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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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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頭上浪費掉,怪可惜的。

    要說,就在制定政策的人面前說,讓他知道,你老兄除了位置比他低之外,其它方面都不比他低,金子都是埋在沙土裡的,被埋進沙土絕不是金子的過錯。

    唉呀,我又過頭啦?” “早呢,閣下心裡有道閘門,凡事都不會過頭。

    繼續說,好久沒人這麼開導我了。

    ” “你知道我是誠懇的。

    我也知道,像你這樣有才幹的人,早晚有一天會上去!鄧小平同志三起三落,最後還不是上去啦。

    你當團長,絕對是一個過渡,你别謙虛,咱倆都是注重現實的人,你再謙虛就是不信任我了,就是看不起我了。

    對嘛,說心裡話,我一直在想如何給你當好助手,你是理想型的,我是實幹型的,一虛一實,一左一右,正好配對。

    我想,在目前這個時期,咱們甯肯平淡些,從容些,你的希望在來日。

    目前你越沉住氣,來日希望就越大…。

    我也苦惱哇。

    有千裡馬沒有伯樂,有伯樂沒有千裡馬,千裡馬和伯樂都有了哩,又沒有可供馳騁之路。

    我想透啦,流水不争先,行雲不蔽日,配合你。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嘛。

    ” 蘇子昂幾次想說話,周興春都搶在他前頭把話說了,如同搶占了制高點。

    蘇子昂感到他們雙方都一覽無遺,很多話隻是更換一種表述來重複自己。

    周興春早已适應他那種穩定的生活,在那種類似裝配起來的生活中,他能煥發才華與機智,四周樣樣東西都靠得住,一眼能認出其中意義,好估價也好對接,瞄準個縫縫兒就能下腳,于是便生出感情,把自己交給那種生活,也等于交給一種穩定狀态。

     蘇子昂從“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中嗅出股不甘屈服的味道。

    周興春微笑着遞過來個彎曲的警告。

    看得出,他對自己那番話很滿意:多個意向,富有張力。

    中國人不是愛吃餃子麼,那番話就是個餃子,鼓鼓的,把許多剁碎的餡兒一古腦兒包在裡頭。

    蘇子昂很想使這次談話沒有結果,或者結果不明,把它含糊過去。

    他覺得,對待周興春這種幹部想使這次談話沒有結果,或者結果不明,把它含糊過去。

    他覺得,對待周興春這種幹部,一認真就會出毛病。

    他哈哈大笑,直到周興春也被感染得笑起來,他才恍然大悟地: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開始我也有點小懷疑,現在我全知道了。

    老兄要提拔為師政治部主任了,所以現在特别謹慎……” 周興春大驚:“誰說的?沒有的事!傳播這種消息,等于謀殺我嘛。

    太不利了,太不利了,注意力全集中到我頭上了。

    ”歇口氣,又道,“一定是三團黃政委散布的吧?他自己欲擒故縱,所謀者大!老兄,再不要外傳了,讓事态平靜地發展,好麼?” “好好。

    看來,上頭确實看中你了?”蘇子昂歎然。

    他原本不知此事,隻是和周興春說笑而已,不料真撞出大動靜來。

    他一面恨自己遲鈍,一面慶幸這玩笑開得壯觀。

     周興春一字一沉吟地道:“昨天,集團軍黨委研究通過了,近期往軍區報。

    ” “你居然一點風也不向我透露,你這不是侮辱我嘛?把個大好事捂得死死的,不信任歸不信任,我理解提拔本身就近乎一場危機。

    但是,不信任到這種程度,實屬罕見!我太傷心了。

    ”蘇子昂氣憤地連連搖頭,“老兄真有深度,把我封鎖得好苦。

    ” 周興春拍打他膝蓋,歎息着:“這種事,瞬息萬變。

    你信不信吧,出去撒泡尿,回來就沒位置了。

    我想好了,不到下命令那天,我就隻當沒這回事。

    我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鬧哄哄隻會造成破壞,幹擾上級決心。

    ” “所以,你怕我給你惹麻煩。

    ”蘇子昂苦惱地說,“都說官越大膽子越小,其實不對。

    是在要升官還沒升上去的前夕,膽子最小。

    ” “我承認,我承認。

    無論如何,請老兄近幾個月内睜大眼,上上下下别出事。

    關鍵時刻,還是要靠感情……我把話說到這個程度,臉紅啊。

    ”周興春仿佛吐個泡沫,聲音輕極了。

    臉色深了一分,大概就算"紅"的意思。

     蘇子昂慨然應道:“有數!你那麼誠懇,我能不配合……吃飯去吧?吃飽了再說。

    ”他不肯再陪人家窘迫了,搞得兩人都奄奄一息。

     周興春讓蘇子昂頭裡走,然後才并肩跟上。

    樓道裡響起空洞洞的回聲,顯然人已走空了。

    周興春沿途環顧,發現有敞開的門,就順手把門碰死。

    看見地上有個紙團,便用腳尖把它踢到紙簍邊上。

    略一猶疑,又回身拾起它塞進紙簍,按它一按。

    不滿地道:“大少爺作風,我肯定那紙上隻寫了一兩個字,就揉了扔掉。

    三分五一張呢。

    ” 揀過這個紙團,再往前走時,周興春的步态和氣概已經煥然一新,領先于蘇子昂半肩,每一步都邁得自然而雄闊。

    他歪過頭來:“我參軍時,就在這樓裡當公務員,後來當公務班長,快二十年了哦。

    唉,彈指一揮間,眼看這樓一年年老下去。

    ” 要告别的口氣。

    蘇子昂聽了有點難過,半輩子窩在一個地方不動,還叫日子麼?他問:“現在你是本團最高首長了,對這種跨度自豪嗎?” “好像你又瞄準什麼了。

    我肯定你正在心裡擰我。

    ” “師裡劉政委跟你一樣,從當兵起就沒離開過這個師,他談到這一點時也很自豪。

    你們簡直跟個痣似的生在部隊身上,不過,軍以上幹部恰好相反,頻繁調動。

    嘿嘿,一頭老不動,一頭動得厲害。

    所謂治軍之道吧。

    ” “跟你在一塊,我非變壞不行。

    ”周興春苦惱地皺眉,“你應該到大地方施展才華去。

    你知道我們幹到這一步多不容易?你呀,老在暗示:如果當年不這樣,可能比今天更好。

    挑動我們自己對自己的不滿情緒。

    ” 走出樓道口,樂曲聲轟然增大。

    一個女聲在電子樂器伴奏下吟歎着,就是聽不清她的唱詞。

    她老在一般人不會倒氣的地方倒氣停頓,就像在文件中亂點逗号。

    周興春朝架在樹上的大喇叭望一眼,說:“那棵香樟多少年都不肯長,我跟他們說是叫它給震的,他們還不信。

    ” “一旦到位了,誰都不想動它。

    ” 兩人進人飯堂,幾張餐桌上都散滿殘羹,幹部都已吃罷離去。

    蘇子昂挑了張幹淨些的桌面坐下,避免看那堆帶肉渣的骨頭。

    說:“可能沒菜了吧。

    我定的一号菜。

    ” 周興春說:“沒了更好。

    ”朝門洞揚聲喊,“小劉呀!” 炊事班長奔出來收拾桌面,動作利索。

    問:“是馬上吃還是稍等等?” 蘇于昂聽懂了。

    “馬上吃”是吃現成的,“稍等等”是吃另做的。

    他膘周興春一眼。

    周興春道:“邊吃邊等吧。

    ”蘇子昂暗贊:精彩。

     炊事班長領會了,奔回去忙。

    蘇子昂笑着:“來晚了有來晚了的好處。

    有時真得善于晚到。

    ” 周興春歎道:“你是一團之長,要叫個幹事來晚了試試。

    就過日子而論,我情願一輩子在這裡幹,一切都順溜溜的。

    ” 炊事班長捧着大托盤過來,拿下四隻小碟:松花蛋、花生豆、肉凍、香腸。

    周興春挾起一片厚厚的香腸,亮給蘇子昂看。

    說,“瞧這片腸的厚度!要在師裡,還不剖成兩片啦。

    要在軍區,還不剖成三片四片啦。

    咱們這兒一片就是一片!所以說,有時我并不羨慕上頭。

    ”擱進嘴,很響亮地嚼着。

    蘇子昂附和道:“這個例子很典型。

    ”趕緊也嚼上一大片。

    周興春道:“小劉哇,我還寄存在你這一瓶五糧液吧?” “在,就來。

    ” 蘇子昂歡喜道:“媽的,你一提到酒,我就感動!” “五十多塊一瓶,還是托了人的。

    團裡弄了十二箱。

    控制使用,足夠應付兩年。

    一般性的接待,不上名酒。

    ”周興春對正在斟酒的炊事班長道:“小劉啊,二級廚師證書拿到沒有?” “政委還記着哪,嘿嘿,剛剛拿到。

    要不是你逼我去地方受訓,我還沒那遠見。

    地方大師傅都說我傻蛋,說能有還不要嘛,它相當于一個局級幹部,到香港都擺得開。

    ” 蘇子昂撲哧一笑:“什麼都用官職标價。

    上次我到普陀山,人家告訴我,這廟裡方丈就是個廳級和尚,出門坐‘桑塔納’。

    ” “去,再拿個杯子來,我和團長共敬你一杯,我們炮團總算出了個人才。

    ” 炊事班長兩眼睜得碟子那麼大,叫了聲:“政委關懷……”便說不下去了,渾身亂動。

     “拿杯子!”周興春仿佛叫闆,尾音很長。

     “免啦,免啦。

    我從不喝酒,政委最知道我……這樣吧,我就用酒瓶蓋兒陪兩位首長喝一盅。

    ”炊事班長搶過那隻拇指大的塑料酒瓶蓋子,朝裡頭倒進少許酒,兩隻手高高舉起它,“敬首長!” 蘇子昂道:“你是在點眼藥水嗎?” 周興春道:“幹!”和蘇子昂哨地碰一下。

    又和炊事班長碰,沒碰出響來。

     炊事班長仰首飲盡,“謝首長啦,慢吃。

    我再去炒幾樣菜去。

    ”他将兩隻杯子斟滿酒,離去。

     蘇子昂用筷子點着他背影:“老兄把他加工成什麼啦?乖得跟個小蝌蚪似的。

    上有父母官,下有子弟兵,你這叫懷柔政策。

    我先把話說在前頭:小劉雖然有一技之長,我們也不要重用,此人太甜!” “當然。

    我有警惕,不提他當幹部,轉個志願兵還行吧?讓他發揮專長。

    咱們花了錢送他受訓,怎麼的也該把投資收回來啊。

    "見小劉端一道魚羹上來,他不說了。

    兩人一陣亂吃,間或互敬酒,不需勸,擡擡手就幹了。

    周興春又提到師裡的開會通知,說:“我估計着他們該開會了,通知就到了,叫各團去一個主官。

    我說團長,你去吧。

    也好和其他團的領導熟悉一下,感受感受當前氣氛,我留下看家。

    ” 蘇子昂酒意蒙胧中說:“我去。

    看有什麼新精神,沒說開幾天……五天?媽的,我又上當了!下次再開會,請你先告訴我幾天。

    ” 四、姚力軍越瘦越精神 炮團團部距師部八十多公裡,會議上午9時開始。

    蘇子昂和駕駛員起個大早,扒了兩碗炊事班下的面,六時三十分駕車出發。

    他們趕到師部小禮堂,外頭的停車場還是空着的。

    蘇子昂提起皮包下來,看見師政治部一個幹事站在小禮堂門口吸煙,兩眼蠻有精神。

     蘇子昂朝他走去,幹事急忙把大半支煙虛握到左手掌内,迎上前敬禮,臉上浮現接待專用的笑容:"蘇團長到啦。

    到得早。

    "搶先兩步接過蘇子昂的皮包,陪着進人小禮堂。

    蘇子昂注意到那支煙仍然虛握在幹事左手掌内,沒舍得扔。

    他叫不出那幹事的姓名,人家既然這麼熟悉他,他反而不便問人家姓名了。

    他與幹事聊幾句過渡性質的話,搞清了其他各團領導都沒到。

    炮團駐地遠,所以到得早,不敢像其他團那麼從容。

    蘇子昂瞟見幹事左手掌老在冒煙,急道:"你忙去,忙去。

    " 小禮堂實際上是一幢大會議室,蘇子昂看看桌椅安置的格局,估計自己的座位應當是在某處,便過去坐下,摘除軍帽,按規定擺好。

    看牆上石英鐘,還差二十分鐘才開始會議,他感覺自己挺嫩,到得像公務員那麼早。

    他肆意打量,面前整齊地安放着筆盒,十六開白紙,兩種墨水,回形針和俦實兜物,每個座位前都有?份。

    其規格和樣式與大軍區黨委會議室相同。

    他知道它們主要不是供來使用,而是用來提供一種嚴肅氣質,一種會議氛圍。

    偶爾也被人擺弄幾下,以示沉思不已。

    四周字畫不多,但都很大,很猛。

    一幅蒼鷹圖高懸于正面牆中央,其實偏向一側會更有味道。

    蒼鷹方眼彎緣,翎羽乍起,仿佛聽到口令正撲翅欲起,墨色渲染得極為霸氣。

    間隔數米處是一幅行草,蘇子昂先數清楚它有多少個字形,再一除,判别出每句五字,不會弄亂喽,才在心裡按住它念。

     數清楚它有多少個字形,再一除,判别出每句五字,不會弄亂喽,才在心裡按住它念。

    終于念出内中兩句,"甯為百夫長,不做一書生,"暗笑它絕對是書生意氣,書生筆墨,讨壯士喜歡。

    再間隔數米是一幅竹,蘇子昂見它就煩,凡是會議室必有此物,略去不看。

    再下去是一幅行楷,錄蘇東坡《赤壁懷古》,竟是宋泗昌手筆。

    蘇子昂暗驚,他也雅到這地步啦,肯定好,不好怎敢挂?心頭一快,眼順得很,一字字猜着認下去。

    直覺是前半幅氣韻磅礴,後半幅是在竭力磅礴。

    他想大概是寫到後頭,讓人家喝彩聲擾亂了手勁。

    不過,落款那塊"泗昌"二字雖小,仍是一身勁道。

    蘇子昂追着這二字想,摹然佩服了:宋泗昌大膽!敢寫不算,還敢挂在這塊。

    别的軍區領導誰敢?怕人追究其中淵源,和這個甲種師有何特殊關系。

    宋泗昌就不怕犯忌。

    再想,蘇子昂連劉華峰也一道佩服了,他敢在師的核心部位高懸宋泗昌的字,此人一向謹慎從事,居然也這般爽朗起來。

    仿佛故意爽朗似的,偏叫你看,偏叫你跟不上他的境界。

     外面有漸近的汽車引擎聲,一輛北京吉普馳人停車場。

    遠處,還有幾輛正在道口拐彎。

    蘇子昂知道各團的領導到了,看表:9點差幾分,人家才叫好素質呢。

    所有車輛俱不鳴笛,熟練地進人停車位置。

    蘇子昂起身相迎,他在本師的實力表格上已熟知各團領導的姓名,但彼此從未會過面。

    他期待有個人替自己介紹一下,左右望望,周圍隻有幾個公務員。

    他隻好硬着頭皮出門,預備自己将自己推薦給他們,再親熱片刻,總之,弄得自然點。

    他看一眼頭輛吉普車的牌照,三團的,便高聲朝剛從車内下來的上校喊道:"吳團長到啦,哈哈哈。

    "熱烈地笑。

     吳團長詫異,蘇子昂趁勢道:"我剛到炮團工作,蘇子昂呗。

    " "噢!蘇團長,大名鼎鼎。

    "吳團長奔過來握手,然後推着蘇子昂走向其他幾輛車,"老劉,這是炮團的蘇團長,這是一團劉奮團長。

    老孫,過來呀,見見老蘇……" 蘇子昂相當輕松地和各團領導認識了,親切寒暄,仿佛上一輩子就相熟。

    都是團一級的幹部,談笑便相當放得開,相繼掏出煙盒,彼此從對方盒裡拈一根抽,又搶對方的精緻打火機,佯嗔假怒,粗豪地笑。

    蘇子昂為配合感情,也叼上支煙。

    他挺感謝吳團長替自己介紹,不費什麼事就進了圈子。

    摹地有人跺了一腳,幾乎是忍痛叫着:"蘇團長,你真年輕啊。

    "衆人立刻啞然。

     蘇子昂從外貌上看出,他們歲數普遍比自己大。

    正想挖苦自己兩句,忽然發現他們笑容都硬在臉上了,再過會,又一起松開笑了。

    如先前那樣攀談,隻是偶爾投來含蓄的一瞥。

    吳團長道:"快開始了,咱們進去吧。

    "拽住蘇子昂胳膊。

    蘇子昂随他人内,再次暗謝他解脫自己。

    他倆挨着落座,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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