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昂湊過頭去:"老吳,哪年兵啊?"吳團長告訴他自己是哪年兵,順帶把其他幾位團領導的歲數、兵齡也告訴了他。
介紹中,他口角始終保持些許微笑,眼睛卻毫無笑意,末了"啊喲"一聲:"你看你看,光顧介紹别人,老兄你還沒把我對上号呐……"有意停頓凝視他。
"你不是吳團長麼?!"
"我叫黃水根,三團政委。
吳團長探家了。
"
蘇子昂大窘,心想這筋鬥栽得醜。
其他幾位團長正詭笑着望他。
他對黃政委又惱恨又佩服,自己叫他"老吳老吳"叫半天了,他現在才暴露身份,鎮定得叫人害怕。
蘇子昂剛剛和各位見面,就為自己的自信付出了代價。
他想,道歉哩還是反擊哩?又想,道他媽的鬼歉,他把我當呆子展覽。
"哎喲老吳,不不老黃——看我都難改了,你可真沉得住氣,無怪乎别人說,你要提師裡政治部主任了,我完全相信。
"
"嘻,肯定是你們周興春散布的,非讓他賠酒不可!回去告訴他,主任這位置,我上不去,他也上不去,"又一次停頓凝視,許久才道,"可能是從外頭調人。
假如我站在全局角度考慮,也是這樣最妥當。
"
此語一出,蘇子昂真的有點喜歡他了,他整人整在明處,看問題不避忌諱不懼慘痛,一步到達終點。
在這類人身上,不會有什麼質量不高的苦惱。
蘇子昂心頭亂算,卻默然無語。
面前若是個帶敵意、才氣很足的家夥,他會侃侃而談機鋒不絕;但他如果喜歡面前這人,稍受點感動便立刻口拙。
師機關的科長們雜沓地來到小禮堂門口,略讓一讓,再一股腦兒擠進門框,有十好幾位。
已坐定的團領導們或起立或欠身,忙着朝各方向握手、颔首、歡笑,仿佛競賽似的,看誰更忙得厲害。
蘇子昂也做出親熱表情,不管認識與否,人家伸手他就握,肩膀也被人拍了好幾下,對話都是半截對半截,才說到半道上就被下一位科長攬走。
衆人熱鬧一陣後,各尋位置坐下。
雖然沒有規定座位,但一落座職級就明朗了。
團領導坐在當中寬大會議桌旁,科長們坐在外圍窄條會議桌旁,師領導還沒來,但麥克風已擺在鋪着藍色天鵝絨的台面上。
四周茶杯蓋叮當響,公務員執壺沿途充水,接着是各種拉鍊哧溜哧溜響,會議氣氛陡然撲面。
蘇子昂測覽幾眼小本上的彙報提綱,忽覺身畔寂靜,再朝前方望時,劉華峰和姚力軍已經到位了,簡直跟一道陽光落地那樣又莊嚴又無聲息。
劉華峰個子矮,身段卻益發挺拔地坐在藤椅内,目光緩緩繞場一周,速度均勻,沒有在任何人身上留連。
掃視完畢,便靜坐不動。
他的姿态一下子影響到全場,大家也陸續進人凝定狀态。
劉華峰身邊的位置是師長的,此刻姚力軍正立在這位置上,用目光點驗人員,點罷坐下時,把藤椅稍稍往邊一拉,再坐進去。
這樣,他就全不引人注意地從原先位置上偏開半米多,很自然地使劉華峰居于會場中心。
由于9點鐘才開始會議,上午就不再"休息"了,會議緊湊地開到吃飯時間,姚力軍才宣布散會。
滿場椅腿嘎吱嘎吱響,大家起身展臂彎腰。
蘇子昂感覺餓得舒暢,開會比操炮更耗費體力。
他随着團領導們朝招待所餐廳踱去,注意到科長們漸漸朝機關食堂方向去了,并沒有誰挽留他們一道吃,他想這大約是慣例。
劉華峰和姚力軍最後出門,團領導們站下,一齊朝他們喊"留下吃吧"、"唉呀呀别走啦"等等,劉華峰微笑着擺擺手:"陳副參謀長陪你們,"簡略應一句後,繼續朝前走。
"請進吧,比不上你們團裡油水厚哇。
咱們吃寬敞點,六人一桌吧。
"
團領導們步人餐廳,先不落座,站在桌邊觀看。
六個八寸碟,擺成朵大梅花。
當中是紅豔豔的海蟹,周圍分别是:紅燒四雞腿、清蒸鮮黃魚、辣子雞丁、涼拌豬肚絲、菜心香交庀喝省F種雖不多,但是分量充足用料紮實,地道的團?幹部傳統。
陳副參謀長笑眯眯地兩手攆鴨子似的揮着:"坐啊坐啊,不夠再添。
"黃政委摘下大檐帽,就手朝屏風頂上一挂,衆領導也随他脫帽挂到屏風頂上。
蘇子昂看見不遠處有衣帽鈎,但他不願脫離群衆,也把帽子挂到屏風立柱頂上。
黃政委伸手朝桌面畫了一圈:"老陳啊,你到咱三團時,三團待你是什麼感情?你還差點意思嘛。
"陳副參謀長連忙正色解釋:"欠着欠着。
下午還開會,規定不許上酒。
各位想喝,晚上到我家去,茅台西鳳我拿不出來,綿陽大曲還有半打,不滿意你們就把我劈喽。
"
黃政委又笑:"急了吧。
我要的就是這份感情,酒算什麼。
"蘇子昂忽覺胳膊被人一拉,不由地随那人坐下去。
劉奮團長在他耳畔說:"别聽他們扯淡,咱們開始行動。
"說着用餐巾紙揩筷子。
蘇子昂才發現那一大盤田雞腿正在自己面前,而清蒸黃魚距劉團長最近。
原來這桌面不會旋轉。
吃罷飯,團領導們又在院内閑站。
黃政委摸出幾根牙簽,一人領了一根去,邊剔邊啐,聊了不少時間,快上班時,衆人才回屋和衣小卧片刻。
下午是各團彙報,團領導們都不願先談,因為大家才睡過午覺,精神還沒恢複,會削弱會場效果。
于是便按序列,一團在前,團長劉奮隻好先談。
蘇子昂應當是最後一個談,他有些擔心準備好的觀點被人家先談掉了。
很注意聽,越聽越放心,便端過茶杯輕辍慢飲起來。
無意間和端坐首位的姚力軍目光一碰,才曉得姚力軍一直在注視自己,目光裡有警示意味。
看看周圍,人家都在拿筆記錄,惟有劉華峰和自己光聽不記,但劉華峰面色嚴謹,顯然句句都吃下去了,惟獨自己潇灑到了輕慢地步。
蘇子昂提筆在小本子上畫了幾筆,再看姚力軍,警示目光沒有了。
蘇子昂慨然感歎:力軍非當師長不可,否則,他自己都不會饒過自己。
輪到蘇子昂彙報時,還差二十分鐘散會。
這時候發言效果最差,因為人們隐隐約約已惦記晚飯了,講一半還得挂起來。
待明天講下一半時,這一半擱了一夜已走味了。
正躊躇間,姚力軍宣布今天就到這裡,明天接着談。
蘇子昂有點惋惜,他已準備在二十分鐘内完成彙報,給人一個重點突出。
簡短精彩的印象,自信比他們一兩小時的發言還要深刻有力。
姚力軍的關懷剝奪了他一個牛刀小試的機會。
晚餐依然豐盛而不奢侈,有人開始擔心幾天下去該發胖了。
黃水根政委淡淡道:"不會吧,隻可能有人累瘦喽。
"說發胖的人趕緊将話題轉移。
天黑透了,團領導們一個個愈發精神,蘇子昂提議打牌,衆人空喊好哇好,卻沒人動彈張羅牌。
公務員過來請蘇子昂接電話,他立刻料到是誰了。
黃政委悠然道:"誰的電話啊?不打進屋裡來打到值班室去。
"蘇子昂不語。
姚力軍在電話裡道:"子昂啊,想跟你聊聊,空不空?咖啡給你泡好啦,咱倆聊天是一種精神體操。
半年多不見,我得把自己找回來…·"
蘇子昂喜道:"咖啡别加糖,你住哪?"
"跟你說你也摸不到。
去車接你了,你看見03号伏爾加就上。
小陳會送你來。
對了,最好别驚動其他人。
"停會兒又說,"其實知道也沒事。
"
蘇子昂還是老樣子,處處謹慎又怕失掉豁達。
他不回屋了,拿過幾份報紙耗時間,估計車該到了,便朝外走。
經過團領導們下榻的房間時,見全空了,隻剩黃政委一人獨坐在客廳沙發裡看電視,他身姿未動,眼睛卻朝過道一閃。
蘇子昂隻得站下應酬一句:"不是說打牌嗎,他們人哩?"
黃水根擺擺手:"去吧去吧,各取所需嘛。
"一副雍容大度姿态。
蘇子昂又在心裡贊他一下,無欲則剛。
又暗忖,其實他端坐在觀禮台上呐,表面正經,暗中竊笑,以為我看你不出?
蘇子昂乘伏爾加幾分鐘就到達姚力軍宿舍,一幢五間一套的平房。
進門聞到股油漆和灰漿的味道,再往前便是濃郁的咖啡香氣。
他循着這股香氣拐進客廳,姚力軍正歪在躺椅上沉思,猛見蘇子昂,跳起來捉住他觳拍打不止,口裡一片吟歎,熱情得使蘇子昂有些窘迫。
兩人坐下對望,一時找不到話說。
蘇子昂感動了,為了掩飾心情,端過大杯盛的咖啡呷了一口,感覺它們像顆鉛球滾人腹中,再在身段裡化開,縷縷上浮,直達鼻腔與腦髓。
好久沒嘗到它了,部隊不欣賞此物。
他說:"老兄瘦了。
"略覺鼻塞。
清瘦使姚力軍兩眼碩大有神,鼻凸高聳,昔日柔滑的口角變得硬朗朗了,足足年輕下去七八歲。
這全是瘦出來的魅力力。
骨肉裡頭發光。
姚力軍甯靜地注視蘇子昂,幾分鐘不說不動也不轉移目光。
顯示出從來沒有過的矜持,大概是居于優勢地位的人的習慣。
他的矜持壓迫着蘇子昂。
蘇子昂道:"我進來時,你僵在這兒,在想魯娜吧?我猜?"魯娜是姚力軍嬌妻。
姚力軍嘎嘎笑:"不瞞你說,放下電話我就在想她,媽的從來沒這麼狠想過!真想。
都迷迷怔怔了。
怎麼回事?老姚我也是丢得開的人嘛,大概是因為你到了,帶來點舊情,我一下就聯想到家了。
"姚力軍仿佛在誇自己,雄赳赳擂着椅子扶把。
"乖乖。
事業成功,情欲旺盛,狀态極佳!"
"不要你給老子總結。
你呐,還是老毛病,一見面就刺探别人在想什麼。
不好,進攻性太強。
"姚力軍讓自己冷卻掉,輕問:"歸沐蘭怎麼樣?"
"承蒙關懷。
應該還好吧。
"
"應該?!"
"否則我怎麼說呢。
"
"否則我怎麼說呢。
"
姚力軍理解地點頭:"暫時不談。
哎,你看我幹得怎麼樣?在下面聽到什麼反映沒有?你一向刻薄,給本人這半年來個評價。
"
蘇子昂良久思索,緩慢吐露道:"感覺上幹得很結實,一碰便知有後勁。
才華也使用得挺适度,威大于智,才大于情。
沒有扭曲自己屈從别人的印象,也沒有假輕松的印象。
學院裡的兩年儲備,開始生效了,抓人抓素質,抓事抓關節。
下面談你不多,但是一旦談到,便正容正貌的,從不拿你的轶聞開玩笑,這點不簡單。
軍委常委大區司令,下面都敢開他們幾句玩笑;你沒有在玩笑裡被貶值。
總之,很成功。
弄得我都有點失望喽。
"
姚力軍快活地對搓雙手,仿佛體内有物辘辘轉,半天穩定不下來。
看得出他還和以前那樣重視蘇子昂的意見:"談點缺點!我現在特需要提高警惕。
媽拉巴子,缺點不怕,關鍵是缺點長在身體哪個部位,這可是你說的。
"
"似乎沒有值得一提的缺點。
你适合于幹副職,一旦當上主官,你的缺點可能大批暴露。
我想,要不出意外的話,你離師長位置不遠了,也就是說離暴露弱點不遠了。
"
"到底是你,講毛病也講得人相當舒服。
真是的,我若當不上師長,幹嗎要當這個副師長。
我雖不如你,但比周圍人還略強些。
你不同,你是為下世紀準備的師長,本世紀不合用。
"姚力軍獨自大笑,忽然半道上卡住,甩手指定杯子,"喝咖啡。
"久久凝視蘇子昂。
"老兄把自己換來換去的,幹嗎?"
"有個消息,剛剛證實。
我們師可能在年内拉上前線輪戰。
就是說,要打仗!……你怎麼啦,幹嗎一點不興奮?我以為你會快活得裂掉呢。
"
"我也不知道。
"蘇子昂垂首沉默。
姚力軍也驚訝地沉默了。
過了許久,蘇子昂低聲說:"很多軍人不能珍惜這種幸運,我想我們要珍惜,把它當一生中最後一仗來打。
"
"師長正在軍區開會,聽到點風就拼命争取。
政委知道消息後笑了,說這種仗名堂多得很,他現在就可以為戰後的事發愁了。
"
"那是你們的事,我不管。
我隻需要實現自己一次。
否則,我老覺得自己既是軍人又天天在背叛軍人。
我現在有點新婚前夜時的慌亂,真是一言難盡啊。
戰争,居然是真的。
老天有眼。
"
"歸沐蘭好嗎?"姚力軍再度問。
蘇子昂聽出他已全知道了。
便說:"我們遇到了危機。
"把自己同妻子分裂,同葉子的感情,盡情傾吐給姚力軍,一點不做隐瞞。
姚力軍不出聲地驚歎着。
問:"你和她發生過關系嗎?"問畢又知失言,臉臊紅了。
蘇子昂冷冷刺他一眼:"發生與否有那麼重要麼?告訴你,我想和她發生關系,可她害怕,她屬于那種貼着-犯罪-邊緣愛你的姑娘。
我後悔沒和她發生關系,也許她也會後悔,這就是我與她最平庸的地方。
最不自然的地方。
我愛妻子,也愛葉子,我覺得不矛盾。
我根本不想後果,隻準備承擔後果,但不能事先就被後果吓住。
我讨厭心細如發、事事圓滿。
我覺得自己再不來一次精神危機就該老了。
人一輩子總該精彩一回吧,否則晚年懷舊也淡而無味了。
不管老天給你多少次機會,我隻當最後一次來對待。
此外,如果一次機會也沒有,也不過分傷感。
啊,這差不多是我對戰争的态度了。
說真的,和平與戰争,挺像妻子與情人,盡管它們二者勢不兩立,可我都說不清更愛哪一個。
我精神上挺貪婪。
我腦海裡能夠兼容冰炭。
我憎恨偷情,暴露自己比隐蔽自己更痛快。
"
姚力軍佯作平靜地呷着咖啡。
從姿态上看,蘇子昂講的這些他仿佛都思考過了。
可他為了使杯中咖啡不抖動,指關節都捏白了:"我還是羨慕自己。
我絕不受你那份罪。
唉,你好久沒這樣徹底交心了,我不感動也得感動。
"啼噓吟歎。
"因為戰争靠近——今晚我對誰都會毫無保留,不僅是對老兄你。
戰争,光是它的氣味飄來,就足以使人超常發揮了。
"蘇子昂緩緩掃視屋内,目光與窗外夜色一碰,便膠住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