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清楚地望見,公豬最後那一撲,帶點兒同歸于盡的滋味,它幾乎不躲避了,直直地沖阿依米娜撲去,四個爪子和嘴,照準一個目标,阿依米娜血污一片的臉。
天上最後一絲亮光消失時,公豬完成了它的絕殺,四個爪子死死卡住了阿依米娜的脖子,嘴巴,毫不留情地咬向阿依米娜的臉。
公豬的腹部,也響出撲撲兩聲,兩把刀左右不同地紮入它的身體。
那個夜晚是怎麼度過的,鄧家樸和王濤都沒有記憶。
隻覺,他們死了一場。
第二天太陽升起,他們發現還活着,身子軟倒在胡楊叢中,手腳冰涼。
等他們強撐着緩過勁,那堵破敗的土牆下,隻剩了一灘黑血,還有阿依米娜撕成碎片的衣服。
她的骨頭都沒留下一塊。
兩隻受傷的野豬啥時溜走的,他們不知道。
胡楊叢中一直潛伏到中午,确信野豬沒布下陷阱,兩人才一前一後走出胡楊林,但是久長的,腳步不敢往土牆下去。
若不是看見圖紙,也就是他們一心要拿到的資料,說啥,他們是沒那份勇氣的。
但是等他們走進那片廢墟,就徹底絕望了,不隻是絕望,甚至有點想死。
被阿依米娜偷出來的資料,全成了碎片,跟她的衣服一樣,成了這一天正午沙漠中的點綴。
風從胡楊林那邊吹來,卷起紙屑還有破布片,像死者的魂,忽忽悠悠遠去了。
他們至今還搞不清,毀掉資料的,到底是阿依米娜,還是野豬。
反正最後從地上揀起的,隻有兩張書本大的碎片。
吃人的危險
為了活命,鄧家樸和王濤不得不撒謊,他們商議好,無論落到誰手裡,都說資料一人一半,分開藏在某個地方。
若要拿到全部資料,就必須兩人同時出現。
可這一天起,他們便發下毒誓,哪怕是死,也不能說出對方逃身的方向。
也就是說,他們這輩子是不可能見面了。
兩個人揮淚而别,那場景,真是讓人感慨萬千。
聽到鷹叫,站在沙梁子上的鄧家樸馬上明白,又遇到“東突精靈”了,緊接着他就發現,紅海子有了人迹,等他看清又是一支新的測量隊伍時,心,暗得就不能再暗了。
解放軍就是解放軍,這麼快的時間,居然就能組建起特二團!
而且,這一次他們居然首選紅海子!
鄧家樸在坎兒井裡躲過了那場黑風暴,又如幽靈般在枯井或是地穴裡躲了幾夜,總算沒讓羅正雄的人聞到氣息。
但,他的身體實在吃不消了。
吞下去的鴿子,還有兩隻野兔,雖說關鍵時刻抵擋了饑餓,但那是火,比火更猛,燒得他全身要發黑,若是再找不到水,他怕是會被鴿子血燒死。
這麼想着,他決計挺而走險,去七垛兒梁碰碰運氣。
鄧家樸摸到七垛兒梁,駝五爺他們在聖井邊已守了五天五夜,守得所有人都快沒信心了。
當時是半夜時分,天上有慘淡的星光,地上輕輕揚着沙塵。
鄧家樸按照事先瞅好的方向往村子邊走,聖井在村子南邊,那兒有幾棵鑽天楊,有棵歪脖子胡楊,胡楊很有些年成了,怕是比村子的年成還長,可它還活着,樹幹是空的,樹頭上卻又冒出幾個丫叉。
丫叉上面有個烏鴉窩,一年四季,烏鴉們都在那兒快活的叫。
七垛兒人也不嫌煩,由着烏鴉的性子,想咋叫就咋叫。
要是遇上個不知内情的外路人,想攆走烏鴉,七垛兒人是不答應的。
他們認為,烏鴉跟聖井,都是七垛兒的脈,要不,烏鴉叫了上百年,七垛兒人咋還好好的,一代比一代旺,一代比一代有出息。
就連老羊倌這樣的逃荒者,如今也都兒孫滿堂,駱駝成隊了。
鄧家樸熟悉那鴉叫,當年跟着馬家兵,這一帶都走過,馬家兵還在七垛兒梁抓了幾個壯丁,後來也都穿上了軍裝,最出息的一個,腰裡還挂過盒子槍,聽說現在也到了台灣。
世事如煙,鄧家樸心中有幾份難受。
這是說不出口的一種難受,折騰來折騰去,他竟落到了如此地步,不但前程沒一絲兒希望,想喝一口水,都變得這麼難。
一想水,鄧家樸腳底下來了勁,似乎有點不顧風險了。
其實也沒啥風險,大不了就是一死,死也要喝足了水再去死。
他這麼寬慰着自己,鼓舞着自己,也沮喪着自己,打擊着自己。
畢竟,死這個字是很怕人的,尤其一個揣了一肚子學問的人,尤其一個到現在還沒嘗過女人滋味的人,尤其一個活到今天還不知爹媽生死的人。
所有這些,都成了鄧家樸的傷心,一古腦兒湧出來,讓他頹歎人生是這樣的失敗,這樣的沒意思。
又往前走幾步,鄧家樸就聽見了鴉叫,這晚的烏鴉叫得很怪,跟鄧家樸以前聽到的決然不同。
一般說,烏鴉的叫聲裡有股報喪的味兒,聽上去黴氣,不吉利,這晚不,這晚的烏鴉叫得很快樂,簡直有點興奮過頭,簡直把自己是什麼鳥都給忘了,叫得比喜鵲還動聽。
鄧家樸突然止住步子,烏鴉是不會這麼叫的,如果這麼叫,就是有事了。
趴在亂草叢中,借着朦朦的星光,鄧家樸屏聲靜氣觀察了半天,忽然就明白,七垛兒梁的平靜是裝出來的,它被某個陰謀裝扮着,操縱着,故意把一幅天下太平的圖畫呈現給他,其實,這太平裡,潛藏着吃人的危險。
鄧家樸絕不是一個書呆子,如果那樣,他是走不到今天的,他對時勢的判斷還有對不利形勢的觀察,遠在同行之上,所以他走得比同行遠,也比同行艱難。
艱難的背後,關鍵是那顆野心在作怪,要不然,他大小也成個人物了,還用得着受這罪?
鄧家樸迅速掉轉身,以想像不到的速度,轉眼便離開七垛兒梁。
從這一點,就能判斷出他是一個多麼果決的人,面對聖井的誘惑,面對生的可能,他能毅然掉頭,繼續忍受着幹渴的煎熬,往安全處奔。
是的,眼下安全才是第一位,安全也成了他惟一想抓到手的東西。
還算他幸運,掉頭沒多久,他撿到了一個小水囊,一看就是村子裡的孩子們玩耍時掉下的,他如獲至寶,盡管擠捏了半天,隻擠出一口多一點水,但也是水啊。
喝到嘴裡,那份甘甜,那份清涼,直讓他覺得這是一輩子喝到的最甜的水。
他有勁了,對迷失在沙漠中的人,一口水就是巨大的力量,就是活下去的堅強支撐。
他居然喝了一口還多,憑此,再走三天三夜,他還是有力氣。
鄧家樸沒走三天三夜,兩天兩夜後,他站在了幹驢皮灘上。
這是半道上突然做出的決定,隻有穿過幹驢皮灘,他的生命才有希望,他才能徹底脫開黑衣人還有鐵貓他們的追殺,至于以後怎麼活,鄧家樸不願意去想,也沒精力去想,要想的,是如何穿過這死亡之灘。
事後回想起來,鄧家樸就覺得一切都是天意,如果上蒼不讓你逃,你是很難逃掉的。
甭說一個幹驢皮灘,哪怕你穿過十個幹驢皮灘,死神還在那兒等着你。
鄧家樸遇上駝客子馬老三,并不全是巧合,事實上這也在他的算計之中,熟悉沙漠就得先熟悉駝客子,掌握了他們的腳蹤還有行程,你在沙漠中活命的機率就會大出一半。
駝客子是不殺生的,尤其那些長年奔波在沙漠中的駝把式,看見生命,他們會格外親切,隻要你不主動攻擊他們,并且不暴露出搶奪駝隊或财産的陰謀,一般,他們會和你友好相處。
如果你是一個窮途末路的人,他們會引領你走出沙漠,并指給你一條生路。
啥行有啥行的規矩,駝客子這一行,走的是鬼門關,吃的是閻王飯,交的是五湖四海的朋友,睡的是别人的老婆。
對生死,他們向來看得比吃飯睡覺還簡單,正因為簡單,他們才輕易死不了,也輕易不讓别人死。
死掉的,都不能算是真正的駝客子。
馬老三騎着駝,唱着西口調,晃晃悠悠地走進幹驢皮灘。
這已是又一天的早晨,太陽還沒來得及升起,精神抖摟的馬老三連着接了幾趟大活,真是越走越氣勢,越走越覺得駝客子這碗飯吃起來香。
眼下十萬大軍開赴荒漠戈壁,墾荒的墾荒,挖煤的挖煤,築路的築路,真正擺出一副駐紮邊疆的架勢,這讓疆裡?外立馬活泛起來。
有人認為這是件好事,有解放軍駐紮,往後做事兒就有保障,不至于讓土匪搶讓強盜掠,所以急着打疆外往疆裡奔,奔就離不了駝客子。
金子銀子上好的煙土還有布匹藥材凡是家裡值錢的東西,包括新娶的小老婆,都托付給馬老三。
“馬老三啊,這一趟,你給我趕着點,我要急着在疆裡占個腳哩。
”占腳就是占先機,搶在别人的鋪面開張前放響自個的炮。
“沒麻達,你隻管空身子走,保準比你快。
”馬老三回應着,他說到做到,從沒在路程上耽擱過人家。
也有人認為這是件壞事,壞得很,解放軍,他們不是專門打仗的嗎,不打仗駐疆裡做甚麼?不好說,真不好說,一想他們打土豪分田地的事,越發坐不穩了,“馬老三啊,你就辛苦點,緊着趕幾趟,這疆,我是不敢駐下去了。
”不敢駐下去就得逃,逃照樣離不了馬老三。
這樣,來去,馬老三都被生意纏着,走漠道真是來不及,曲裡彎裡,指不定耽擱多少時間。
幹驢皮灘是近道,一趟少說也省五六天,來回就是半月。
半月啊,人一輩子有幾個半月,省出來就是賺,馬老三熱愛上幹驢皮灘了。
對他來說,幹驢皮灘就是白花花的銀子,就是上好的信譽。
一個來回添五峰駝,你想想,這樣跑三年,會是啥光景!
十三個月裡嘛喲喲潤一年
秦瓊敬德在米糧川
打三鞭來還兩锏呀
咱二人給唐王爺保江山
十二個月裡嘛喲喲一年整
嶽爺命喪風波亭
膠麻剝皮實殘忍呀
千年萬代到如今
十一個月裡嘛喲喲飄寒霜
王相卧冰救親娘
他母親得了個幼稚病呀
要吃鯉魚配藥引
十個月裡嘛喲喲十呀月一
孟姜女本是範?的妻
範?打在長城裡呀
孟姜女千裡去送寒衣
這是馬老三最拿手的西口調《珍珠倒卷簾》,打十三月唱到正月,一月一個典故,典故是啥,按馬老三的理解,典故就是做人的理,就是活人的哲學,唱出來不隻為了解悶,更在于提醒自己,啥錢該掙,啥錢不該掙。
當然,女人也是如此,啥女人能睡,啥女人不能睡,馬老三清楚得很。
正唱着,前面突然倒下一個影子,就倒在他的駝隊要過的路上。
這路别人看不見,馬老三卻看得清楚。
馬老三跳下駝,往影子跟前走,走了兩步,停下,想了想,斷定不是詐他的匪,也不是掠他的盜。
盜和匪都在夜裡,再者,馬老三這陣兒在駝道上威名大振,各方英雄都給他面子,想必,沒誰敢在這時候跟他過不去。
走過去,仔細看了看,清楚了,遇上迷路的了,或者,逃命也說不定。
一看臉色,就知道飲多了鴿子血,離死不遠了。
馬老三沒猶豫,駝道上就這個規矩,不管是匪是盜,先得救下再說。
轉身拿水,一口一口地喂下。
等醒過來時,已到了正午,陽光下,鄧家樸斷斷續續把編好的謊撒出。
他說他叫五子,疆裡人,爹死了,娘也沒了,新娶的媳婦又叫仇人殺了,仇人還不饒,還要殺他,隻能逃,逃到疆外去。
“啥仇?”馬老三問。
“一句兩句說不清,世仇,爺爺身上結下的。
”
馬老三哦了一聲,不問了,問人家的仇就等于揭人家的疤,抖人家的底,這事兒不光明。
便走,走着走着,馬老三突然問:“我咋瞅着你不像個莊稼人,倒像個吃官飯的?”
“說得對,說得對哩,你眼神真準。
”喝足了水,又騎在駝上,鄧家樸抖摟了不少,幾個月的擔驚一掃而過,心裡,已在想着未來了。
一聽馬老三這樣問,忙說,“前幾年在國民政府跑腿,當個小差,解放軍一來,回了家。
想種莊稼,可手生了,種不了,想養羊,沒想,去年一場雪,全給凍死了。
”這話馬老三信,南疆去年确實落了厚雪,雪封了山,封了路,不但羊凍得沒剩下幾隻,就連人,也凍死不少。
“我說哩,一看你就不是個受苦的。
”駝隊的跟腳想插話,被馬老三拿眼神喝了回去,跟腳就是跟腳,沒你插話的份。
跟腳悻悻的,掉轉身,跟身後的小媳婦鬥嘴去了。
其他人各有各的幹事,沒功夫搭理這個半道上拾上的人。
鄧家樸心安了不少,第一關闖過去,剩下的,就好對付。
喧着,說着,隔空不隙,還歎兩聲,就把這一天打發了過去。
夜裡歇腳,馬老三突然問:“你咋進了幹驢皮灘?”
“幹驢皮灘?”鄧家樸驚訝着,表示自己壓根就不清楚這叫幹驢皮灘。
“這灘有啥稀奇?”他反問。
“要說有,一句兩句說不清,要說沒,它也真沒。
算了,不說了,早睡,明早五更起,得趕腳。
”
睡着睡着,鄧家樸忽然問:“有個駝老五,認得不?”
“認得,你咋知道?”原來馬老三半天也沒睡,還睜着眼。
“他跟我爹認得,我在國民政府跑腿時,見過他,是個好人哩。
”
“是個好人哩,隻是好久沒見了,這行,見個老朋友難。
”
“聽說……他現在給解放軍幹?”
“這事倒是沒聽過,給誰幹都是幹,都是為了銀子。
”
“怕也有不為銀子的。
”鄧家樸不甘心,像是要把話題往深裡引。
馬老三轉個身,“睡吧,再不睡,就沒工夫睡了。
”
接下來,連續幾天,兩個人都很少喧。
幹驢皮灘不是喧謊的灘,越往裡走,你就知道它為啥叫幹驢皮灘。
這灘,時時要人的命哩,身為掌櫃的馬老三,要操心的事太多,要搭理的人也太多。
這趟是為疆裡一富戶走,馱的不隻是銀兩,還有大大小小二十口子人,還有富戶祖傳的家具,寶貝,以及他多事的姑娘還有嬌氣的小老婆。
總之,操不完的心,費不盡的唾沫。
鄧家樸倒是輕閑,輕閑生自在,自在生插曲。
插曲就是他跟人家的小媳婦說個不停,小媳婦是娶給大兒子的,大兒子不争氣,染上了大煙,這一路,跟死人沒啥兩樣,小媳婦大約受不了他的死人氣,就想跟順眼的男人們多說幾句,瞅來瞅去,這一路人,最順眼的,還是半道上撿來的五子。
馬老三并不阻止,隻要有笑聲,隻要有說話聲,這駝隊,就有活氣,活氣就是人氣,人氣就是精神氣。
抽空兒,他還要吼兩嗓子珍珠倒卷簾:
九月裡嘛喲喲九重陽
黃巢起兵滅代唐
陳敬本是棟梁将呀
沙陀堡搬兵救楊靖王
八月裡嘛喲喲月正圓
劉全進瓜到陰間
北瓜進到閻王殿呀
借屍還魂的李翠蓮
七月裡嘛喲喲七月七
天上的牛?會織女
一個東來一個西呀
喜鵲搭橋兩相依
……
唱聲中,随風飄起的,還有叮叮咚咚的駝鈴。
一路有驚無險,算是順利,快要出灘時,馬老三問:“出了灘,往哪去?”
鄧家樸想了想:“走到哪,算哪,活到這份上,還能指望啥。
”
“也對,人嘛,活一步是一步,想也是白想。
”馬老三附和道。
說着,就出了灘,就在鄧家樸千恩萬謝,道了一肚子感激話,打算在小媳婦戀戀不舍的眼神中離去時,馬老三突然說:“對了,忽地記起一個人,他能幫你。
”
“誰?”
“你看。
”順勢一指,就見灘邊突然多出一個人來,鄧家樸一瞅,媽呀一聲,魂就出來了。
等在幹驢皮灘那頭的,不是别人,正是鄧家樸一心想打聽的駝五爺。
駝五爺嘿嘿笑笑,給馬老三豎了個大拇指。
驚慌中震醒的鄧家樸剛要逃,駝五爺身邊,蹭蹭冒出幾個人來,就是曾經守在聖井邊的特二團戰士。
聽完于海的彙報,羅正雄發出會心的笑,真是沒想到,駝五爺還有這一手。
不過駝五爺倒是謙虛,他說,開始也沒敢把寶押在馬老三身上,隻是順勢跟他打了個招呼,想不到還真讓他押中了,走投無路的鄧家樸果真鑽進了幹驢皮灘。
“他這是自投落網啊,怪不得馬老三。
”駝五爺道。
“不,還是你分析得準。
”羅正雄由衷地說。
當下,羅正雄便命人,将鄧家樸火速押往師部,交給師部審訊。
鄧家樸落網,羅正雄的心病算是去了一塊。
剩下一個王濤,料他也逃不到哪裡去。
兩天後的晚上,他再次将萬月約出,走在微風輕拂的沙漠裡,羅正雄心裡一蕩兒一蕩兒,想好的話忽然間讓風吹走了,臉憋得通紅,卻吐不出一個字。
倒是萬月大方,開口便說:“聽說你那個江宛音,又給你帶來一雙鞋?”
真是掃興!羅正雄恨恨道:“不是鞋,是幾袋蘿蔔幹。
”
“她可真費心啊,幾袋蘿蔔幹,那得曬多少蘿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