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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聖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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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法想象這些中國士兵是如何在嚴寒之中得不到補充而沒被凍死的。

    英軍和美軍士兵在天寒地凍中看見的是黑暗裡不斷向他們沖過來的中國土兵,有時是随着喇叭聲而來的,有時是靜悄悄地來的,然後就是下雨似的手榴彈。

    德賴斯代爾中校和他的副官都負傷了,汽車被打壞起了火,道路很快就被堵塞了,後面的汽車開到了路邊的溝裡。

    特遣隊的部隊混合在一起,序列開始混亂起來。

    最可怕的是,沒等負傷的德賴斯代爾整頓出現混亂的部隊,他發現跟随他前進的僅僅隻剩一小部分部隊了。

     後面的部隊已經被中國軍隊切斷成為數截。

    這位英國軍官知道,和中國人打仗,一旦面臨這種局面,就意味着最嚴重的時刻到了。

     沿着由南向北的公路,特遣隊被中國軍隊分段包圍:集中在一條溝裡的美陸軍的兩個排和一些海軍陸戰隊士兵,以陸戰隊負責宣傳的軍官卡普拉羅上尉為首被壓縮在一個土坎後面,以負責汽車運輸的海軍軍官希利少校為首的則躲在汽車下面,還有擔任後面掩護的那些坦克所形成的另一個孤立的群體。

    這些被包圍的英軍和美軍官兵各自進行着抵抗,中國軍隊的輕武器和迫擊炮使他們的傷亡不斷增加。

    中國士兵們靠近投出手榴彈,然後消失在黑暗中,不知什麼時候又沖了上來。

    那些有裝甲保護的坦克手們立即掉轉方向往回開,在遭受巨大損失之後陸續逃回古土裡。

    而失去坦克掩護、汽車也被打壞的士兵面臨的隻有絕望了。

    公路上被孤立人數較多的是由一個美軍陸軍軍官帶領的大約250人左右的群體。

    陸軍軍官名叫麥克勞林,是阿爾蒙德第十軍司令部作戰部長助理,兼第十軍與海軍陸戰隊聯絡負責人。

    麥克勞林指揮把傷員集中起來圍成圈,并且派出偵察員偵探突圍路線,但人派出去就再也沒回來。

    麥克勞林決定堅持到天亮,天一亮,飛機來了就有活的希望了,可是到了這種時候,已沒人肯聽他的指揮了。

    幾個士兵上了一輛吉普車開始逃跑,結果車沒開出去多遠就全部成了中國軍隊的俘虜。

     淩晨4時左右,已經渾身麻木的麥克勞林少校看見一位中國軍人帶着一名被俘的美軍中土來到他的面前。

     麥克勞林中校嘴唇顫抖地問:“你是來投降的嗎?” 中國軍人說:“我是軍使。

    我們同意你們派少數人把重傷員送回古土裡,條件是剩下的人必須向中國軍隊投降。

    ” 麥克勞林看看天空,說:“我考慮一下。

    ” 麥克勞林想估計一下什麼時候才能天亮,他想把談判拖到那個時候。

    他跟負傷了的其他軍官們交換了意見,然後又和同樣處在中國軍隊包圍中的希利少校取得了聯系,希利說他還有一點彈藥,他不想投降。

    麥克勞林清點了自己這個抵抗體的彈藥和可以戰鬥下去的人數,發現子彈最多的士兵也隻有八發子彈了,人堆裡絕大多數是仍在大聲呻吟的重傷員。

     麥克勞林少校說:“我們投降。

    ” 中國土兵們蜂擁而上,不顧一切地爬上汽車卸那些戰利品,這些戰利品中有不少是中國士兵們急需的食品和可以防寒的被服。

     在中國土兵們卸戰利品的時候,一些美國士兵悄悄地溜了。

     在這段公路上,特遣隊投降的人數是240人。

     由德賴斯代爾親自率領的特遣隊先頭部隊由于此時接近了下碣隅裡,他們已經能看見從簡易機場上射出來的雪白的燈光。

     隻有冒死前進了。

    他們在距離下碣隅裡隻有一公裡的地方受到中國軍隊幾乎令他們覆滅的攻擊,德賴斯代爾第二次負傷,不得不讓美國海軍陸戰隊的一位上尉代替他指揮。

    最後,這位上尉終于在下碣隅裡向裡奇中校報到了。

     德賴斯代爾特遣隊向下碣隅裡的增援行動以損失一半的代價完成了。

     脆弱的下碣隅裡的防禦得到了加強,盡管德賴斯代爾特遣隊到達下碣隅裡的人數隻有300多人。

     特遣隊到達後沒多久,中國軍隊向下碣隅裡的攻擊又開始了。

     這是一場絕死的戰鬥,雙方都表現出不顧一切的決心。

    中國軍隊的迫擊炮射手終于發現了美軍防禦陣地中的一個絕好的目标,這一次,中國炮兵的炮彈擊中了美軍堆積如山的汽油桶,燃燒起來的大火令整個下碣隅裡亮如白晝。

     始終占領着有利地形的中國軍隊在經過反複攻擊并且彈藥消耗嚴重和士兵傷亡巨大的情況下,沒能攻下下碣隅裡。

     30日清晨,美第十軍派駐陸戰一師的高級參謀福尼上校從古土裡飛到了威興,向阿爾蒙德軍長報告了陸戰一師目前的情況。

     此時,麥克阿瑟已經命令朝鮮戰場上的聯合國軍“全面撤退”。

     阿爾蒙德立即飛到了下碣隅裡。

     在那裡,阿爾蒙德召開了有陸戰一師師長和步兵第七師師長參加的會議。

     阿爾蒙德終于宣布了“向南撤退”的命令,同時授權史密斯師長指揮長津湖地區所有美軍的撤退行動,同時授權他“可以破壞影響撤退的一切裝備”。

     史密斯師長對這個已經太遲了的決定沒有顯示出一點興奮。

    這時他對阿爾蒙德将軍說的話是:“一、撤退的速度取決于後送傷員的能力;二、陸戰隊願意戰鬥到底,并把大部分裝備帶回去。

    ” 就這樣,其悲慘程度在美軍曆史上極其少見的、對于美軍士兵來講如同煉獄般的長津湖大撤退開始了。

     而史密斯師長在給他的美軍陸戰一師下達的撤退指令中有一句措辭讓以後世界許多軍史學家們長久地品味着。

     史密斯師長面對損失慘重的陸戰一師說:“陸戰隊,向南進攻!” 噩夢的開始 1950年11月30日夜,朝鮮半島北部的蓋馬高原上,大雪紛亂,寒風怒吼。

     一支美軍連隊孤獨地龜縮在茫茫荒原中的一個小山頂上。

    士兵們躺在睡袋裡,露出一張張因嚴重凍傷而發黑的臉和二雙雙驚恐不安的眼睛。

     北面柳潭裡方向,槍炮聲連續不斷地傳來。

     南面下碣隅裡方向,槍炮聲似乎更加清晰激烈了。

     而這裡卻是死一樣的寂靜。

     寂靜中,從山頂四周不同的方向傳來美軍士兵們聽上去很古怪的漢語。

    他們認為漢語的發音是世界上所有語言中最不可思議的,是一串“咯咯”的聲音。

    現在,這種聲音由于在零下40度的低溫中傳播,聽上去更加飄忽不定。

    雖然亦真亦幻,但美軍士兵已經明白了這些漢語的含義:“美軍士兵們!你們被包圍了!你們沒有希望了!放下你們的武器!志願軍優待俘虜!給你們暖和的衣服和熱的食品!” 漢語的喊聲在荒涼而黑暗的山頂上回蕩,令美軍士兵毛骨悚然。

     喊聲持久地進行到午夜,美軍士兵的焦躁已達到頂峰。

    他們突然從睡袋中鑽出來,神經質地在陣地上來回亂走,罵着,叫着,有的士兵蹲在凍雪上哭起來。

     F連是27日陸戰一師開始向北進攻的時候被派到這裡來的。

     從下碣隅裡至柳潭裡的公路邊上,有個卡在公路要沖上的高地,叫做德洞嶺。

    德洞嶺馬鞍形的山脊一直伸展到公路邊,并在接近公路時形成一個數米高的懸崖。

    這個高地是如需通過公路就必要占領且扼守的要地。

    此時,無論是從中國軍隊要徹底切斷美軍陸戰一師的兩個環形陣地之間的聯系角度看,還是從美軍要确保柳潭裡部隊的退路和增援下碣隅裡的角度看,德洞嶺注定将成為雙方要拼死相争的軍事要點。

     美軍陸戰一師師長史密斯還在他的部隊向北進攻的時候,就已經想到了撤退的問題。

    他曾說:“這個高地如果丢失,兩個陸戰團就完了。

    ” 陸戰一師上尉威廉。

    E.巴伯20天前被任命為F連連長。

    他是個有10年軍齡的陸戰隊老兵,開始當過兩年的空降兵,在二戰的對日作戰中表現勇敢,參軍第三年時被提升為少尉。

    在太平洋上的硫黃島上,陸戰隊曾和日本軍隊進行過舉世震驚的殘酷的戰鬥,巴伯在該戰役中獲得了一枚銀質獎章。

     史密斯師長對這個卡在陸戰一師撤退路上的要地的重視,表現在他選擇了巴伯這樣一個陸戰隊老兵住連長,而且巴伯的F連得到了重機槍班和迫擊炮班的加強,從而使F連比其他陸戰隊連隊多出整整50個人,兵力總數達到240人。

    同時,在下碣隅裡的一個美軍105榴彈炮兵連還被指令專門對F連進行火力支援。

     11月27日,當F連到達德洞嶺陣地的時候,高地下的公路上正通過一長隊陸戰一師的運輸車隊。

    F連的士兵們因為極度疲勞,沒人願意立刻在凍得像石頭一樣堅硬的凍土上挖工事,于是都打開睡袋睡覺了。

    三排排長麥卡錫用皮靴跟着士兵們的屁股,叫喊着讓他們起來趕快控工事。

    就在這時候,從柳潭裡和下碣隅裡方向同時傳來了槍炮聲,中國軍隊向德洞嶺的進攻開始了。

     沒過多久,巴伯得知,和F連同時被師長史密斯派到德洞嶺地區守衛公路的另一支陸戰連C連,在中國軍隊的攻擊下傷亡巨大,已經丢失陣地潰敗了。

     這時,巴伯連長明白,F連已經沒有撤退的餘地了。

     27日午夜剛過,28日淩晨2時,中國軍隊向扼守德洞嶺的美軍陸戰一師F連進攻了,兵力是一個連。

    進攻從幾聲軍号聲開始,中國士兵從三面攻擊F連的陣地,并一度從北面突進了F連防線,在北面防禦的F連的兩個班頓時損失慘重,35個人中27人傷亡。

    在北面方向的陣地動搖了之後,緊接着,西面和西北面的陣地也出現了危機。

    中國士兵沖進陣地,與美軍士兵開始了殘酷的肉搏戰。

    雙方使用了能夠使用的一切搏鬥工具,包括挖工事的鍬、鎬、槍托、刺刀和拳頭。

    士兵扭在一起在黑暗中滾動,互相掐喉嚨、挖眼睛、打擊對方的面部。

    山頂一度被中國士兵占領,但很快又被美軍士兵反擊下去。

    這時,位于下褐隅裡的美軍炮兵的炮火支援開始了,但由于雙方已經進入肉搏戰,美軍炮兵隻能以密集的炮火封鎖中國軍隊可能的支援路線,而正是美軍的炮兵火力令中國軍隊在兵力上的補充受到了限制。

     搏鬥持續了三個多小時。

    接近早晨6時的時候,随着一聲尖厲的哨聲,中國士兵迅速撤出了戰鬥。

    這是F連在德洞嶺度過的第一個夜晚。

    這個夜晚,F連傷亡人數達到70多人,其時20多人死亡。

    連隊的衛生兵為了防止液體凍結,把裝着嗎啡的注射容器含在嘴裡來回奔跑,但備用血漿不可避免地凍結了,傷員因輸血不及時而出現新的死亡。

    因為點燃了煤油取暖器而書對暖和些的帳篷容納不下這麼多傷員,于是F連的傷員排隊輪流進帳篷。

    天空漸漸出現了一絲黎明的光亮,F連的士兵們把死亡後在寒冷中迅速僵硬的士兵屍體收集在一起,由一名叫莫裡西的看護兵負責登記死亡者的身份證。

    巴伯清點了一下全連的彈藥,發現所剩不多。

    前來空投彈藥和急救器材的運輸機所投下的物資,基本上全落到美軍士兵不敢去的環形陣地的外圍了。

    運輸機來了一次就再也不見蹤影了,通過無線電話的聯系,才知道由于位于下碣隅裡的簡易機場的跑道長度不夠标準,運輸機被禁止着陸了。

     當時美陸戰一師沒有人知道,這僅僅是F連悲慘命運的開始。

     28日夜晚,中國第二十軍五十八師再次開始了對F連的進攻。

    這一夜的情況和前一夜幾乎一樣,經過沖擊和反沖擊,陣地幾次在雙方手中易手。

    所不同的是,這一夜的戰鬥更加殘酷。

     巴伯連長的膝蓋在這天夜晚被子彈打穿。

    美軍士兵的鴨絨睡袋被中國土兵用刺刀挑起來揮舞。

    這一夜F連的損失雖然比前一夜小了一些,但傷亡人數也達到30多人,F連的兵力已經不足半數了。

     天亮之後,彈盡糧絕的F連在絕望中盼來了珍貴的補給。

     海軍陸戰隊另一種型号的運輸機把大量的物資準确地投到了F連的陣地上,其中包括彈藥、正規的C類幹糧、咖啡、毛毯、擔架和藥品,五顔六色的降落傘鋪滿了高地的山頂。

    直升機還給F連的電台送來了急需的電池。

     躺在擔架上的巴伯向全連士兵如實傳達了目前的戰況,他告訴士兵們,指望有部隊來增援是不可能的,陸戰一師的兩個團已經陷入了中國軍隊的嚴密包圍之中。

    F連必須在這裡堅守,不然的話,全連一個人也别想活下來。

     29日夜,中國軍隊沒有進攻。

     30日白天,F連再次接到飛機的補給,補給物資的數量對于一個連來講,現在已經是太多了。

     事後證明,德洞嶺陣地所扼守的公路對于美軍陸戰一師的撤退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

    中國軍隊沒能最終徹底消滅F連占領德洞嶺陣地的原因很多,其中的一點就是嚴寒下持續戰鬥需要有充足的物資補給,最重要的是彈藥、口糧和保證士兵不被凍傷的被服,而恰恰物資補給是中國軍隊最薄弱的環節。

     剛剛結束國内戰争的中國軍隊在後勤供應上遠沒有适應現代化戰争的需要。

    在異國他鄉作戰,沒有了軍隊賴以生存的人民群衆的“大後方”的依托,中國軍隊各軍隻有依靠各自獨立的、運輸工具貧乏的後勤勤務分隊進行補給。

    雖然跟随在中國軍隊的後面有數量不等的民工,但朝鮮半島的補給線路如此險惡而漫長,依靠肩背手推的方式所能供應上去的物資無異于杯水車薪。

    從中國東北邊境到東線戰場的前沿,隻有一條簡易公路境蜒在崇山峻嶺之中,美軍對這條惟一的公路進行了嚴密的封鎖。

     由于中國軍隊防空力量的薄弱,美軍飛行員白天可以對出現在公路上的任何目标進行毫無顧忌的攻擊,而到了夜晚,沿着這條公路,成串的照明彈把天空照得雪亮。

    中國的卡車司機隻有利用照明彈熄滅的短暫空隙開進,在陌生而險峻的山路上駕駛汽車而不敢開燈,于是人為汽車帶路才得以緩慢地開進。

    即使這樣,東線戰鬥開始後不久,中國軍隊中數量不多的汽車也已經損失大半。

    中國軍隊動員了幾乎所有的非戰鬥人員參加物資的運輸,軍一級的機關人員、勤務人員、甚至文工團的演員都加入了向前方運送物資的工作。

    他們在冰天雪地中背着彈藥和糧食,在暴風雪中艱難地前進,送到前線的每一粒糧食和每一發子彈部是以生命為代價換來的,但由于數量有限,前方的官兵依舊處在極度的饑餓和缺乏禦寒被裝的狀态之中。

     一支運送物資的小分隊在荒山野嶺中驚喜地發現了一條鐵路,這是一條早已經廢棄的運送礦五的窄軌鐵路,他們立即感到前途有了光明。

    經過尋找,他們終于找到了一書隻有四個輪子和兩根橫木的破舊車廂,他們針上了木闆,裝上了彈藥,開始推車而行。

    冰雪覆蓋着的窄軌鐵路不但彎彎曲曲,而且不時出現巨大的陡坡,這支小分隊一共才五個人,其中三個人在車廂的前面用繩子拉,剩下的兩個人在後面推。

    一位叫聶征夫的文化教員後來這樣回憶道:不知道過了多少山溝和陡坡,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裡路,夜更深了,山谷裡的寒風卷着雪粉,直向臉上打來。

    我們的胡須上、眉毛上都凝結了一層冰珠,呼吸也感到困難,饑俄、寒冷和疲憊同時襲擊着我們。

    我咬緊牙關,雙手使勁地推着車廂,兩腳機械地邁過枕木,一步一步往上爬。

    已經兩天沒有吃上飯了,我彎腰抓起一把雪填到嘴裡,頓時清涼一陣,可慢慢地也無濟于事了。

    身上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力氣,。

    心裡像蟲咬一樣難受,腦袋更是昏沉沉的。

    同時,兩隻手也感到異常疼痛,從手背一直疼到手臂。

    我以為是被路邊爆炸的炮彈炸傷了,後來仔細一看,才發現手背腫得像饅頭一樣,原來是血液凍得凝固住了…… 鑒于東線戰場的情況,彭德懷電令志願軍第九兵團:集中兵力圍殲位于新興裡的美軍,對柳潭裡、下碣隅裡“圍而不殲”。

     30日晚,第九兵團司令員宋時輪調整部署,集中了第八十。

     第八十一師于新興裡。

     幾乎是同時,美陸戰一師師長史密斯于30日晚上19時20分向位于柳潭裡的五團、七團正式下達了向下揭隅裡撤退的命令。

     位于柳潭裡的美陸戰一師五團團長默裡中校和七團團長利茲伯格上校在接到撤退命令的時候碰了一下頭。

    這兩個經過二戰的老兵知道,對他們來講,生死攸關的時候到了。

    兩人甚至還互相說了句“上帝保佑”,話語中有一個含義雙方都明白,他們兩人都已經知道,晉升的消息已經确切了,再過三個月,也就是到了1951年回月,默裡将晉升為上校,而利茲伯格将晉升為準将。

     隻要能從大逃亡中活下來,一切還是會很美好的。

     兩個團長制定了聯合撤退的計劃:第五和第七團,沿着柳潭裡至下碣隅裡的道路迅速向下碣隅裡前進。

    首先以步兵逐次奪取道路兩邊的要點,車輛縱隊在其掩護下沿道路前進。

    以一部利用夜暗突破敵之間隙,實施越野機動,秘密向德洞嶺山口行動,救出F連的同時加強山口要點,掩護主力通過山口。

    前衛營為第五團第三營,擔任越野機動的為第七團第一營。

    在向南邊開始進攻之前,以第七團第三營奪取1542高地,另以一個連奪取1419高地,為主力撤退獲得立腳點。

     這一夜,兩個團長不斷地收到師部傳來的戰場通報:在他們逃亡的漫長道路上的一個重要據點——新興裡,志願軍發動了猛烈的進攻,被圍困在那裡的美軍已經陷入混亂的狀态。

    但是,已經顧不上想更多的事了,反正天亮之後必須突圍。

     12月1日,柳潭裡的清晨十分嘈雜,天剛一亮,155榴彈炮群就開始了集團發射。

    沒有人知道炮兵們到底要把炮彈打到哪裡。

    因為155榴彈炮過于笨重,為了便于和步兵一起撤退,必須在撤退前把炮彈打光。

    直升機把這裡因為沒有駕駛員而一直癱瘓在陣地上的那輛坦克的駕駛員運來了,駕駛員在這個時刻被投入戰場,心情可想而知,他發動了坦克在環形陣地中瘋狂地亂轉。

    根據史密斯師長的命令,大部分物資必須裝車帶走,于是士兵們在一種緊張而恍惚的情緒中開始裝車,由于沒有中國軍隊的進攻,土兵們似乎覺得這不是在逃亡,而像是在搬家。

    環形陣地的一角突然飄蕩起小号吹奏的美國國歌的旋律,旋律在寒冷的風中顫抖,讓美軍士兵一下子想起那些沒法帶走的東西——無數美國兵的屍體被就地埋在了這裡。

    這些美軍士兵的屍體直到朝鮮戰争結束40年後,美國政府才在北朝鮮政府的允許下把遺骸運回了太平洋的另一邊——這些美軍士兵的家鄉。

     8時,以五團三營為前衛,美軍開始突圍了。

    幾乎是在美軍開始突圍的同時,包圍柳潭裡的中國第二十七軍七十九師立即做出反應,在各個高地上開始了猛烈的進攻。

    在1249高地、1419高地以及雙方一直反複争奪的1282高地,都發生了殊死的戰鬥。

    後勤供給良好的美軍士兵在這個關鍵的時刻也表現出孤注一擲的兇狠,因為他們知道,一旦陣地失守,正在撤退中的部隊連同他們自己就将全軍覆滅。

    而在寒冷和饑餓中堅守包圍圈的中國士兵同樣表現出異常的勇敢,因為他們之所以忍饑受凍堅持到現在,就是為了給予美陸戰一師以殲滅性的打擊,他們決不允許美軍就這樣逃跑了。

     在1282高地上,與美軍展開争奪戰的是第七十九師二三五團的一個排。

    排長叫胡金生。

    胡金生的營長在向他交代作戰任務時,特别強調了1282高地的重要性:“高地下面就是通往下碣隅裡的公路,如果敵人從這裡跑掉,我們的血就等于白流了!就是剩下一個人,也要守住它!” 1282高地的争奪戰因此空前殘酷。

    中美雙方的士兵在高地上反複拉鋸達七次之多。

    與中國士兵争奪高地的是美陸戰隊G連,這個連根據他們了解的中國士兵的戰法,一開始就準備了大量的手榴彈,于是雙方打的是一場混亂的“手榴彈戰”。

    美軍的飛機成群地在高地上飛,因為陣地上的士兵混戰在一起,支援飛機不敢投彈,于是他們執行“威吓中國士兵”的任務。

    在第七次争奪戰後,排長胡金生犧牲了,高地上隻剩下兩個中國士兵,一個是班長陳忠賢,一個是彈藥手小黃。

    美軍最後的沖鋒開始了,小黃倒下了,陳忠賢在沖天的火焰中端着一挺機槍站起來,向密集的美軍士兵憤怒地橫掃,美軍士兵再次退了下去。

    這次退下,美軍就再也沒能組織起對這個高地的進攻,因為這時G連的美軍發現,柳潭裡的美軍已經撤光了,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在G連扔下死傷的美軍士兵的屍體向下碣隅裡方向逃跑的時候,美軍的飛機、炮火對這個高地開始了猛烈的轟炸,美軍工兵甚至引爆了高地上殘存的炸藥,整個1282高地立即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由于中國士兵對柳潭裡周圍各高地的壓力,作為撤退前衛營的美陸戰一師五團三營直到下午近16時,才真正擔負起為突圍開路的職責。

     在柳潭裡通往下碣隅裡的公路上,緩慢地走着美軍長長的車隊。

    這是美軍最薄弱的時刻。

    在公路兩邊的幾乎每一個高地上,都有中國士兵射向公路的子彈和迫擊炮彈,而且,沒過多久天就黑了,美軍的飛機不能來支援,美軍士兵知道該他們倒黴了。

    中國士兵從公路兩邊的高地上沖下來,以班為單位抵近美軍撤退的隊伍,先是用手榴彈進行試探,然後幹脆就徑直沖進來。

    美國士兵在令他們魂飛魄散的黑暗中拼死抵抗,撤退的隊伍一次次被迫停下來。

    美軍軍官們一次次地組織抵抗,盡最大的努力不使撤退的隊伍潰散。

    美軍的主要炮兵火力105榴彈炮因為沒有了炮彈而成為廢鐵,将死亡的美軍士兵的屍體綁在炮筒上帶回去是這個鋼鐵家夥現在淮一的用處。

    一輛滿是傷員的卡車倉皇中撞上一座小橋的護欄,橋被撞塌,卡車連同傷員一起掉入冰河之中。

    輕傷員掙紮着爬上岸,而用繃帶捆在卡車車廂上的重傷員立即沒有了蹤影。

    在地面美軍的強烈要求下,美軍飛行員在扔下大量的照明彈之後,破例開始在夜間進行火力支援。

    飛機扔下的炸彈不可避免地使雙方的士兵都受到巨大的傷亡。

    飛行員們也許感到這樣的低空轟炸實在是太刺激了,當地面要求他們向公路邊的一個高地進行火力支援時,他們竟然在一個有中國士兵身影出沒的小山脊上使用凝固汽油彈和500磅炸彈整整轟炸了25分鐘,他們說他們要使那條小山脊成為“世界上最沒用的地皮之一”。

     從柳潭裡撤退的第一夜是美軍陸戰一師大批傷亡的夜晚。

     天亮之後,美軍的支援飛機幾乎貼着陸戰隊士兵的頭頂掩護着他們一寸寸地撤退。

     按照戰鬥的常規,這一夜應該是美陸戰一師的兩個團全軍覆滅的一夜,但是,最善于夜戰的中國軍隊沒能抓住時機将其殲滅,原因除了中國士兵的饑餓和彈藥不濟之外,對于中國土兵來講,威脅最大的就是美軍的空中支援,這是沒有任何空中支援和防空火力的中國士兵無法克服與戰勝的,隻要天一亮,中國土兵幾乎不能在戰場上露面。

    如果說中國軍隊哪怕擁有少量的空中力量,美軍陸戰隊在這一夜就将血流成河。

    拿美軍陸戰一師作戰處長的話說:“如果中國軍隊擁有一定數量的空中力量和足夠的後勤保障,陸戰隊肯定一個也别想活着跑出來。

    ” 史密斯師長在布置撤退的時候,有一項決策是至關重要的,就是派出一支部隊離開公路,利用野戰越野的行軍方式迅速突向德洞嶺,與堅守在那裡的F連會合,鞏固那個卡在撤退路線上的最關鍵的要地。

     擔任野戰突破任務的是陸戰七團的一營,其營長戴維斯中校是七團團長利茲伯格親自挑選的。

    戴維斯中校,畢業于佐治亞工業大學,二戰中他作為一名營指揮官在佩累利馬島上有過k佳的表現。

    利茲伯格對戴維斯是這樣表述自己的想法的:我們必須營救F連,并且加強德洞嶺高地的力量。

    中國軍隊認為美軍士兵隻會在公路上作戰,而事實上也是如此,以往的戰鬥表明,美軍士兵一旦離開公路,就是死路一條。

    這一次就是要讓中國人吃上一驚。

     戴維斯中校進行了精心的準備。

    除了把這個營裡的傷員和身體不好的士兵挑出來留下之外,特别加強了全營的火力配備,包括各種武器都是雙倍的編制,迫擊炮的彈藥數量也增加了一倍。

    士兵除了每人攜帶四份口糧外,還必須背上一發炮彈、一副防止凍傷的鴨絨睡袋、雙倍的機槍和步槍子彈以及其他必須的野戰物品。

    這樣,一管每個士兵的負重達到50多公斤。

    為了聯絡不中斷,戴維斯把通常使用的SCR-300便攜式無線電台換成了可遠距離通話的AN/GRC-9背負式無線電台,炮兵聯絡人員還攜帶了通訊距離更遠的SCR-610電台。

     戴維斯營的路線首先要通過有中國士兵堅守的1419高地。

     原來認為大白天拿下這個高地是沒有問題的,因為根據通報,在這個高地上堅守的中國士兵已經堅持了三天而沒有過任何補給,美軍認為高地上的中國士兵不餓死也必定凍死了,即使萬一幸存也不會再有什麼戰鬥力了。

    但是,美軍士兵很快就發現,堅守這個高地的中國士兵依然表現出超常的堅強。

    一個美軍連隊整整打了一個上午,無論空軍配合得多麼緊密,無論1419高地上遠遠看上去大火熊熊根本不可能再有什麼生物存活,可是美軍士兵就是爬不上去。

    攻打這個高地的戰鬥從早上一直進行到黃昏,利茲伯格兩次增加攻擊兵力,最後參加攻擊的包括戴維斯營的一個連隊在内兵力達到四個連接近800人,并且,還加強了飛機、榴彈炮和迫擊炮的支援,1419高地最後被美軍突破的時間是晚上19時30分。

     戴維斯營還沒有真正出發就損失慘重,利茲伯格不得不另外給戴維斯又補充了一個連的兵力。

     夜晚對時,戴維斯命令他的營向德洞嶺進發。

    白天打了一天仗的士兵們渾身破爛,沉重的軍服裡已被汗水濕透,而此時戴維斯看了一下溫度計,零下24T.他對士兵們說:“如果在這個溫度裡穿着濕内衣就地過夜,是自己找死,我們必須連夜出發。

    ” 應該說,戴維斯營的行動确實出乎中國軍隊的預料之外。

     美國兵沒有夜間在沒有道路的荒山中行軍的先例。

    在沒膝深的雪中一步步地走,美國兵們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苦。

    不斷有士兵掉隊,不斷有與中國士兵零星的戰鬥,黑暗中的冷槍和冷炮不知是從什麼地方飛來的。

    戴維斯不敢打開電台聯絡,不敢弄出任何聲響,隻有在士兵們走不動了時,他才連踢帶拉地叫幾聲。

     實在走不動了,就命令士兵們躺在睡袋中睡上一會兒。

    危險始終存在着,就在戴維斯鑽進睡袋的時候,一發冷槍子彈穿透了他的睡袋,他說:“幾乎剝了我的頭皮。

    ” 被死亡的恐懼和嚴酷的環境折磨得有些恍惚的美國兵常常偏離開預定的路線,幾次差點走到中國軍隊的陣地上去。

    朝鮮戰争後晉升為少将的戴維斯回憶道:沿途有一些中國人挖的工事,我常常下到這些工事裡,用指北針判定方位。

    我兩次把軍用雨衣披在頭上,然後趴在地上,借手電筒的光亮,校正我的地圖,以檢查行軍的方向。

    我把頭對準一個方位物,然後關上手電,掀開雨衣,走出工事判定方向,可我常常想不起來我在雨衣下幹了些什麼,站在那裡茫然發呆。

    我不得不再走下工事,從頭做起。

    所有的人都三番五次地找你,好弄清楚要幹什麼,實際上嚴寒使我們完全麻木了。

     12月2日拂曉,戴維斯營到達德洞嶺附近。

    在接近F連時,他們又受到中國軍隊的頑強阻擊。

    經過一上午的戰鬥,11時,戴維斯營與F連會合了。

     戴維斯營以巨大的傷亡換取了使整個美軍陸戰一師能夠從覆滅的厄運中逃生出來的希望。

     3日,陸戰一師兩個團的主力撤退至德洞嶺。

    整頓隊伍之後繼續向下碣隅裡撤退。

    車輛上的傷員已經滿員,不得不把一些傷勢較輕的人趕下車步行。

    兩個團長的吉普車上也擠滿了傷員,默裡和利茲伯格不得不和士兵一起走路。

    長長的車輛和步兵混雜着,序列混亂地向前移動,公路兩側是派出負責掩護的連隊,頭頂上的飛機不斷地報告着中國軍隊目前的阻擊位置和兵力。

    這一天,海軍陸戰隊的飛行員們進行了145架次的出動,除了向一切可能有中國軍隊阻擊的山脊轟炸外,還不斷地空投地面要求的任何物資,包括車輛使用的汽油。

     4日,美軍陸戰一師五團、七團撤退到下碣隅裡。

     從柳潭裡到下碣隅裡的距離是22公裡,陸戰師先頭部隊在這22公裡的距離内用了59個小時,後衛部隊則用了77個小時,平均每小時走300米,每前進1公裡需用3個小時。

    在撤退的路上共有1500人傷亡,其中的500人是凍傷。

     《紐約先驅論壇報》随軍女記者瑪格麗特。

    希金絲在目睹了美軍士兵撤退到下碣隅裡陣地時的情景後寫道:我在下碣隅裡看見了這些遭到痛打的官兵,不由想到他們如果再受到一次打擊,究竟還有沒有再次逃脫的力量。

    官兵們衣服破爛不堪,他們的臉被寒風吹腫,流着血,手套破了,線開了,帽子也沒了,有的耳朵被凍成紫色,還有的腳都凍壞了,穿不上鞋,光着腳走進醫生的帳篷裡……第五團的默裡中校,像落魄的亡靈一般,與指揮第五團成功地進行仁川登陸時相比,完全判若兩人…… 而“像落魄的亡靈一般”的默裡中校自己說道:打開血路的五天五夜就像是一場噩夢,是海軍陸戰隊不曾有過的最壞的時候。

    在柳潭裡的附近,我每天晚上都會想大概不會再見到天亮了。

     美國海軍陸戰隊從東線撤退的消息立即在美國國内産生了兩種不同的反應。

    一種認為這是美國軍隊巨大的恥辱和失敗;另一種則認為這個撤退是“一個壯舉”。

     無論怎樣說,美軍從東線撤退是中國軍隊在整個朝鮮戰場上所獲得的巨大勝利的結果。

    它證明至少截止到此時此刻,戰争的主動權已經牢牢地掌握在了中國軍隊的手中。

    至于美軍為什麼能夠從嚴密的包圍中撤退出來,有人認為是東線的中國軍隊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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