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成長 第二章

首頁
碰上,當即迅速滑開,兀自垂下眼睛,念,帶着點不管不顧的決然。

     “你對我一直像對大人一樣,用平等的态度和我閑聊一切,可我們真的完全平等嗎?其實不然。

    至少,我們付出的感情類型是不同的。

    因為我爸完全不能顧家,你三十歲就沒再工作成了全職家屬,而你當年是北京大學西語專業的高材生,理想是做外交官的,為我你失去了那一切。

    你對我的愛是完全無私的。

    我呢,卻無法問心無愧地說,你是我的一切。

    我還有未來,還會有很多朋友,還會有老婆,讓我全心全意愛你,或許是做不到的。

    說實話,這種不公讓我壓力很大。

    所以,現在請你真的好好為自己活着,别再管我了,我會管好我自己的,我已經長大了。

    ” 海雲呆住。

    事先做了千般揣測萬種猜想,沒想到這。

    他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為我你失去了那一切”——哪兒來的? 她三十歲時他三歲,斷不會有自己的記憶,他知道的都是她說的。

    她跟湘江結婚後分居兩地,開始是為工作,後來是為孩子。

    做全職家屬是為孩子。

    她三十歲就成家庭婦女對父母是個沉重打擊。

    海雲姊妹七個,父母之所以一生再生十年生了七個,是想生兒子。

    父親是軍區司令部參謀長,母親是軍區總院内科軍醫,衣食住行生老病死都有組織負責,他們這種人要兒子不為“養口體”,是為“養心志”,成大事還得男孩子。

    所幸女兒們生逢“男女都一樣”的年代,給了他們寬慰和希望;更所幸女兒們個個出色,人皆說長女海雲開了個好頭:長得好,品質好,學習好,是全省有史以來第一個考取北大的學生。

    得知海雲被錄取的那段日子,家中的客人和電話在說正事前,無不先要感歎一番這樣的意思:誰說女兒不如男? 海雲的事令母親痛心,母親說我七個孩子都帶了工作一點沒耽誤,你怎麼就做不到呢?海雲說七個孩子組織上給你們配兩個保姆還有公務員炊事員,我們跟你們能比?母親說,你們也請保姆啊,湘江那麼高工資,你也有收入。

    當時湘江是營長,月工資五十八元,海雲二十一元,加起來得算是同齡家庭中的高收入。

    海雲說我請過保姆,但總不能把孩子全交給保姆吧。

    母親說:怎麼不能?工作重要還是家庭重要?你根本就是價值觀有問題。

     母親一語中的。

     海雲大學畢業趕上“文革”,下放至某省煉油廠鍛煉,最終分配去向得視表現決定。

    她撲下身子埋頭苦幹,很快,入黨。

    出身好加表現好,很快,離開工廠進省外事部門,向理想邁出了實質性一步,她的理想是北京,外交部;這時她意外懷孕,剛到新單位就懷孕對進步不利,她猶豫要不要這個孩子,湘江意見是她定,權衡後她決定要。

    湘江一年才回來一次,何時回來得由部隊根據工作安排,其他因素,比如配偶排卵期之類,不在、也不可能在考慮之列,故他們這種長年分居的夫妻,懷孕不易。

    而結婚總得要孩子,這關女人總得過,頭胎流産還可能不好。

    至于不利影響,可通過努力盡量消弭,孕期不過九個月,怎麼就過不去?事在人為。

    決定之後,海雲身體力行,從妊娠反應起到孩子出生,堅持上班沒請過一分鐘假風雨無阻。

    她在工作崗位上劇烈嘔吐直到吐血的畫面,她挺着大肚子在辦公室走廊奔波的身影,給領導和同志們的印象如此強烈鮮明,竟至讓她脫穎而出,成為單位“一心撲在工作上”先進人物中的新星。

    本隻希望消除不利影響,卻意外收獲碩果,海雲竊喜之餘分外努力,直到分娩陣痛襲來,她還走在下班的路上。

     那天,她隻身直接去了最近的省立醫院,婦産科沒床位了,經檢查她的情況刻不容緩,院方将她和另外一個産婦安排到了一張床上。

    那是一個有着十一張床位的大病房,十二個産婦十一個陪人,海雲沒人陪。

    預産期是一周後,她讓湘江盡可能晚回來以有效利用假期,産後比産前更需要人。

    考慮到提前生的可能,打出了四天富餘,就是說,湘江三天後到。

    父母公婆遠在異省,妹妹們分布五湖四海,單位尚不知她入院。

    隻身一人前來她卻絲毫沒有隻身一人的無助凄涼:醫院是産婦分娩的最佳歸宿,身邊有着專業的醫生護士,“無助”何來?“凄涼”更談不上,放眼俯視一屋的芸芸衆生,充溢她心中的是自豪優越:她和愛人為革命工作分居兩地,她最後一刻還堅持在工作崗位上。

    即使宮縮劇痛排山倒海襲來,一個念頭也始終在腦中萦回閃亮:這一切,難道不是給她“一心撲在工作上”的先進事迹添的最生動有力的一筆? 精神上的痛苦和幸福是種感覺,感覺是比出來的,不同年代不同處境有着不同的評比标準。

    隻是和另一個人同睡一床着實不便,盡管一人睡一頭兒,但九十公分的床寬完全無法避免兩個身體觸碰,尤其中段。

    若隔着衣服還好,産婦産後,至少有一天須赤裸下身。

    于是一不小心,光着的屁股碰着另一個光屁股,便是一身的雞皮疙瘩。

    這個可以忽略,真讓海雲崩潰的,是每天兩次的會陰清洗。

    海雲懷的龍鳳胎,先出來的是兒子,還算順;到女兒時卻怎麼都不行了,生累了沒勁了,最後醫生不得不将她的會陰剪開,同時輔以幾雙手在她腹部擀面似的往下擀,女兒才得以娩出。

    剪開的會陰縫了五針,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
0.10077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