂回到團部辦公樓時,交班會已進行一小半了。
值班員從記錄本上揚起頭,猶豫着,要不要重新彙報。
蘇子昂道:"别停下來。
"在周興春旁邊落座。
盡管四周沙發椅上擠滿了人,這個位置卻一直空着。
蘇子昂抓過面前一隻竹茶葉筒搖了搖,空的。
立刻有位幹部給他端過杯茶來。
蘇子昂看看周圍人,料定今天仍然比較平淡,事雖多,并無新奇處和嚴重處,人們認真的臉龐上都有些呆氣。
其實這幫人都是從下面挑上來的聰明絕頂的人,精力得不到充分發揮,便仿佛思索似的呆在那裡。
值班員是組織股侯幹事,雖然照着記錄本讀電話記錄,但每句話沒出口之前已被他熔煉成文件一樣的東西。
“10時25分,師後勤張部長來電,霞虎山後期工程因台風幹擾延期十天,目前正在搶建,争取‘八一’完工,拟調我部卡車四台,于明日14時到‘工程辦’報到。
此事意義重大,希按時抵達。
借用車時限,暫定一周。
師幹部科黃幹事來電,為籌備師黨代會,借調我團幹部一人,要求擅長文字工作,帶個人行裝,時限四十天。
軍炮兵處李參謀來電,萬米通訊賽即将開始,速将内定人員初賽成績報來……”周興春截斷他:“要車,要人,要成績,還要什麼?”值班員看一眼記錄:“明天中午有一位離休副軍職幹部乘車去廈門療養,午飯時正好路過我團,軍裡讓我們接待一下。
”“哦,要酒喝,規格都先告訴了,副軍職。
就是說,退下來之前是個正師職,誰呀?不知道?打電話來的是誰呀?參謀長?那好好接待一下。
”周興春朝管理股長點頭,股長眨眨眼,立刻轉入躊躇狀。
周興春詢問地看看蘇子昂:“要車的事,先放一放。
我了解張部長,他該咱們六噸油呐。
此事暫不答複,等他催來,就說車況不好,正在應付檢查,上面規定不準動。
要人的事,下面幹部這麼緊張,從哪個單位給他抽人去?沒有基層觀念嘛。
這樣,咱們還有個小劉在師宣傳科幫助工作,答複于部科黃幹事,說咱們同意把小劉借給幹部科了,讓他找宣傳科要人去吧。
”
衆人哧哧笑。
“笑什麼?不許外傳。
再往下說。
”值班員又彙報了若幹件事,周興春都極有分寸地對付過去,幾乎沒有征求蘇子昂的意見,連象征性地扭個頭都免了,那輕快自若的勁頭,簡直可以刮些下來補給别人。
蘇子昂雖然同意周興春對各個問題的處理意見,内心卻隐忍着不快。
明擺着,周興春在向四周顯示:我周興春仍然是當家的,連團長也認可這一點了。
蘇子昂暗想,總有一天,周興春會和他鬧翻,結果必定兩敗俱傷。
他應該把那一天推遲些,讓自己站穩腳,再主動去選擇那一天。
周興春告一段落之後,突然正容道:“下面,請團長做指示。
”然後半側身對着他。
頓時情勢逆轉,仿佛周興春是蘇子昂下屬,最終都得蘇子昂決定。
蘇子昂猝不及防,被周興春過度的尊重給擠到孤獨位置上去了。
他一言不發,搖搖頭。
周興春說:“散了吧。
”衆人便下班。
經過團長政委面前時,繞個小彎兒,不碰着他倆膝蓋。
那幾步也繞得自然。
待人走盡,周興春把腿伸筆直,兩臂朝後舉,全身扯長扯硬,骨關節咋咋的響,肚腹也咕咕叫幾聲。
他收攏四肢,道:“那位老幹部幹嗎不今晚來,我有胃口陪他。
”
“這種事多嗎?”
“多!我團地處福廈公路正中間,來往的領導都愛在這兒打尖,去年的接待費四萬多,師裡補了一萬,剩下的我們自己貼。
”
“我想,老兄不會讓他們白吃的。
”
“嘿嘿,那自然喽。
都是上級機關的人,接待幾起,總有那麼一起能撥下點物資啊經費啊。
總後營房部一個助理員,手裡都有十來萬元的權限。
實在沒什麼名堂的人,也能提供些内部消息,提拔調動,整編調級,什麼話都有。
他們也愛賣弄,要對得住滿桌菜嘛。
隻要他們各自說一小點,到我這兒一綜合,我知道的就比他們還多還準,嘿嘿。
最沒名堂的就是離休老幹部了,又無權力又無消息,隻有一堆架子,生怕被人慢待。
唉,權力的好處,在失權後才體會深刻。
不過,我蠻喜歡聽他們窮聊,尖銳、有見解、無所顧忌,夾雜些自我安慰。
我看幹部政策應該改革,幹幾年就把他削職為民,然後再重新起用。
就像把稻田水排盡,烤田!烤一烤,根子才肯深紮。
老兄就被人烤過。
”周興春欲言又止,腹中又咕咕叫了。
蘇子昂趁勢道:“據說,人饑餓的時候,智商和口才都特别好。
”
“真陰險你哪,有打擊欲!吃飯去吧。
”說着站起來,不在意地問:“榴炮五連情況怎樣?”
蘇子昂估計已有人向他彙報過,便把五連情況如實告訴他,包括瞄靶的事。
“好,好!精彩,有将帥之氣。
”周興春大贊幾聲,略頓一頓,便又誠懇地低聲道,
“不過,他們值得你使這麼多鋒芒嗎?不值嘛。
你隻要偶爾……對了,‘尋常看不見,偶爾露峥嵘’,這‘偶爾’二字,把握得好,就是真功夫,智慧和鋒芒全有了。
你想,你那麼有魅力,下頭可能情不自禁地摹仿你,他們又沒有真功夫,學不到你魅力中的精髓,豈不亂套?不知不覺當中,個人魅力成主導的了,規章制度成虛設的了。
唉呀,我說過頭啦……”周興春抱歉地看蘇子昂。
“說下去,說下去,我隐約覺得明白點了。
”蘇子昂鼓動他。
暗想,這家夥善使曲筆,“誘”字上有真功夫。
“像你——不要駕駛員,自己開車。
越過營連幹部,直接紮到班裡。
像你——叫個兵上來下棋。
這些事,我羨慕你,但我不敢做,怕下頭錯誤理解。
包括對一些規定的看法,我和你一樣,也憋一肚子氣,但我一般場合下不說,我不把自個深思熟慮的東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