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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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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拿着扁擔、草靶,幾隻狗在他們腿間伸頭縮腦。

    漸漸地,老百姓越來越多,附近幾個機窩全叫他們站滿了。

    還有人騎自行車趕來,然後把車一支,坐在上頭看。

    但是沒有一人敢越過無形的警戒線,連狗也不敢。

    他們比軍人們興奮。

     軍區檢察院和法院的人走向台子,分别擔任公訴人和審判長,一個中校,一個上校。

    辯護人的席位空着。

    谷默拒絕辯護。

    幾位地方鄉鎮部門的領導不引人注意地接近會場,在側面一溜折疊椅上坐下,他們為出席這場面把衣服都換了,舉止很拘謹。

    受害者父母夾在他們當中,始終不擡頭,看不清面目。

    請他們來現場觀看,是為了消除谷默事件造成的惡劣影響。

     蘇子昂站在會場最後方,兩眼陷在鋼盔陰影裡,臉色發青,毫無表情。

    身邊是潘師長、劉政委等領導,他們也一言不發。

    前方宣布審判大會開始,蘇子昂看了下表,10點15分。

    他希望按計劃正點結束。

     谷默被兩名武裝人員從囚車内推出,他搖晃一下站穩了,慘白的面孔在陽光下格外刺目。

    他被剃了光頭,從背後铐着手铐,扒掉了領章的舊軍裝十分難看。

    他被架着走向會場,途中站住掙紮了一下,似乎想掙脫架送自己走,同時臉漲得血紅。

    押送人員有力地将他上身壓彎掉了,迅速推向台前規定位置。

    蘇子昂自從那次探望後再沒見過谷默, 他被轉移到别的部隊關押去了。

    蘇子昂暗忖:他知不知道今天将要判他死刑?蘇子昂感到輕微的暈眩,閉一會眼,再睜時便恢複自制。

    審判已經開始,聲音遙遠而斷續,蘇子昂聽不清,但是程序與内容他早已熟知。

    他仰起頭望着上方那大塊藍天,在整個審判過程中他都癡迷地望着它,宛如化人其中。

     會場忽然騷動,谷默已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在短暫的靜默中,墓地響起一陣瘆人的嘶喊:"部隊呀……" 受害者母親怎牡撲向台前,接着受害者父親也跑過去扶她,她拍打着台面,朝審判長哭叫懇求,土話中夾雜着普通話:"部隊呀,不殺人哪……放了班長啊,不怪他啊……求部隊啦,不殺人哪……"聲音異常凄慘。

     劉華峰低聲制止身邊的幹部:"别動,我早有安排。

    " 會場第一排躍出四名幹部,蘇子昂認出是師政治部的幹事,他們分别架住受害者父母,一面勸說着什麼,一面架着他們朝場外疾走。

    不遠處停放的旅行車轟地敞開車門,他們把受害者父母放進去,車迅速馳離會場。

     劉華峰仿佛自語:"我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

    不及時制止的話,會引起戰士們對罪犯的同情。

    "他身邊的幹部點頭稱是。

    劉華峰歎了口氣。

     谷默被人按着押出會場,其動作比進場時更加兇猛利索。

    法場設在二百米外一個廢棄的機窩裡,那兒已布上十幾個持槍士兵。

    執法人員把谷默推上一塊平地中央,回頭看某人,大約從那人的目光中獲得了指令,便同時猛踹谷默腿窩,谷默一聲未出,不由地跪下來。

    這時,從囚車裡跳出一位不顯眼的中年人,大步朝谷默走去。

    他沒有佩軍銜帽徽,帽檐兒壓得很低,别人辨不清他的臉,但他顯然是一個軍人,這從他走路的姿勢中可以看出來。

    他戴着一副白手套,身上沒有武器。

     蘇子昂冷冷地看着,那邊的人他一個都不認識。

    他們全無言語,行動起來卻十分默契。

     戴白手套的人經過持槍士兵時,其中一個遞出自動步槍。

    他接過去,邊走邊推彈上膛,一直走到谷默背後兩三步處才站住,點點頭。

    兩個按住谷默的人同時松手,朝兩旁跳開。

    谷默剛要直腰,他擡起槍口,幾乎觸到谷默後腦:當,當。

     谷默朝前猛一摔,被彈丸的前沖力帶出去好遠,面朝下倒在泥地裡,四肢還在抽搐。

    那人彎腰檢視彈孔,确信無疑了。

    便關上槍保險,掉頭而去。

    經過那群士兵時,把槍一伸,其中一人接過去。

    他重新鑽進囚車。

     從吉普車裡又跑出兩個人,直奔谷默屍體。

    他們從攜帶的皮包裡取出一隻噴霧器,朝屍體和周圍地面噴射白色霧氣。

    然後取出一個墨綠色屍袋,鋪展開,把屍體裝進去,再扯上拉鍊。

    兩人一前一後将它提走。

    其他人都原地不動。

     蘇子昂隐約看見一隻小小的金屬牌搖晃着,一閃一閃,挂在屍袋上。

    屍體進人因車。

    法場人員大約是接到指令了,從各處奔向自己的車,霎時空無一人。

    幾輛車陸續開走。

    他們始終沒跟部隊人員說過話。

     會場一直靜默着,指戰員都低着頭,數千隻鋼盔以一種奇怪的角度朝前傾斜,很像是一大片突然凍住的浪頭。

    他們看不見法場,但那兩聲槍響,所有人都聽見了。

    直到現在,他們才确信谷默真的給斃了。

    不再會有奇迹了。

     台上略加整理,搬走了兩邊的桌子,保留了中間的審判席和一隻麥克風。

    周興春步履沉重地朝它走去,站定後,望着大家,用極其低沉的聲音說:"同志們,我們剛剛經曆了一場深刻的教育……" 周興春的講話稿是劉華峰組織人撰寫的,一周前就已完成。

    劉華峰親自修改多次,他非常重視這篇講話,要求周興春把稿子全部背下來,再丢開稿子講,像即席發言那樣。

    周興春做到了,他仿佛句句發自内心,語調和手勢協調有力,越說越動感情。

    他從谷默的犯罪根源談起,談到應當如何認識這件事情。

    他表示痛心,表示永遠銘記此時此境。

    他要求人們必須分清榮恥,強化軍人氣節,樹立對敵仇恨,勇敢地投人戰場,讓敵人償付更多更多的血。

    他的發言異常動人,許多戰士忍不住落淚,他成功地把人們的傷痛引到戰鬥渴望上去,達到一種宏煌的極緻。

    他率領全場高呼口号: "誓死保衛祖國,誓死保衛邊疆! 一往無前,奮勇殺敵! 有我無敵,頑強戰鬥! 分清榮恥界限,增強革命氣節! 為祖國人民而戰無上光榮!" 口号給予全場以巨大的宣洩,鋼槍被舉到頭頂,聲音震耳欲聾。

    然後士兵們喘息着,滿足了。

     蘇子昂在周興春講話時悄悄離去,來到槍斃谷默的機窩裡,地面有股刺鼻的藥水味,看不到血迹或腦漿。

    他在屍體撞出的痕迹裡/發現一枚白色圍棋子,便把它拾起來。

    不遠處,他又看見一枚黑色圍棋子,便又把它拾起來。

    他估計是那天晚上遺失的,谷默一直裝在身邊,死時從衣袋裡掉出來了。

     蘇子昂撫弄着它們,它們偷偷地發出嚓嚓的聲音。

    他把它們裝人上衣口袋,心想:他是我團在戰争中的第一位死者,可惜不是死在戰場上,而是死在接近戰場的路上。

     數小時後,炮團各營連裝車挂炮完畢,在炮場出口處集結,待命出發。

    蘇子昂乘指揮車馳上路旁山坡,遠遠望去,一條公路幹線,相繼貫通18個炮兵連,像一串婉蜒的子彈帶,卧伏在山野裡。

    他用望遠鏡仔細觀察,每台車都披挂僞裝網,車外沒有人員走動。

    營房的門窗已全部鎖閉,留守人員在各連出口處站立成一排橫隊,為即将離去的戰友送行。

    他放下望遠鏡,深深同情那些留守人員。

     通信參謀報告:"團長,師長指示,五分鐘後開進。

    " 蘇子昂朝身後的作戰參謀道:"準備。

    " 作戰參謀跑開。

    三名戰士各自舉起信号槍,作戰參謀下令發射。

    三顆綠色信号在天空劃出美妙的弧。

    頓時,方圓十數公裡内都響起引擎低吼。

    五分鐘後,通信參謀又從報話兵手中接過開進指令,蘇子昂下令一開進廠作戰參謀指揮那三名戰士同時射出三顆紅色信号彈。

     留守人員開始敬禮,車炮緩緩駛人幹線,連歸人營,營歸人團。

    直屬隊在前;戰炮分隊居中,後勤分隊随後,各車之間保持着規定間隔,組成綿綿不絕的行軍序列,朝東南方向進發。

     蘇子昂率兩個參謀在路旁觀看,他所指揮的各種車輛、火炮行駛了一小時二十分鐘才全部通過。

    最後開來一輛吉普車,車頂搖曳着鞭狀天線,車裡跳下一個士兵,拔去了路口方向牌。

    他看見蘇子昂,便明亮地笑了一下。

     蘇子昂進人指揮車,車内關緊門窗,駕駛員将車馳上公路左側,高速跟進。

    他們沿途超越一支又一支戰地分隊,兩個半小時後,成為全團的首車。

    數小時後,炮團各營連裝車挂炮完畢,在炮場出口處集結,待命出發。

     四、仿佛是父親 炮兵團經過四天摩托化行軍,抵達省界邊緣的一個軍用車站,他們将在這裡等候裝運火車,再發往前線。

     這裡的地理環境已明顯具有亞熱帶風貌,叢林莽莽,空氣潮濕,山嶺的姿态都那麼細膩,而且彼此相似,簡直難以從軍用地圖上确定其位置。

    因此,這裡就是理想的、陌生的、被複制的戰場環境,一下子便和軍人們心态對接上了。

    當地群衆操一種近乎鳥叫的語言,這語言也令人增強警惕性。

    炮兵團奉命在這裡開展臨戰訓練,學習各種稀奇古怪的戰場知識,開始感受一些輕微的恐怖。

     蘇子昂接到集團軍司令部通知,要他即刻赴鄰近機場搭乘軍區值班飛機返回軍區。

     通知裡未說明啥原因,當天下午,蘇子昂便抵達軍區所駐城市的南郊機場。

    宋泗昌的駕駛員開車來接他,并把他送人武陵路甲九号。

     蘇子昂推開厚厚的玻璃門,看見一位中年女人在客廳裡,他恍惚了-會才認出:這是他母親,也就是他父親的續弦夫人,佩是他的後母。

    兩年多沒見面,她似乎在獨處中汲取到某種氣蘊,愈發雍容美麗了。

    她穿一件鵝黃色綴花毛衣,腦後松松地盤着發髻,為了驅除緊張而點燃一支香煙。

    相隔數米都能觸到她含蘊着的光彩。

     母親掐滅香煙,像一縷雲霞那樣輕輕站起來:"我本來想到機場去接你,可他說,宋泗昌說,在家裡等吧,我就沒去。

    " 蘇子昂強笑道:"啊,不用去,您去了我會大吃一驚。

    您身體好吧……" "泗昌說你有點意外是可能的,但不會大吃一驚。

    我們坐下好嗎?他開完會就會回來。

    " 蘇子昂坐下了。

    沙發、地毯、溫馨的陽光、奇麗的盆花、還有茶幾上薄膽茶杯。

    都讓他不适應。

    他讓自己放松,想着:我不是在這種環境裡生活過很多年嗎。

    他說:"你們要結合了,對吧?" "他提出來的。

    去年就有人跟我提過,我沒同意。

    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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