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但是,我将面臨的問題,和我在軍校學過的、和我所經曆的戰争不大一樣。
這不是程度上的差别,而是性質的基本不同。
”
“面前的情況是,在清川江會戰中遭到失敗的第八集團軍撤退下來,正據守在三八線一帶。
第十軍好容易才從長津逃出來,現在部隊疲勞,士氣低落。
”
“敵人在戰鬥力上占優勢,而且擅長朝鮮的山地作戰和夜晚作戰,戰局是險惡的。
如果,教官現在問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回答?”
李奇微作為美國陸軍負責作戰的副參謀長,曾在華盛頓的五角大樓裡每天對着朝鮮地圖辦公,他已像熟悉自己家的後院一樣熟悉朝鮮的地理環境。
另外,在朝鮮作戰的所有的美軍高級軍官中,除了陸戰一師的史密斯師長因歸海軍管轄他不大熟悉之外,其餘的都是他的老朋友。
李奇微開始在筆記本上寫着給夫人、參謀部和陸軍部發出的問候電報,起草就職演說的講話稿,同時寫下了自己的行動步驟:一、向麥克阿瑟将軍報到,并了解其情況判斷和作戰方針;二、行使指揮權,向第八集團軍的官兵表明自己的信心,即敢于對抗神出鬼沒的中國軍隊;三、掌握第八集團軍的參謀人員,了解他們對情況的判斷;四、訪問各級指揮部,視察前線,掌握部隊的實際情況,特别是其作戰能力和弱點,了解各級指揮員都在想些什麼;五、以上各項完成之後,綜合判斷,定廠是防禦還是進攻的決心。
在阿留申群島飛機加油井等待大氣好轉的時候,李奇徽在那裡踉基地司令官大切談了一通有關考古的問題。
然後,飛機飛越太平洋,目标是東京。
李奇徽和麥克阿瑟之間的個人關系很奇妙。
當李奇微在西點軍校讀書的時候,麥克阿瑟已是西點軍校的校長。
在那個時候,李奇微就對這個傲慢的大人物一直敬而遠之,因為他了解麥克阿瑟“誇大其詞和自吹自擂的惡習”和“把子虛烏有之事歸功于己的癖好”。
李奇微在他後來的回憶錄中這樣形容麥克阿瑟:這就驅使他在每次有他的地面部隊參加的登陸行動和發起主要攻勢時,都願意在大庭廣衆之前擺出一副真正的現場指揮官的架勢。
他有意培養清高孤傲之情,仿佛這是天才的特征,……使他失去了一名司令官從他的部署那裡得到批判意見和中肯評價。
他剛愎自用的性格使他不顧邏輯而一意孤行,他對自己的判斷深信不疑,使他産生一種一貫正确的預感……
聖誕節的第二天,李奇微到達了東京麥克阿瑟的官邪。
當晚,麥克阿瑟沒有接見他,他在麥克阿瑟夫人的精心關照下度過了一個舒适的夜晚。
第二天,即12月26日上午9時,他見到了他的直接上級麥克阿瑟将軍。
奇怪的是,當時的麥克阿瑟給李奇微留下了難得的好印象:麥克阿瑟将軍造詣很深,言談簡潔,我想問訊的幾點,毫無遺漏地談到了。
他好像很懂得談心術。
他具有領導才能,思路敏捷,能巧妙抓住任何事物的本質并進行通順暢曉的解釋,即使頭腦最遲鈍的人也能得到要領。
盡管他可能暴露出一些弱點,但他仍不愧是一位偉大的軍人,一位偉大的政治家和一位胸懷廣闊的領袖。
我對有機會同我有幸認識的少數天才之一再次共事感到高興。
這次會見,除了談了些日前的戰場局勢外,兩個人實際上沒有談到“怎麼辦”的問題。
麥克阿瑟抱怨美國空軍在朝鮮表現得很一般,他告訴李奇微“别指望他們這些狗東西”,并且表示他強烈地希望能讓蔣介石的部隊參戰。
至于漢城,“有可能守就守”。
最後麥克阿瑟很誠懇地告誡李奇微,不要低估中國人,“那是一個危險的力量”。
當李奇微問道,如果他要制定一個進攻計劃,不知道将軍是否有反對意見時,麥克阿瑟說:“如果判斷後認為采取進攻最符合情況,就進攻,好嗎?”說完麥克阿瑟好像很得意地笑起來,他拍了拍李奇微的肩膀說:“你認為怎麼好就怎麼幹吧,第八集團軍是你的。
”
麥克阿瑟說這番話的時候,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
從麥克阿瑟官邪出來,李奇微的心情不是很好了,他知道“在這困難局面中的全部責任已經沉重地、嚴肅地、刻不容緩地壓在自己的雙肩上了”。
他必須立即飛到朝鮮去。
臨上飛機時,李奇微在他的上衣上别上了美軍第八集團軍的徽章。
飛機起飛了,一路上風雨交加,李奇微在劇烈的颠簸中完成了演講稿的修改。
同時,舷窗外翻滾的烏雲始終令他預感着自己前程的暗淡。
朝鮮大丘機場籠罩在濕源源的雨雲下。
飛機滑行停止,機艙門打開,李奇微走下來,歡迎的人們看見的是另一個活脫脫的麥克阿瑟:李奇微頭戴一頂引人注目的毛邊帽子,腰間挎着一支手槍。
空降戰鬥服翻起的衣領上佩帶着三顆星和傘兵徽章。
上衣外面套了一件馬甲,脖子上吊着的兩個黑糊糊的東西來回搖晃,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兩顆美式甜瓜形手雷。
“這副打扮,是李奇微在朝鮮的注冊商标!”記者們在向全世界發出的電訊中這樣寫道。
曾經有人對李奇微脖子上始終挂着兩顆手雷提出尖銳的批評,說他這是在“嘩衆取寵”。
李奇微的反駁是:“他媽的,這是戰場!”
在以後朝鮮戰争的歲月裡,這兩顆手雷就一直挂在這位司令官的脖子上。
美軍戰史所記載的李奇微的就職演說為:
“我堅信,最後的勝利屬于我們。
這種信念的基礎是諸位在以往的聯合作戰中所發揮出來的業績和堅忍不拔的精神。
我們正在面臨着嚴峻的考驗。
我們在進攻中必須有堅強的決心,在防禦中必須有高度的持久精神。
我們必須足智多謀。
即使一個排或者一個班的戰鬥,實際上也影響着全軍的作戰。
縱然指揮官和參謀不在了,也要果敢地繼續戰鬥。
不能失去發揮偉大的美國精神的機會。
上帝将同諸位在一起。
”
在李奇微發表他的充滿“美國味道”的演講的時候,中國指揮官彭德懷正在接近前線的一個山洞裡看地圖。
這位同樣年齡已過50的中國軍隊的指揮官由于長期在陰暗潮濕的山洞裡工作,面容與洞壁一樣灰暗。
各軍戰役前的開進還算順利,就是炮兵總是拖後腿,行進的速度太慢!暴露目标被敵機轟炸!每個軍都在抱怨炮兵沒有全部到達預定位置!炮彈的運輸成問題!
有的部隊還是缺糧!
秘書說,祖國慰問團送來了糖果之類的東西,專門給彭老總留了一些。
彭德懷沒回頭地說:“我不要!全部送到部隊去!”
秘書又說,慰問團還專門給彭總帶來了毛皮縫制的護膝,說是彭總的夫人親自做的。
彭德懷把皮護膝拿在手裡,它摸上去很柔軟。
參謀前來報告:李奇微今天到達朝鮮。
這個美國司令官一下飛機的基本态度就是:一旦實力允許,立即恢複進攻。
彭德懷不由得心裡一驚。
這時的聯合國軍剛剛結束全面的撤退,從純軍事的角度上講,聯合國軍在撤退後最迫切的問題是尋求一條能夠防禦的戰線,防止中國軍隊可能的大規模進攻。
而事實是,中國軍隊的這個進攻馬上就要開始了。
新上任的美軍第八集團軍司令李奇微在這樣的局勢下居然說出了“進攻”二字。
而實事求是地說,如果此時候聯合國軍真的具備了進攻的條件,中國軍隊必定會全線陷入被動。
朝鮮人民軍指揮部第三次打來電話,邀請彭德懷去吃除夕年夜飯。
彭德懷說:“現在哪有心思吃飯!”
副司令員洪學智走過來說:“彭總,别老看地圖了,咱們殺一盤棋!”
彭德懷說:“不殺!”
目前,聯合國軍在三八線上的态勢是:于橫貫朝鮮半島250公裡的正面和60餘公裡的縱深地帶已形成了兩道防線。
第一道防線為西起臨津江口,東經江山,沿着三八線到東海岸的襄陽;第二道防線西起高陽,東經議政府、加平、自隐裡,到東海岸的冬德裡。
這兩道防線的後面還有三道機動防線。
此時,美國第十軍已經在釜山登陸,加入到西線戰場,使一線聯合國軍的兵力達到5個軍13個師3個旅,約20萬人。
加上南朝鮮的軍隊,中國人民志願軍在朝鮮戰場所面對的敵總兵力為34萬人。
聯合國軍的部署是:美第一軍指揮兩個師三個旅。
其第一梯隊是防守鹽河口至金浦段的土耳其旅和防守臨津江口至舟月裡段的南朝鮮第一師。
第二梯隊是美軍第二十五師、英軍第二十七旅、第二十九旅,分别位于漢城西北的高陽和水原地區。
美第九軍指揮三個師。
其第一梯隊是防守舟月裡至梁文裡的南朝鮮第六師,第二梯隊是美第二十四師、美騎兵第一師,分别防守議政府及漢城以東的金谷裡、道谷裡地區。
南朝鮮第三軍團指揮三個師,即南朝鮮第二、第五、第八師,成梯隊形在榻豆郁、背後嶺、慶雲山段展開。
南朝鮮第二軍團指揮南朝鮮第三師,在甲屯裡防守。
南朝鮮第一軍團指揮兩個師,即南朝鮮第九師和首都師,于甲屯裡至東海岸防守。
南朝鮮第七師位于春川、橫城地區,是南朝鮮軍的預備隊。
美第二師主力位于堤川和洪川,美空降第一八七團位于金浦機場,是美第八集團軍的預備隊。
美第十軍的陸戰一師、步兵七師和三師,位于大丘、釜山整頓,随時準備技人戰鬥。
聯合國軍軍事部署的特點是:南朝鮮軍隊普遍在一線,而美軍在二線。
所有的軍隊都重兵集中在漢城周圍和漢江南北的交通要道上,如此的地理防線決定着能守就守,不能則退的戰略。
于是,對于中國軍隊來說,第三次戰役的關鍵是:能不能抓住已經擺開要跑架勢的敵人。
而其中最不能忽略的是:美軍能以十分快捷的速度大舉撤退,但如果它掉過頭來由防禦轉入進攻,其速度同樣是驚人的。
李奇微聲明他要進攻,這不僅僅是一種心理上的威脅。
美軍就是在撤退中也具有轉為進攻的軍事能力。
李奇微不是狂妄無邊的麥克阿瑟,也不是過于謹慎的沃克。
12月對日,李奇微乘坐B一17轟炸機前往漢城的前線指揮所。
李奇微之所以選擇這種老式飛機,是因為這種飛機射擊員前面的窗戶很大,便于開闊地觀察地面。
飛機遵照李奇微的命令沿着交戰兩軍的對峙線飛行,高度1000米。
機翼下的高聳的山峰給李奇微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群山像刀刃一樣聳立着,峽谷像蛇一樣彎彎曲曲”,“這樣的戰場,對以徒步機動為主的共産黨軍隊來講,是最後的遊擊戰活動場所和理想的戰場,而對以車輛機動的我軍來講,這将是個悲慘的地方。
”
到達漢城的前線指揮所,李奇微一進門就發火了,因為這個前線指揮所裡隻有幾名參謀還在工作,大部分參謀人員遠在300多公裡外的後方。
“這是什麼指揮所?讓那些參謀立即給我上來!”
李奇微在美國駐南朝鮮大使的帶領下,在漢城見到了李承晚。
這個老頭兒的情緒悲觀而失望,“要給中國人治罪!”李承晚激動地說,“中國是兇惡的侵略者!”李承晚已經下令在全國征召壯丁,擴大軍隊,在與中國軍隊接觸的前沿,幾萬勞工正在修築工事。
最近,他還親自在漢城為南朝鮮第一師全體官兵舉行了出征壯行的表彰大會,鼓勵他們為大韓民國而頑強戰鬥。
而就是這個南朝鮮第一師,在即将打響的第三次戰役中,以最快的速度潰敗了。
李奇微說:“閣下,我是為在貴國逗留而來。
”
這句話很有作用,因為已有傳言,聯合國軍要撤出朝鮮。
既然司令官說他要“逗留”,就說明美同人決心把戰争打下去。
李奇微更急切地想了解部隊的情況。
他來到了防禦線上的部隊中。
他看到的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
在一個師的指揮部,李奇微要求軍官們向他彙報敵我雙方的情況,但是,從師長到參謀人員都盡可能躲避凝他們這位新司令官的目光,而且根本說不出一線部隊指揮人員應該掌握的任何情況,包括最正面的敵方的基本部署。
參謀人員給李奇微行的是僅僅在中國軍隊集結的地域上畫出一個個巨大紅圈的軍用地圖。
在一個陣地上,李奇微問一位營長,現在他的右翼是什麼情況,營長說,電台壞了,沒有辦法和右翼取得聯系。
李奇微命令這個營的炮兵現在就開炮,向中國人的陣地射擊,然而營長說,手上沒有關于中國人陣地的分布圖,他就連自己手下連隊的布防圖都沒有,結果,炮彈胡亂地射擊,有一發炮彈竟在美軍的一個陣地上爆炸了。
在一條公路上,李奇微讓跟随他的憲兵把子彈上膛,截住了六輛正在撤退的南朝鮮軍隊的卡車。
“向後轉!上前線去!”他這樣命令。
南朝鮮士兵不認識這個氣勢洶洶的人,但認識美國的憲兵,于是卡車調頭往回開。
“一會兒他們就會以更快的速度開回來的。
”李奇微對身邊的人說。
在一個美軍團級指揮部的門口,李奇微内心的所有不滿開始向吉普車的車篷發洩了:“把所有的車篷都給我拆下!在戰場上乘坐有篷的汽車,是在封閉的車廂裡騙取一種自欺欺人的安全感和沒有根據的舒适感。
篷布擋不住子禅,這你們知道,這是一種同走投無路的鴕鳥把腦袋鑽進沙子裡一樣的心理狀态!”
深夜,在接近前線的一個帳篷裡,李奇微開始給陸軍參謀長柯林斯寫信:這裡确定無疑地有一種緊張不安、大難臨頭、動蕩不定的氣氛,一種驚恐不定的精神狀态。
我很清楚,我們的部隊業已失去信心。
從他們的眼神、步态都可以看出這一點。
從他們的長官的臉色——從軍士到最上層軍官,都可以看出這一點。
他們反應遲鈍,不願意交談,我必須從他們那裡了解情況,可他們完全缺乏那種在士氣高昂的部隊身上可以發現的進取精神。
美軍士兵們很快就了解到了他們新任司令的嚴厲的作風。
李奇微從一名士兵松開的鞋帶抓起,一直到他給軍官們下達了嚴酷的命令:“我不希望看到接到行動的電話還坐在那裡發呆,甚至還抽上支煙的軍官。
應該放下電話,拿起帽子,去執行需要完成的任務。
所有軍官,必須和先頭營在一起,文字工作可以晚上做,白天,槍炮聲大作的地方才是你們必須去的地方!”
“即使你在戰鬥中立了大功,但是你軍裝上的銅扣子沒有擦亮,他就跟你的屁股!”一些美國軍官忿忿地說。
在李奇微到達朝鮮前線的三天内,被他撤職的一批中高級軍官中不乏美步兵第二師師長羅伯特。
麥克盧爾這樣的将軍。
李奇微把軍官們集合起來講話,表明了他将要采取的新的戰術:諸位和諸位部屬們的祖輩如果知道某些指揮官的所作所為,一定會在墳墓裡羞愧得翻身把臉轉過去的。
軍事入門書告訴我們,遵照的第一原則是“盡快地與敵人接觸”,我和諸位都要學習這一點。
下達命令!立即派出偵察部隊!而且,一旦同敵人接觸,就要像拘一樣咬住,決不能放過。
在敵人暴露其位置和兵力之前,必須捅一捅和刺激他們一下。
每天都要捕捉和消滅敵人潛入的偵察員。
我不希望我的部下出現回答“不知道這條小路通什麼地方”的軍官。
指揮官的任務是要走到最危險的戰鬥場所。
戰鬥一開始,希望師長和進行戰鬥的第一線營長們在一起,軍長和第一線的團長們在一起。
指揮官的位置。
必須是敵我雙方互相開槍的地方!
美國的國威和信用,關系到朝鮮的命運。
避免失敗的惟一的方法就是拿出勇氣來!
把赤色中國洗成白色!占領幾平方英裡的土地無關緊要,最重要的是把中國人殺死!要尋求各種機會嚴懲中國人!尋找伏擊他們的機會!把強大的部隊埋伏在側翼,突然發動猛烈攻擊,把中國人殲滅!
李奇微不是一個慣用激烈言辭的指揮官,“不斷進攻”的确是他腦海中根深蒂固的戰術思想。
為了提高部隊的士氣,李奇微把他的座機飛臨到距離前沿很近的地方,随便找個什麼地方就降落下來。
李奇微的飛機駕駛員林奇是個膽大包天的人物,他總能滿足李奇微表演似的需要,經常讓飛機在簡易的土路上降落,甚至降落在小鎮的街道上。
有一次飛機飛到一個荒涼的小鎮上空,李奇微想知道小鎮裡有沒有中國士兵,于是問林奇:是否能降落?林奇說:“我能飛進去,并且降落,但這他媽的肯定很麻煩。
”林奇駕駛飛機從電線底下鑽進小鎮,掠過一座小橋,然後降落下去。
李奇微走下飛機時手裡提着一支卡賓槍,然後他步行穿過小鎮,且在小橋上檢查是否有中國軍隊的影子和他們埋下的地雷。
當一小隊美國士兵聽聞後快速跑來時,他們看見他們的司令官被一群趕來看熱鬧的朝鮮孩子團團圍住,而司令官正把帶來的幾面美國小國旗一一發給朝鮮孩子。
在以後的戰争中,李奇微每每飛臨戰場前沿。
有一次他的飛機在前線降落,幾乎陷落在中國軍隊的陣地上,中國士兵發現後擊毀了他的飛機,李奇微和林奇在沖向他們的中國士兵發出的密集子彈中鑽入山林逃生。
從那個時候起一直到朝鮮戰争結束,再也沒有記者對李奇微将軍脖子上的兩顆手雷發表調侃的言論了。
盡管李奇微費盡心思地整頓着他的萎靡不振的部隊,但在中國軍隊策劃的第三次戰役即将發起的時候,整個前線的美軍官兵依舊情緒低落。
而在華盛頓,對戰争局勢的悲觀預測使杜魯門總統,連同五角大樓的官員們都感到戰争似乎應該停下來了。
于是,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布萊德雷将軍在議會的聽證會上說出了那句極其著名的話:“如果把戰争擴大到中國大陸,同中國全面大打,那就是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同錯誤的敵人打一場錯誤的戰争。
”
這句話很快傳到朝鮮前線的美軍官兵中。
但是,無論怎樣,美國人最終的心态依舊是:除非把聯合國軍打進海洋,不然就不能這麼不體面地撤出朝鮮戰場。
杜魯門宣布了全國進入緊急狀态的法令,加強了總統在戰争狀态下的權力範圍,加速了軍隊和軍事工業生産的擴大。
杜魯門發表了公告:現在,我,哈裡。
S.杜魯門,美利堅合衆國總統正式宣布國家進入緊急狀态。
這就要求以盡可能快的速度增強我國的陸軍、海軍、空軍和民防力量,使我們能夠粉碎對我們國家安全的任何威脅。
參議院提出加快陸軍擴編的建議,落實這個建議的第一個步驟是把第三十一、第三十七兩個國民警衛師立即轉為正式的聯邦服役師。
國家緊急設立了國防動員局,準備把美國軍隊現有的250萬人的兵力迅速增加到350萬人。
在軍事工業上,一年之内要把飛機和坦克的生産能力提高四至五倍。
由于在第二次戰役中美軍損失了大量的軍用物資。
因此,美國開始了一次向朝鮮運輸軍用物資的行動。
從日本、從美國本土,幾十艘運輸艦船開始向朝鮮運送一切美軍所需要的東西,其規模之大前所未有。
美國人在歡給任何一次行動都取一個名字,向朝鮮半島的運輸行動被命名為:石竹花。
1950年12月對日,李奇微一直心情不安。
這是他上任的第五天,也是這一年的最後一天,他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種巨大的威脅正在向他走來。
他驅車前往防禦漢城的陣地,看見成千上萬的民工正在加固戰壕。
在英軍第二十七旅的防禦地段,他看見一位高大英俊的英國中尉正和士兵們一起整修他們的掩體,李奇微很滿意地向這個年輕的英國人打招呼。
英國中尉笑着迎接了他。
在了解到中尉在家鄉為他父親的牧場養馬後,兩個人就馬匹在戰壕的邊上親熱地聊了幾句。
但是,當李奇微問這位中尉“有什麼需要我做的,盡管告訴我”時,年輕的英國中尉臉色突然冷淡了起來,“沒什麼。
”中尉說。
李奇微再問:“一切都很好嗎?”中尉說:“是的,閣下,都很好。
”中尉停頓了一下,接着補充道:“但是,這是個兩面透風的防線。
”李奇微一下就明白這位英國中尉的意思了。
對于長達300公裡的防線來講,真正在防禦第一線的部隊太少了。
就以這裡為例,一個英軍營正面防禦的寬度達到了10公裡,而這位中尉率領的一個排的防禦陣地寬達900米。
李奇微無法再和英國中尉說什麼,他舉起望遠鏡向北看去。
李奇微在望遠鏡裡什麼也沒看見——其實,就是此刻,大批的中國士兵正在他的前面悄悄地進入沖擊陣地。
離開英軍第二十七旅的時候,李奇微特地看了一下表,15時整。
他不知道,距離中國軍隊全線發動攻擊的時間僅僅剩下兩個小時了。
從前沿陣地回到漢城,李奇微詢問情報消息,參謀報告說:“這些天,幾乎每天都有新番号的中國軍隊出現,可以肯定地說,中國軍隊正在準備一場大規模的進攻行動,隻是不知道中國軍隊的進攻什麼時候開始,從什麼地方開刀。
至于前線,我剛給前方指揮所打過電話,他們說一切都是老樣子,一片寂靜。
”
當第八集團軍的美國士兵鑽進睡袋準備再做一次聖誕老人降臨戰壕送來聖誕禮物的美夢時,在距離他們并不遙遠的一個巨大的礦洞裡,中國軍隊的最高指揮官彭德懷把他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并且摘下了老花眼鏡,有關第三次戰役的一切他已經想明白了。
此刻,參謀人員手裡已經抓起電話,正盯着手腕上的表,準備下達全線攻擊的指令。
彭德懷大口地喝着冒着熱氣的開水,對洪學智說:“大個子!既然人家請,哪有不去之理!去吃飯!吃完飯下一盤!”
被繁重的後勤工作折磨得十分消瘦的洪學智說:“如果你總是拴繩子(侮棋)就不跟你下。
”
“錯了,應該給人改正的機會嘛。
”彭德懷說。
彭德懷乘車前去朝鮮人民軍指揮部。
除夕之夜,風雪迷漫。
這時,在漢城的李奇微不知為什麼突然想起陸軍參謀長柯林斯曾反複慨歎的一句話:“夥計,對于現在的戰争局勢來講,勝利一次太重要了。
”
大冰河
1950年12月31日晚17時整。
漢江北岸突然飛起的一串耀眼的信号彈劃過1950年除夕的雪夜,中國軍隊的炮兵接着開始了炮火射擊,猛烈進發的火光紅透了夜空,天崩地裂的巨響瞬間撕破了戰場上的死靜,臨津江南岸聯合國軍的陣地頓時陷入一片煙火之中。
盡管中國軍隊的炮火準備時間僅為20分鐘,但這已是朝鮮戰争開始以來中國軍隊最大規模、最強火力的一次炮擊。
在聯合國軍防線最前沿的南朝鮮軍隊陣地上,白天還在加固的工事在爆炸中一個個地坍塌。
炮彈同時引發了陣地前地雷的爆炸,連續不斷的爆炸聲令整個大地顫抖了起來。
在爆炸的沖天火光中,驚慌的南朝鮮士兵到處亂跑。
在戰壕中等待沖擊信号的中國士兵們從戰場中站起來活動着由于長時間隐蔽而麻木的身體,看着自己的炮火打紅了半邊天,他們都興奮地大叫起來。
這是臨戰時刻,已經忘卻生死的人才能體會到的一種熱血贲張的興奮。
“同志們!沖過江就是勝利!”
中國軍隊發動的新一輪的進攻開始了。
美軍和南朝鮮軍戰史稱這次進攻為“新年攻勢”。
中國戰史則稱為“第三次戰役”。
中國第三十九軍是右翼突擊縱隊的第一梯隊。
他們突擊的方向是正前方的漢城。
寫了決死的決心書的三四六團掃雷組長張财書,比沖擊部隊早20分鐘出發。
他隻有20分鐘的時間,這個時間是炮火準備和步兵沖擊之間的短暫的一瞬,他要在這個瞬間盡可能多地掃除沖擊部隊将要經過的道路上的地雷。
張财書和三個組員每人手持一根一丈多長的木杆,大聲地向沖擊線上等待沖擊信号的密密麻麻的士兵群喊着:“讓開!快讓開!”士兵們立刻閃出一條通道,他們都看着張财書的臉,想在他的眼神中發現點什麼。
“夥計,打掃得幹淨點!”有人沖他喊。
張财書沒有回答,高昂着頭向前跑。
由張财書、趙振海、金玉山組成的三人掃雷小組沖下了山坡,立刻受到對岸射來的密集的機槍子彈的攔截。
三個人不顧一切地沖過60米長的開闊地,一頭撲倒在一個沙丘上。
沒有傷亡。
張财書在沙丘上端探頭看,江邊一片平展的沙灘就是敵人的雷區。
這裡是突破口,部隊馬上就要從這片沙灘上沖過去。
正因為是突破口,所以沒有事先在這裡掃雷,怕的是暴露突破的位置。
對岸敵人的子彈雨般地掃射着。
張财書說:“我先上去,如果我挂花了,你們接着幹,你們可要隐蔽好!”
說完,張财書向沙灘爬去。
子彈打在身邊的抄灘上,發出很悶的聲音。
一個小凹地是白天偵察好的。
張财書滾到凹地裡,把長長的掃雷杆伸出去。
這根掃雷杆的頂端,有個鈎子,鈎子約住前面連接地雷的鋼絲,一扭,幾顆地雷一起爆炸了,沙石飛進,濃烈的硝煙味嗆得他喘不過氣來。
硝煙和沙上落下之後,張财書剛要往前爬,發現掃雷杆被炸斷了。
他急促地爬了回來,看見趙振海正趴在金玉山的身上大聲地喊着什麼。
金玉山被機槍子彈擊中,死了。
張财書抓起金玉山遺留下的掃雷杆再次沖上去。
在第二個掃雷點,他又鈎響了幾顆地雷。
這次引起的是連續的爆炸,沒等爆炸停止,他又沖向第三個掃雷點,但是,他發現手中的掃雷杯又被炸斷了。
他又一次返回,拿起最後一根掃雷杆。
臨走還是那句話:“趙振海!隐蔽好!如果我不行了,你上!”
張财書已經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會被子彈擊中,他幾乎是跑向了第三個掃雷點。
他連續鈎響了兩串地雷,被他鈎響的地雷距離他太近了,幾乎就在他的身邊爆炸了,煙霧嚴密地包裹了他,他覺得身下的大地一下子陷進去,然後他又被彈向天空。
他的左腿和右手已經沒有知覺,腦袋發漲,嘴裡威鹹的,他知道他負傷了。
他仰天躺着,看見了被炮火和曳光彈裝飾得五顔六色的夜空,他覺得自己也許死了。
他下意識地伸出左手尋找掃雷杆,他舉起來的是被炸斷的半截木棍。
“趙振海!趙振海!”他聲音嘶啞地喊,“上!上呀!”
沒人回答。
趙振海卧在沙丘上,已經犧牲了。
不是趙振海不懂得隐蔽自己,他是為了吸引敵人的火力,掩護張财書掃雷,故意明顯地暴露了自己。
這時,中國軍隊的更猛烈的炮擊開始了。
張财書知道,自己的部隊就要開始沖擊了。
連長說過,沖擊前有三分鐘最猛烈的炮火準備。
張财書也知道,現在,他身後那些準備沖擊的戰士們正看着他。
張财書還知道,如果不能把地雷掃幹淨,将要有無數的戰友倒在這裡。
他往前看,又看見了卧在沖擊道路上的那一串串地雷,細細的鋼絲在炮火刺眼的閃光中一閃一閃的。
張财書把手上的木棍向那鋼絲扔過去,地雷沒有爆炸。
這時,一串信号彈升起來了。
戰友們沖擊的呐喊響起來了。
張貼書突然坐了起來。
他在坐起來的那一瞬間,扭頭向他的戰友們看了一眼,然後,他把身體模過來,向前,向那些地雷,滾過去。
張财書血肉模糊的身體在翻滾,地雷的爆炸聲連續地響着中國士兵潮水般地沿着張财書滾動的路沖過去。
都說,張财書肯定死了。
在臨津江北岸那片曾布滿地雷的抄灘上沒有找到張财書的屍體。
過了很長時間,三四六團的官兵突然聽說,在祖國的一家醫院裡,有個志願軍傷員名字叫做張财書,趕快再打聽,就是他們的那個張财書。
三四七團五連的士兵們在沖擊的信号彈升起來時,就已經踏入江水了。
這個連的突破口叫新岱,是臨津江的一個急轉彎處,由于水流太急,江面沒有封凍。
他們問過朝鮮向導江水的深度,朝鮮向導隻是反複說一句話:我在江邊生活了40多年,還沒有聽說過誰敢在這樣滴水成冰的時候涉水過江。
五連的士兵們晚飯吃的是專門準備的一大鍋辣椒炖牛肉。
鍋中的牛肉每塊都饅頭那麼大,但炖得很爛。
全連在吃牛肉的時候,二排副排長張殿學聽見團政治處主任對營教導員說:“把首先渡過江的前三名士兵的名字給我記下來!”
張殿學一下水,立即感到一陣徹骨的冷!他渾身一緊,差點跌倒,濺到頭發上的江水立即結成了冰珠。
他聽見指導員在喊:“五連的!立功的時候到了!”士兵們把槍舉在頭頂,向大冰河中走去,江水頃刻沒到胸口。
對岸射來的子彈在耳邊尖厲地呼嘯,炮彈的爆炸在身邊掀起巨大的水柱。
江面上遊冰封的冰層被炮彈炸裂,大塊的浮冰互相撞擊着沖下來,有的士兵被冰塊撞倒在江水中。
張殿學身邊有個來自中國南方的士兵,瞬間就在江面上消失了。
“小範!小範!”張殿學喊,齊胸的冰水令他的聲音尖厲而顫抖。
小範又從江面上露出了頭。
“怎麼回事?負傷了?”
張殿學問。
“副排長!我的機槍!機槍管掉在水裡了!”小範哆嗦的聲音中帶着哭腔,說着又鑽進水中。
在那邊,又一個聲音呼喚張殿學,原來是一名戰士被卡在兩塊冰塊中間了。
張殿學替他把冰塊推開,解脫出來的這個機槍手一爬上冰塊,就向對岸開了火。
“下來!快下來!你要被沖走的!”但是,機槍手下不來了,他被冰水浸透的身體已經和冰塊凍在一起了。
張殿學聽見左邊響起小喇叭的聲音,那是說七連已經登岸了。
他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快到啦!沖呀!”
登上臨津江南岸的中國士兵被冰水浸透的棉衣褲立即凍得石頭般堅硬,這令他們在敵人地堡中射出的密集的子彈面前顯得笨拙而僵硬。
中彈的士兵如一塊石碑重重地倒在地上。
士兵的槍管灌進的江水凍了冰,一時無法射擊。
尿!往槍上尿尿!
可沒有人能尿出來。
張殿學指揮一挺機槍暫時壓制了當面敵人的一個火力點,但是他身邊的六班長踩上了地雷。
張殿學掏出身上的已經結成冰蛇的急救包扔給他,然後向另一個火力點沖過去。
當他終于占領了敵人的一個地堡。
的時候,他突然覺得後面有人跟上來了,一回頭,是拖着傷腿的六班長。
張殿學嗚嗚地吹響了小喇叭,告訴自己的連隊,他已經占領了連隊沖擊正面的灘頭。
三四七團的另一個連隊——鋼鐵連,率領先頭排的是著名戰鬥英雄王鳳江。
他們突破地段的江面冰層很厚,士兵們在冰面上不斷地滑倒,又爬起來再向前沖擊。
但是,沒過多久,全連都掉進冰水中了,因為江心的冰層已被猛烈的炮火炸開。
掉進江水中的士兵們掙紮着,紛紛往浮冰上爬,一些浮冰承受不往很多人的重量再次破碎,士兵們重新掉在水中。
大多數士兵抱穩一塊浮冰,半截身體泡在水中前進,他們露出水面的部分很快就和冰塊凍在一起了。
在敵人的炮火封鎖下,中國士兵一個又一個地倒在冰水中,但是沒有人向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