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面煮肉會議
彭德懷的意見是:第二次戰役後,中國軍隊需要休整三個月以上。
彭德懷的意見是根據朝鮮戰場上中國軍隊所面臨的現實問題做出的。
中國軍隊最重要的現實問題是後勤補給。
第二次戰役後期,由于聯合國軍隊的大規模撤退,中國軍隊的急速追擊,使得中國軍隊本是薄弱的後勤補給線越來越長。
缺乏現代戰争經驗的中國軍隊在朝鮮戰争初期,後勤供應布局極端地分散,後勤兵力的投人嚴重不足。
在美軍的後勤補給已經達到13個後勤人員供應一個美軍士兵的水平時,中國軍隊的後勤補給卻是一個後勤人員至少要供應幾百名中國士兵的作戰需要。
中國軍隊還沒有系統的後勤供應系統,沒有專門的後勤部,各部隊的後勤科都設在司令部裡。
而負責整個志願軍後勤的是遠在國内的東北軍區後勤部,這個後勤部派往戰區的前方指揮所不過就是十幾個人,他們倉促成立的幾個後勤分部組織不健全,力量不充實,在美軍轟炸機不分晝夜的封鎖下幾乎沒有辦法有效地開展工作。
沿用國内解放戰争時“就地籌糧”、“部隊各自解決吃飯問題”的老辦法根本行不通。
向三八線追擊的中國軍隊常常行駛在上百裡的“無人區”内,即使是有異國的百姓,負責籌糧的軍官跑斷腿也無法滿足部隊的需要。
隻要打起仗來,在饑餓中沖鋒的現象在志願軍各部隊中極為普遍。
冬天來了,官兵們很多人還沒有禦寒的棉衣。
第四十二軍曾發生過這樣一個故事:在零下20℃的氣溫中,士兵們還穿着草鞋。
上級給一個班的士兵發下一雙棉鞋,全班的人都舍不得穿,于是規定誰站崗誰就來享受這份奢侈。
結果,整整一個冬天,經過無數次在嚴寒中的殘酷戰鬥,這雙棉鞋居然沒有丢失,也沒有損壞,在這個班從前線撤下休整的時候,棉鞋被完整地移交給了接防的兄弟部隊。
彈藥和武器裝備的補充不足更是一直令彭德懷頭疼的事。
中國士兵手中的武器大部分是在抗日戰争、解放戰争中繳獲來的,槍支口徑的不一,給彈藥的供應帶來極大的困難。
由于沒有現代化的運輸工具,前線的士兵缺乏彈藥的現象普遍存在,為此基層指揮軍官焦灼萬分。
最後,中國軍隊的官兵們已是極度疲憊。
中國軍隊幾乎全部的作戰行動都是靠步行,殘酷的戰鬥之後往往是長途的奔襲,很少有部隊能夠富着敵機的轟炸掃射而沿着平坦的公路前進。
前進的路上山巒越險峻,中國士兵就越感到安全,可這樣中國士兵付出的是極限狀态的體力。
抗美援朝第二次戰役後,在彭德懷固執的堅持下,志願軍指揮部移動到了距離前線很近的君子裡。
在君子裡,彭德懷打電報給毛澤東,提出了部隊休整的意見,并且明确提出了志願軍“不越過三八線”的考慮。
12月間日,毛澤東在給彭德懷的回電中通報了有關朝1戰争的國際形勢,并明确指出“要越過三八線”。
毛澤東的電文大意如下:(一)目前英美各國正要求我軍停止于三八線以北,以利其整軍再戰。
因此我軍必須越過三八線。
如到三八線以北即停止,将給政治上帶來很大的不利。
(二)此次南進,希望在開城南北地區,即離漢城不遠的地區,尋殲幾部敵人。
然後看情況,如果放入以很大的力量固守漢城,則我軍主力可以退至開城一線及其以北地區休整,準備攻擊漢城的條件,而以幾個師迫近漢江中遊北岸活動,支援人民軍越過漢江殲滅僞軍。
如果敵人放棄漢城,則我西線六個軍在平紅漢城間休整一時期,再繼續戰鬥。
這就意味着,在很短的時間内,志願軍将要投入新的戰役了。
面對毛澤東的電報,想及中國國内熱烈的勝利氣氛,彭德懷陷入極大的矛盾之中。
彭德懷認為,從軍事上講,是不應該再立即進行戰鬥的。
志願軍入朝才一個多月,已經連續打了兩個大戰役,把戰線推進到了三八線附近,而戰争的發展之快出乎任何人的預料。
西線的六個軍已經非常疲勞,東線的第九兵團面臨的困難更大。
要求補充有作戰經驗的老兵還沒有消息,糧食和彈藥又得不到及時的補充,在這種情況下位是很冊打的。
況區,第二次戰役後期敵人雖然逃得快,但實際上有生力量的損失并不大,其主力大都較完整地保存了下來。
敵人的大踏步撤退,并不完全意味着最後徹底的失敗,從戰争常識上看,美軍的撤退是有其道理的:一是他們在三八線以北的平原無險可守;二是美軍需要補充,需要迅速脫離接觸,依托三八線以南的陣地進行整頓。
所以敵人之所以撤退得很快,其中有搶占既設陣地的目的,在這種情況下志願軍去進攻,絕對有諸多的不利。
彭德懷還特别想到了周恩來針對“十三國提案”所說的話:“美軍既已過了三八線,因此三八線已被麥克阿瑟破壞而不複存在。
”周恩來的意思也很明确,即中國軍隊絕不會宣布他們不會越過三八線。
而從國際政治鬥争的角度看,當時,中國軍隊必須越過三八線,哪怕是越過一步。
軍事上不允許打,政治上必須要打。
軍事必須服從政治的需要。
彭德懷準備把一切困難和軍事上的不可能抛在腦後,但他在給毛澤東發去電報,彙報越線進攻準備在即的同時,還是再次說明了自己的觀點:“據我看,朝鮮戰争仍是相當長期的,艱苦的。
敵入由進攻轉入防禦,戰線縮短,兵力集中,正面狹小,自然增加了縱深,對聯合兵種作戰有利。
放軍士氣雖然低落,但還有二十六萬兵力。
從政治上看,敵人馬上放棄朝鮮,對于帝國主義陣營來講,是很不利的。
英、法也不要求美國這樣做。
如再被消滅兩三個師,可能退守幾個橋頭陣地(釜山、仁川、群山),也不會馬上全部撤出朝鮮。
我軍目前仍應采取穩過。
對部隊不要大傷元氣,目前雖未到頂點,但已兩個月不能安全休息,物資不能及時補充,加之氣候寒冷,是值得嚴重注意的。
現已開始戰役接敵運動。
此戰役除運輸困難,氣候寒冷,相當疲勞外,特别是由山地運動戰轉為對陣地的攻堅戰(三八線有相當永久工事),沒有進行好的普遍教育。
因為上述種種原因,我八日給你的電報中,提出暫不越三八線作戰,以便充分準備明年開春再戰。
得體十三日複電後,現已遵示越三八線作戰。
如無意外變化,打敗仗是不會有的,但攻擊受阻勝利不大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為了避免意外過失,拟集中四個軍(五十、六十六軍在兩翼牽制敵人)首先殲滅南朝鮮第一師後,相機打南朝鮮第六師,如果發展順利,再打春川之南朝鮮第三軍團,如不順暢,即适時收兵。
能否控制三八線、亦看當時具體情況再行決定。
上述各項妥否盼示。
”
毛澤東的回電口氣平緩,但越線作戰的決心依舊堅定:“同意九兵團即在成興地區休整,隻将重傷員運回東北……你對敵情的估計是正确的,必須做長期打算……速勝的觀點是有害的,望沒法給予說服。
美、英正在利用三八線在人們中存在的舊印象進行其主張宣傳,并企圖誘我停戰,故我軍此時越過三八線打一仗是必要的。
在打法上完全同意你的意見,即目前美、英集中于漢城不利攻擊,我應專打南朝鮮軍。
就總的方面來講,隻要能殲滅南朝鮮軍大部或全部,美軍即陷于孤立,如能再殲滅幾個美軍師,朝鮮問題更好解決……在戰役發起前,隻要有可能,即休息幾天,恢複體力,然後投入戰鬥……總之,主動權在我手裡,可以從容不迫地作戰,不使部隊過于疲勞。
感到不順利時,則适時收兵,到适當地點休整再戰,這個意見也是對的……”
毛澤東雖說“戰役發起前,隻要有可能,即休息幾天”,但在朝鮮前線這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就在彭德懷緻電毛澤東的同時,中國軍隊的六個軍正冒着漫天的大雪,急促地向三八線——戰役即将發起的位置日夜兼程地行進。
在沒有機械化運輸的情況下,中國士兵的兩條腿要趕在戰役指定的發起時間前到達戰場。
第三次戰役就要打響了。
彭德懷這時仍想着中國士兵們的肚子問題。
在朝鮮戰場上,中國士兵中流傳着這樣一個笑話:毛澤東知道在朝鮮打仗的士兵們生活很苦,就給負責前線供應的高崗下了“讓志願軍吃好面”的命令。
結果,高崗把毛澤東用湖南話下達的命令聽成了“讓志願軍吃炒面”,于是,志願軍就整天吃炒面了。
炒面維系着中同十兵生命的最低需求,但同時,因為它缺乏人體必需的多種維生素而導緻士兵們患上了維生素缺乏症,最普遍的症狀是嘴角潰爛,所以官兵們又說,把這東西挂在樹上,“美國的飛機都不炸”。
由于中國軍隊後勤裝備的限制,由于美軍飛機的不間斷轟炸,中國軍隊白天不敢生火做飯,而炒熟的面經過長時間運輸卻不會變質,士兵攜帶方面,食用簡單,同時能夠大批量供應,因此,炒面無意中成為中國軍隊在巨大規模的戰争中所發明的一種野戰口糧。
炒面的成分是70%小麥粉,混合30%的玉米粉或大豆粉、高粱粉,炒熟後加入0.5%的食鹽所制成。
在第一次戰役剛結束的時候,東北軍區後勤部根據前線的要求,提出了“以炒面為主,制備熟食,酌量提高供給标準”的建議,并且将炒面的樣品送到了志願軍前線指揮部。
彭德懷嘗了炒面的樣品之後說:“送來的幹糧樣子,磨成面放鹽好。
炒時要先洗一下,要大量前送。
”
如果讓前線的每一名志願軍官兵都吃上炒面,所需要的炒面量是驚人的。
即使按照每人每月規定數量的三分之一供應,其數字也已經達到1482萬斤,而中國的整個東北地區盡最大的努力也隻能供應出1000萬斤。
東北人民政府為此專門下發了《關于執行炒面任務的幾項規定》,《規定》把制作炒面的任務向黨、政、軍、民各階層層層分配,各單位每天制作炒面的任務不低于13.8萬斤。
時值第二次戰役即将開始,11月明日,中共東北局又召開了一個專門會議,參加的人員包括東北地區的黨、政、軍各方面的負責人,中國總理周恩來特地從北京趕來,會議的名稱定為:炒面煮肉會議。
“炒面煮肉會議”部署了在一個月之内制作650萬斤炒面和52萬斤熟肉的任務。
在1950年初冬的瑞雪中,中國出現了一個奇特的大規模的群衆運動:男女老少齊動手,家家戶戶做炒面,晝夜不息,炒面特有的香味飄散在中國廣袤的土地上。
新聞媒體特别喜歡這種熱鬧,特地刊出了中國總理等中央領導人和北京市的機關幹部、人民群衆一起炒面的消息,這個消息的意義已經遠遠超出了為在朝鮮作戰的官兵解決後勤供應的範疇,相信地球另一端的美國人看到這個消息後,應該知道這件事中沒有任何幽默的成份。
新中國無論如何是一個嶄新的國家,新中國的領導人隻要願意可以讓任何一件事成為驚天動地的群衆運動,并且在這個運動中體現出鮮明的意識形态的宣傳色彩。
于是,在向三八線進軍的路途上,中國士兵的衣服雖然單薄,肚子裡也不是那麼踏實,但中國官兵知道在他們的背後有全中國的人民,因此在最樸實的政治認識中他們昂揚而樂觀。
在朝鮮半島自北向南的路上。
中國軍隊的六個軍和北朝鮮的三個軍團組成了浩浩蕩蕩的大軍,步兵。
炮兵、運輸隊和擔架隊擠滿了大路和小路,擠滿了一個又一個的江河渡口。
夜晚,大地在月光廠一片銀白,中國士兵繳獲的一種他們從沒見過的黑糊糊的東西成了累贅。
有人說這是美國兵的寶貝,沒有這東西美國兵什麼也吃不下去。
中國的士兵已經嘗過了,覺得這東西恐怕是世界上能吃的東西中最奇怪的了,味道苦得像中藥不說,重要的是它根本不解決肚子裡的問題。
于是,第三十八軍的先頭部隊把繳獲來的美國咖啡統統灑在了雪地上作為前進的路标。
中國的主力部隊就是沿着這樣一條飄着咖啡香氣的路奔向三八線的。
各軍的文工團員們現在是最忙的。
在中國軍隊這個特有的兵種中有不少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孩子。
她們有見到什麼就歌唱什麼的本領,樂器除了中國的鑼和鼓外,居然還有西洋的長号和黑管。
當美軍飛機在夜空中幾乎擦着中國軍隊的頭頂飛過的時候,她們卻站在路邊的高崗上毫無懼色。
“抓住敵人!不讓他們跑掉呀!”她們的聲音在滿臉是雪花的士兵聽來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聲音:你在天上團團轉我在地上一樣幹你擾亂得越厲害咱們走得越喜歡路面上的積雪經過人流的踐踏,玻璃一樣地滑。
拉炮車的騾馬不斷地滑倒,炮車翻在路邊的溝裡。
馭手們不斷地請求路過的步兵幫忙。
步兵中也不斷地有士兵掉在溝裡,是因為實在是太困了。
隊伍後面有汽車趕上來,士兵們驚奇地問:“這是咱們的汽車嗎?”在得到肯定的答複後,士兵們覺得他們一下不困了。
中國軍隊向三八線急速趕去的時候,正是1951年的元旦新年即将到來的時候。
彭德懷向北京發去這樣一封電報:毛主席、朱總司令:在您英明領導之下,取得了兩個戰役的偉大勝利,現正繼續努力,争取再打一個勝仗,作為新年獻禮。
謹祝健康!
中國人民志願軍全體指戰員汪洋師長是中國第三十九軍所有的師長中惟一——位在抗戰時期參加革命的知識分子,他因為年輕。
英俊而又文武雙全所以特别引人注目。
此刻,他的一一六師是第三十九軍突破臨津江的先頭部隊。
臨津江,發源于太白山脈,是漢江的主要支流,全長254公裡,江面寬達百餘米,兩岸是起伏的高山。
臨津江的中遊一段正好位于三八線上,因此這段江面成了第三十九軍要突破的地段。
汪洋師長在臨津江邊的炮隊鎮裡久久地向江對岸看去。
這裡距離南朝鮮的首都漢城僅僅75公裡。
一切在炮隊鏡裡清清楚楚,對岸的敵人為了防止中國軍隊過江,陣地前沿架設了多道鐵絲網,埋設了大量的地雷。
岸邊的懸崖上修築着密密麻麻的大小碉堡。
就在汪洋觀察的時候,江面上空飛着敵人的飛機,照明彈此起彼落。
偵察參謀報告:“三四七團的偵察員昨晚渡江偵察,被敵人發現,被火力壓制在江水中,嚴重凍傷,犧牲了四個人,但是偵察結果回來了。
”
“江面上什麼情況?”
“新堅渡江點左面200米的江面已經封凍,但是正面水流湍急,沒有封凍,水深1.2米。
”
“土井呢?”
“土井渡江點已經封凍,但是冰層薄,恐怕炮兵不能通過。
”
汪洋的心情格外沉重。
這幾天,汪洋一直帶着擔任尖刀的三四七團團長李剛和三四六團團長吳寶光在前沿看地形。
他要親自為這兩個團選擇出最佳的突破口。
有一天在着地形時,十幾個朝鮮老百姓模樣的人向他們走來,這是對岸南朝鮮軍隊派出的化裝偵察員。
中國方面的警戒分隊立即和他們交上了火,這些南朝鮮偵察員掉頭就往江對岸跑,但是對岸的南朝鮮士兵以為他們是中國軍隊的偵察人員,也開槍向他們射擊,結果這些南朝鮮的偵察員一個也沒能活下來。
就是在他們的身上,汪洋發現了一份偵察計劃圖,這份偵察圖表明了江面冰層凍結的情況。
汪洋來到三四六團。
一一六師的張峰副師長已經下到這個團,正在參加團黨委會,會議讨論的是如何順利拿下江對岸的192高地。
張峰說:“我們在朝鮮戰場上每前進一步,距離世界和平就近了一步。
無論多麼艱難困苦,我都要把部隊帶過臨津江!”
在第一次戰役中大鬧雲山城的那個四連,有個叫張财書的掃雷組長,他在決心書中這樣寫道:“為突破臨津江,我保證完成黨交給我們的排雷任務。
鈎子斷了,用手拉,手斷了用腳踩,腳斷了用身子滾,一定要為突擊部隊開辟一條前進的道路,讓他們沖上192高地!”
四連連長朱子玉表示:“如果我沒過臨津江就犧牲了,把我埋在江南岸的陣地上!”
在三四七團,汪洋找到了團長李剛。
李剛因發表過小說而聞名,人稱“小說團長”。
李剛精幹而勇敢,他向汪洋彙報了這些天他奔走在前沿所掌握的情況。
在三四七團的正面,李剛用鉛筆在地圖上畫出了許多密密麻麻的記号:敵人的鐵絲網、地雷區、火力點、縱深防線,以及很多存在疑點的地方。
李剛讓汪洋看了份六連寫給擔任尖刀任務的鋼鐵連的挑戰信:親愛的鋼鐵連全體同志們!
突破臨津江的任務到來了!我們萬分高興!
你們對祖國和人民已經有了很大的貢獻,我們非常欽佩你們并随時在向你們學習!為了共同完成上級交給我們的光榮任務,特向你們來一個革命友誼競賽,提出以下幾個條件:一、打開突破口,看誰先占領。
二、看誰先占領敵人的主陣地。
三、看誰抓的俘虜多。
緻敬六連全體同志敬上汪洋師長的眼睛離開桃戰書,向江對岸看了一眼,然後他說:“戰前偵察工作要細緻而細緻,最大限度地減少戰士的傷亡!”
士兵張國漢奉命前去探冰。
他身上插着短槍,無聲息地在冰面上爬,寒冷的風從冰面上卷起雪粉灌進領口,他覺得渾身都凍透了。
但他很高興,因為天越冷,冰就凍得越結實,這樣部隊才好突破呢。
爬到江心位置的時候,他突然覺得冰面動了起來,并且還有冰面裂開的聲音,這下他有點兒緊張了。
他一動不動好一會兒,才明白這是冰面自然的開裂。
對,家鄉的那條河不是在深冬裡也吱嘎作響麼?在江心,他站起來,松鼠般地亂跳,冰凍得真結實!首長不定多高興呢!張國漢還不放心,向江心左右各30米又爬了個來回。
要往回爬的時候,他向江對岸看了看,黑漆漆的江南岸閃着斷斷續續的燈光,敵人夜晚值班的機槍打出的曳光彈一串串地飛到江中。
他突然産生了一個怪念頭:這麼多天大夥一直嘀咕的那個叫做三八線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樣?能不能看看,甚至用手摸摸?于是張國漢真的爬上了南岸。
他爬過江岸邊的雷區,一直爬到一座山崖下。
頭頂上不斷有敵人在打槍,他還聽到了敵人使用對講機聯絡的聲音。
他一動不動地想象着三八線的模樣,實在想象不出名堂來,但他還是很自豪:不管怎麼說,第一個突破臨津江的是張國漢!
195O年12月30日,一一六師做好了進擊臨津江的一切準備。
在該師寬2公裡縱深2.5公裡的正面,在距離敵人150-2500米的攻擊出發陣地上,利用丘陵山包、灌木叢、小河溝渠和自然雨裂,一一六師構築了可容納7個步兵營的316個簡易隐蔽部,以及可容納18個團、營指揮所300多名指揮人員的上千米的塹壕和交通溝(壕的側壁每一米挖一個防炮洞),還有50個彈藥器材儲備室,30多個掘開式炮兵發射陣地,50多個帶有掩蓋的炮兵發射陣地,其中的任何一個都有可容納500傷員的隐蔽部。
全師準備了大量的渡江器材。
第一梯隊的士兵們準備了攀登陡壁用的梯子24個。
徒涉部隊每人用雨布縫制了防水襪子一雙,草鞋兩雙(防止在冰上打滑),還準備了大批門闆和稻糠,以填補敵人炮火破壞冰面和防滑。
師後勤部門籌集了20萬斤糧食,保證每個戰士帶三天的幹糧和一天的糧食。
同時,為炮兵準備了一個半基數的炮彈,其中步兵炮和迫擊炮為兩個基數。
機槍和沖鋒槍子彈均準備兩個基數以上,手榴彈每人五枚。
野戰醫院補充了大批急救藥品。
擔架隊準備了大量的擔架。
支援三四七團的火炮由野戰炮、山地炮、步兵炮和化學迫擊炮組成,共27門。
支援三四六團的火炮組成相同,共23門。
同時,師的二線炮兵将全力支援正面攻擊部隊。
汪洋師長下達的命令包括這樣的内容:“進人攻擊陣地後,任何暴露目标的人員,都将受到戰場紀律的制裁!”
第三十八軍突破的正面是敵人堅固防禦的地區,需要強攻。
将從永平首先突破的部隊是一一四師。
一一四師把先遣團的任務交給了三四二團。
三四二團把首先突破的任務交給了一營。
在選擇突破地點的時候,二營長姚玉榮腿上中了一彈擡下去了,他對他的好朋友曹玉海說:“夥計,又輪到你打頭陣啦。
”
一營營長是曹玉海。
就是那個幾個月前還在武漢炎熱的大街上尋找第三十八軍的曹玉海。
在幾十萬參加了朝鮮戰争的中國士兵的姓名中,“曹玉海”
這三個字總是能在意想不到的時候突然又出現了。
曹玉海說:“我倒要看看敵人這個防線是鋼鐵的還是豆腐的。
”
曹玉海是個極其細心的人。
為了選擇更好的突破點,他數次親自爬到江面上偵察。
他爬上的那條江叫漢灘川,是禮成江的一條支流,蜿蜒在三八線北面。
最後,曹玉海把一座陡峭的山崖選做了突破目标,他的理論是,越是敵人想不到的地方,越是薄弱的地方,對我們來講就越是安全的地方。
第三十九軍一一六師的渡江準備,比别的部隊多了一個高招:他們不知道用什麼途徑從國内運來了一批豬油。
這些豬油被分發給士兵,讓士兵們抹在腿和腳上,說這樣可以防止凍傷。
士兵們聞着豬油的味道很是嘴饞,自從出國作戰以來幾乎不知道豆油和豬油的味道了,士兵們說:“要能吃上一頓豬油炒白菜該多美!”
第四十軍一一九師三五五團團長李冠智是個嚴肅的人,他從不允許他的部下嘴裡出現“大概”、“也許”這類的字眼。
在他的要求下,一個叫石紹情的士兵前去探冰。
石紹情天黑出發,不到20點就回來了,報告說江心有大約五米的江面沒有封凍。
他聲明自己是下了水的:“腳一沾上水,我的天!涼得我倒吸了好幾口氣!坐在冰上往水裡一出溜,水一下子就沒到了肚臍眼,那個冷!激得我簡直喘不過氣來!江底的石頭很滑,水流很急,我差點沒栽到水裡,冰塊像刀子一樣割大腿,一會兒就不知道疼了!”石紹清說着挽起棉褲,他的腿已經發育,被冰塊割出的口子流着血。
聽他訴說的士兵們全都瞪大了眼睛,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有的說必須用雨衣改制成水褲才行,有的說幹脆架浮橋吧。
第二天,李團長發現江心原來發黑的一條線沒有了。
也許是凍上了?
他命令再派人去偵察。
派的又是那個把士兵吓得瞪大了眼睛的石紹清。
出發前,他找了一根很結實的木棍,在木棍的一頭綁上了棉花。
天一黑,他披着一條看上去如一片雪似的白布,出發了。
接近江邊的時候,石紹清開始爬行,一直爬到江心。
果然是凍上了!他用裹了棉花的木棍敲擊冰面,仔細聽着有沒有裂縫的聲音,企圖判斷出冰層有多厚。
但是,木棍敲擊發出的聲音總是不能令他放心,他知道如果他這次再探得不準,就會關系到很多戰友的生命,關系到三五五團是否能夠打勝仗。
想到這兒,石紹清索性站起來,使勁兒用腳踩冰面,這樣反複地踩,結果把對岸的炮火引來了。
一顆炮彈在距離他10米的冰面上爆炸,激起的冰塊飛起來,砸在他的身上,他疼痛得幾乎喊叫了起來。
他沒有往回跑,卻向被炮彈炸出的那個冰面大窟窿爬過去,在那個席座邊,他把手伸進冰冷的江水中,從而真實地測得了冰面的厚度。
他很高興,因為根據冰面的厚度,别說步兵,就是大炮也能過去。
他帶着勝利的喜悅往回爬,爬着爬着,突然想到一個嚴肅的問題:這回用什麼證明自己不是瞎白話,是進行了真實的偵察了呢?他在黑暗中想了一會兒,調過頭又往江的對岸爬,他一直爬到了敵人戒備森嚴的江南岸。
他知道江岸邊首先是一片地雷區,在地雷區的那一頭,他看見了敵人哨兵遊動的影子。
他在黑暗中摸摸索索地花費了不少的時間,然後才又爬了回來。
在向連長彙報偵察結果的時候,石紹情從懷裡掏出了三顆美式地雷,他說:“我偵察的情況是真實的,有鬼子的地雷為證!”
第三次戰役的作戰計劃經過了反複斟酌,彭德懷最後的決心是:集中志願軍的六個軍,在北朝鮮人民軍三個軍團的配合下實施進攻,粉碎敵人在三八線上的防禦陣地,殲滅臨津江及其北漢江地區第一線布防的南朝鮮第一、第二、第五、第六師,如果發展順利,相機占領漢城。
第三次戰役作戰計劃的具體部署為:由志願軍第三十八、第三十九、第四十、第五十軍并加強六個炮兵團組成右翼縱隊,由韓光楚副司令員指揮,于高浪浦裡至永平地段突破,首先集中力量殲滅南朝鮮第六師,再殲滅南朝鮮第一師,得手後向議政府方向發展。
各軍的任務是:第三十九軍由新坐、土井地段突破臨津江,以其主力向上聲洞、梧林機、法院裡方向攻擊,準備打援與抓住江山地區南朝鮮第一師;另以一個師向湘水裡、仙女岩裡實施迂回,并占領該陣地,阻擊北援和南逃之敵。
第四十軍由峨循裡至高灘地段突破臨津江、漢灘川,而後向東豆川方向攻擊,協同第三十八、第三十九軍圍殲南朝鮮第六師。
第三十八軍白樓裡至闆巨裡地段突破漢灘川,首先殲滅永平之敵,再向東豆川裡、紙杏裡方向攻擊,并以一個師占領七峰山陣地阻敵北投,同時監視抱川之敵。
第五十軍由茅石洞至高浪浦裡地段突破,向皆水洞方向攻擊,配合第三十九軍殲滅出援之敵或打南朝鮮第一師。
由志願軍第四十二、第六十六軍并加強炮兵四十四團組成左翼縱隊,由第四十二軍首長指揮,在水平至馬坪裡地段突破,首先集中主力于水平至龍沼洞地段殲滅南朝鮮第二師一至兩個團,得手後向加平、清平裡方向擴大戰果,切斷漢城、春川間的交通,另以一個師由華川渡北漢江,向春川以北之改積極作攻,抓住南朝鮮第五師。
各軍任務是:第四十二軍由觀音山至拜仙洞地區突破,主力向中闆裡、貴木洞方向攻擊,殲滅南朝鮮第二師十七團,切斷清平川至加平的公路,另以一個師向濟甯裡迂回,協同第六十六軍殲滅南朝鮮第二師三十二、三十六團。
第六十六軍主力分别于龍沼洞、馬坪裡、園坪裡地段突破,向濟甯裡方向攻擊,會同第四十二軍殲滅南朝鮮第二師。
為了保證戰役的勝利,八萬多名有作戰經驗的老兵被補充到前線,同時,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十九兵團奉命火朝。
志願軍後勤部門加強了力量,并且增調鐵道、橋梁部隊參戰。
前線各軍積極就地籌糧,共向當地老百姓借糧三萬多斤。
中朝兩軍成立了聯合指揮部,彭德懷任指揮部司令員兼政委。
除夕之夜,臨津江兩岸格外寂靜,在江北岸的黑暗中,10萬中國官兵蜷曲在雪地的戰壕中一聲不響。
沒有人知道在這個特殊的時刻他們是否想到了他們很小的時候在家過新年的情景。
盡管元旦在中國人心目中不如春節那般的熱火,但是新年畢竟要過年,家家大門上挂着燭光搖曳的紅燈籠,全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頓好飯,如果年景好就會有肉和酒。
然後年輕人聚集在一起,在暖和的炭火前議論一些平時不大議論的事,比如關于來年的生活——老人們很早就睡下了。
在中國,元旦是年輕人的節日,因為究竟是新的一年就要來了,“将來”這個字在年輕人看來永遠是朦胧卻又美妙的。
1950年的除夕之夜,幾十萬年輕的中國士兵迎來的是一場最殘酷的戰鬥。
中國人民志願軍在抗美援朝戰争中發起第三次戰役的時間是:1950年除夕。
即1950年12月31日17時。
勝利一次太重要了
12月23日晚,美軍陸軍副參謀長馬修。
李奇微正在和他的陸軍老朋友們一起共進晚餐。
這些天因為不斷地開會讨論該死的朝鮮問題,所有的人都感到精神疲憊,輕松一下甚至好好地喝上幾杯,在聖誕節前夕這是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但是,就在酒喝到已經快把亞洲東北角上的那個國家忘了的時候,陸軍參謀長柯林斯打來電話,這個電話把喝酒的氣氛完全破壞了:“馬修,沃克死了!”
李奇微被通知立即到五角大樓開會。
在五角大樓,李奇微在聽取了一些零零碎碎的情況之後,便被告之當晚就必須飛往遠東,接替沃克的第八集團軍司令官的職務。
李奇微首先想到的是:該怎樣跟自己的夫人說這件事呢?
李奇微,時年55歲,是美國陸軍一位上校的兒子,和父親一樣,他的大半生都是在美國陸軍中度過的。
他1917年畢業于美國西點軍校,他同班的同學中包括了陸軍參謀長柯林斯和朝鮮戰争後期接替他的克拉克。
在西點軍校上學的時候,他被評價為“相貌堂堂,簡樸嚴峻”,他當過學校中最引人注目的橄榄球隊隊長,同時他還是學校冰球隊的主力。
學校年鑒裡有一句話可以說明他那時的風光:“毫無疑問,馬修。
李奇微是此地頭号忙人。
”
作為一名軍人,李奇微渴望在戰争中赢得榮譽。
但是,當他被任命為少尉的時候,第一次世界大戰已經接近尾聲了。
在兩次世界大戰中的和平年代,他在中國、尼加拉瓜和菲律賓服役,除了認識了一位後來成為他的夫人的姑娘之外,他沒幹過什麼令他喜歡的事,他認為那是一段“令人生厭”的生活。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軍人的機會來了,李奇微被任命為美國第八十二師師長,這個師很快就被改編為空降師,成為美國陸軍的精銳部隊。
從西西裡島作戰開始,他率領他的士兵轉戰于歐洲戰場,直到參加了著名的諾曼底登陸。
到了1945年,李奇微已經指揮一個軍了。
李奇微以敢想敢做、戰術機敏而享譽美國陸軍。
但他還是不願意把自己要上戰場的消息告訴夫人。
但是由于當晚就要出發,于是他托一位好友先把這個消息婉轉地傳達了。
李奇微回到家,開始列出要攜帶物品的清單。
出乎他的預料的是,他的夫人對丈夫将要去遙遠的地方接替一個充滿危險的職務并沒有激烈的反應。
“她像一切勇敢的、受過良好教養的人那樣,以軍人妻子特有的堅毅精神接受了這一現實”。
李奇微寫了遺囑,遺囑中涉及到了他萬一死亡,家中遺産的分配方案。
然後,他和他的夫人以及一個孩子照了一張三人的照片,這張照片後來成為他在嚴酷的朝鮮戰争中惟一能夠令他感受到溫情的東西。
接他到機場的汽車已經停在了門口。
吻别妻子和孩子之後,他又接到柯林斯的電話,電話詢問他是否需要參謀人員的陪同,李奇微說:“不,我一個人走。
這是聖誕節,就連光棍漢也會有他的安排。
”
飛機在黑暗中飛行。
這個參加過無數次殘酷戰鬥的老兵在飛機上想到很多事,包括一些紛亂無序的回憶,這些回憶多年以後仍留存在他的記憶中:“我在軍校學習的時候,常被叫到地圖前回答問題。
教官說一個營長陣亡了,你現在接替這個指揮位置,趕快決定怎麼辦。
那時,我會迅速地考慮教我雙方的兵力部署和作戰能力,并且根據自己的知識做出決定,接着就考慮下達命令的程序和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