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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鞑虜易驅,民國難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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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在八十年後的今天,寫出中山先生當年這段小轶事,正是要宣揚一代聖賢的偉大之處。

    不才在美求學期間亦嘗打工有年。

    今日台港大陸在美的清寒留學生,有幾個沒打過工?——在美打工,何損于孫國父的日月之明?相反的,孫公的打工正可說明先賢締造“民國”的艱難,足為後世子孫追念耳。

     中山于一九一一年十月中旬離開科州回國,便道訪華府、倫敦、巴黎,想舉點外債,以度艱難,卻分文無着。

    可是中山是當時革命黨人中,唯一可以結交異國賢豪、華僑巨富的最高領袖。

    一旦自海外歸來,中外各報皆盛傳他攜有巨款回國來主持革命。

    當他于一九一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偕胡漢民抵上海時,各界皆以巨款相期相問。

    中山答曰:“我沒有一文錢。

    帶回來的隻是革命的精神!”——我們後輩打工仔固知我們靠打工維生的前輩,一文不名也。

    至于“革命精神”之充沛,也倒是一樣的。

     8.8 一個“開始的結束” 中山這次自海外歸來。

    可說是“适得其時”(perfectthing)。

    他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在上海上岸,十二月二十九日全國十七省代表在南京開“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選舉會”(每省一票)。

    他就以十六票的絕對多數,當選了“中華民國”的第一任“臨時大總統”。

     一九一二年元旦,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孫文在南京就職。

    改元、易服,使用陽曆。

    中國曆史上三千年的帝王專制,和最後二百六十八年的滿族入主,同時結束。

    中華民國也就正式誕生了。

     辛亥革命如今整整八十年了。

    八十年回頭看去,“辛亥革命”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對這段曆史,我們的執政黨——國共二黨的黨史家,各有官方的解釋。

     國民黨官方的解釋是根據“總理遺教”,叫做“革命尚未成功”。

    “革命”怎樣才算“成功”呢?曰:“三民主義”和“五權憲法”的全部實現,才叫做成功。

    如此說來,則“辛亥革命”隻是個流産革命,因為它的果實被袁世凱等軍閥官僚所竊取;被黨内叛徒所斷送,所以國民黨要繼續革命,二次、三次到無數次。

    不達目的,不能罷休。

    果然在北伐完成之後,國民黨就取得了政權,建立了五院政府,應該是實行“三民主義”的時候了。

    誰知這次革命果實,又被共産黨半路竊去,所以國民黨還要繼續革命下去,要以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建設中國。

    不達目的,則革命永遠不能罷休…… 中國共産黨對“辛亥革命”的解釋,則更為簡單明暸。

    他們認為辛亥革命隻是個“資産階級的民主革命”。

    共産黨革命的目的,是打倒反動的資産階級,所以資産階級的民主革命,基本上也是反動的和假冒為善的。

    算不得是個革命。

    因此這個資産階級革命所制造出來的“中華民國”,也隻是反動階級所控制的一個“朝代”。

    一部“中華民國史”也隻是一部“斷代史”。

    真正的“人民中國”還是從中國共産黨所建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始的。

     其實從“黨史”的觀點來解釋“國史”,是不容易立足的。

    因為每個“政黨”,尤其“革命政黨”,都有它極其主觀和排他性極強的意蒂牢結。

    首先肯定了一個意蒂牢結,然後再談曆史,這就不是“以馬拖車”,而是“以車拖馬”了。

    抽象的說,這就叫做“以論帶史”,甚或“以論代史”。

     曆史是條長江大河,永遠向前流動。

    搞曆史的人,随着潮流前進,然後回頭追本窮源去看看,哪兒是青海源頭?哪兒是金沙江、三峽?哪兒是“晴川曆曆漢陽樹,芳草萋萋鹦鹉洲”?然後才能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我們如果昧于極其客觀發展的曆史事實,而在想象中制造一條随自己意志發展的曆史,甚至對未發生的曆史發展,也根據自己的意志,加以指派,這就叫做“實行某某主義”;主義實行得了,那是“客觀”與“主觀”的“巧合”。

    客觀與主觀如果不能巧合,甚或抵觸,那往往就要出大毛病——輕者誤民誤國;重者就伏屍億萬,萬劫不複了。

    古人常說什麼“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

    一個大大小小的獨夫,在一位智者的眼光中,本是下難辨認的。

     再回頭看看“辛亥革命”吧! 辛亥革命所完成的兩大任務:驅除鞑虜,建立民國。

    前者是沒什麼可說的。

    重點是在後者。

     什麼是“建立民國”呢?簡單的說,就是“把君權換成民權”。

    君權是“中古”的制度;民權是“現代”的制度。

    在政治上把“中古的制度”換成“現代的制度”,用個抽象的名诃,便叫做“政治現代化”。

    “政治現代化”不是任何國家所獨有,它是世界曆史上的共同現象。

    而各國又因為曆史和社會等等條件的不同,其政治現代化的程序,亦有長短、緩急、遲早、逆流、順流……之不同。

     具體說來,把“君權”換成“民權”,以美國為最早!美國擺脫英皇于一七七六年。

    建立人類曆史上第一個“民國”(republic)。

    但是美國建國不是一蹴而幾的。

    他們“英語民族”自有其特殊的“英美政治傳統”(TheAnglo-Americanpoliticaltradition)。

    大體說來英語民族成功地約束王權,蓋始于“光榮革命”(一六八九)。

    自光榮革命到美國革命,他們大緻掙紮了八十餘年,才“建立”了一個說英語的“民國”。

     法蘭西民族,從君權完全換成民權,自法國大革命(一七八九)到第三共和之确立(一八七五),大緻也掙紮了八十餘年。

     俄國的情況也大緻差不多。

    蘇俄自一九一七年十月革命開始,中經列甯、斯大林将近四十年的獨裁專制——遠甚于沙皇的獨裁專制,到最近的政變流産,和戈爾巴喬夫自聯共主席遜位,也搞了七十四年。

    要進步到真正的民主共和,恐怕也要在八十年之上。

     日本自一八六八年明治維新開始。

    曆經軍閥起伏專政,直到一九四五年戰敗,也掙紮了八十餘年,始搞出點民治的雛型來。

     比諸世界先進的民治國家,老實說,咱們中國人向現代民權政治進展,也不算太壞。

    我們自辛亥革命搞起,至今也已八十年了。

    八十年中我們出了一個隻在位八十三天的袁皇帝。

    一九一七年宣統爺也回來搞了幾天。

    其外蔣、毛二公也各做了幾十年的皇帝,但是二公畢竟不敢搞“黃袍加身”。

    最近《紐約時報》也把鄧公小平封為TheEmperorofChina。

    說句公道話,“小平您好!”比蔣、毛二公畢竟要民主多了,雖然他也搞出“天安門事件”的一大敗筆。

    但是我國近代史上,從君權到民權的轉型浪潮,正如今夏(一九九一)百年一遇的洪水……。

    朋友,對付這場洪水,君不見官家隻能“炸堤”,哪能“築堤”呢?“社會科學”還是應該多學點才好! 我們搞“炸堤洩洪”大緻也要搞它八、九十年。

    這時限是民主先進國家一緻遵守的通例嘛!――所以我們的成績,不算太壞! 那麼,“辛亥革命”在我們這“從君主到民主”的百年“轉型期”中,算個什麼呢? 曰:廣義的“辛亥革命”(一八九零~一九一二),是我國曆史上從君主到民主這個轉型期的“開始”。

     狹義的“辛亥革命”(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曰至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則是這個“開始的結束”(TheEndofaBeginning)。

    如此而已。

    請讀者諸位指教。

     *一九九一年九月一日脫稿于北美新澤西州 原載于台北《傳記文學》第六十卷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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