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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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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接電話的聲音由客廳隐隐傳來,彭飛走去把房間門關上。

    媽媽對他怎麼發作都行,不能讓父親看到。

    海雲意識到自己的過分,聲音放低些:“十幾年了,我把全部精力用在了這個家和你身上,為你能有一個溫暖的家一個好的前程,飛飛,你上不上大學不是你個人的事情,它還是我的事情,知道嗎,我的事情!”本想說盈,沒敢。

    提盈她會哭,她怕情緒再度失控,剛才她潑婦般尊容已經夠瞧的了。

     這番話她藏心裡頭一直沒說。

    從前不說是對的,現在說也是對的。

    憑着母親的本能她知道,道理的對錯與說出的時機很有關系。

    比如你要求孩子生活自理對不對?對。

    但是,多大的孩子自理到什麼程度得區别對待不能籠而統之,你就不可能要求嬰兒自己吃飯穿衣。

    孩子的身體成長需要過程,同樣,心智成長也需要。

    他十六歲你跟他說為家長好好學習可能對他會有不良影響,他十九歲時說就是恰如其分:你成年了,你必須懂得你于父母于他人是有責任的。

     彭飛緊緊盯着母親,海雲同樣緊緊盯住他,目光與目光較量,彭飛意識到他必須服從,意識到這點後感到的竟是如釋重負:他當然想上大學,但同樣當然,不能向父親淫威屈服,在利益和尊嚴隻能選一時,母親的意志使二者得以兼顧。

     客廳裡湘江放下了電話,電話是師長從國防大學從北京打來的,詢問傷員、部隊情況。

    這時他看到妻子步履輕盈走來,禁不住面露譏諷,剛要發表意見,電話又響,隻得先接電話。

    電話中作訓參謀彙報說傷員情況不好,湘江心嗵地一跳,面上卻格外平靜。

    放了電話淡淡對妻子說他去趟醫院看個傷員,讓她先睡不要等他。

    湘江一直在醫院待到傷員轉危為安,到家時快一點了。

    海雲沒睡,躺床上看書,見他進來第一句話就是:“部隊出什麼事了嗎?”目光炯炯。

    顯然她一直在等他,什麼事想瞞她很難。

    有時候,比如這時候,你會覺得老婆還是笨一點、文化水平低一點比較好。

    湘江隻好承認事是出了點,但不大,訓練時一個兵受了傷,現在沒事了,脫離危險了。

    海雲不信,沒出大事能把參謀長深更半夜叫了去?湘江說受傷不是大事,死亡就是大事,現在搶救過來了,就不是大事了。

    這解釋是合理的,海雲松口氣:别這邊家裡頭兒子高考,他那邊部隊上再出事,兩頭夾擊。

    海雲從前,一直為湘江的安全擔心,後來,現在,除了為他還得為他的部隊擔心。

    作為資深并受過高等教育的随軍家屬,她太知道空降兵是多麼危險的兵種,國内國外概莫能外。

    不僅打仗時死亡率高——二次大戰最成功的空降作戰傷亡率也超過了百分之七十——即使平時演習,也被允許有千分之三的死亡率。

    換句話說就是,每千人裡死三個,是正常的。

    見妻子得以釋慮,湘江趕緊轉移話題,頭朝兒子房間方向一擺:“你還不叫他睡?”海雲一擺手:“他你别管。

    學習上他有他的安排。

    ”湘江笑起來:“不說不上大學了嗎?”海雲沉下臉來:“行啦,還沒完啦!跟你說啊,兒子十九了,成人了,有自尊心了。

    ”湘江很想說:放心,他才不會為了什麼自尊心就放棄自己的利益和前途。

    明智地沒說。

    經驗告訴他,要想結束夫妻紛争,就讓對方說最後一句話。

    饒是如此,妻子還沒即刻閉嘴,還要叮上一句:“明天早上對兒子态度好點,主動一點。

    ” 湘江惟有點頭。

    湘江十七歲當兵,深谙服從命令乃軍人之天職。

    在單位,服從領導命令;在家中,海雲是他的領導。

    理解的執行,不理解的隻要他答應了的,保證說到做說。

    因此,次日晨與兒子不可避免碰面時,他對他态度很好,很主動。

     當時彭飛正在跟媽媽商量高考報志願的事,老師讓今天就把高考志願表交了,彭飛第一專業是新聞傳播,新聞傳播人大比清華好,他割舍不下清華,海雲讓他自己定,最後他定:“就清華吧。

    ”正合海雲意。

    當年海雲學西班牙語也曾在北外和北大間猶豫,上大學固然為求知,如果說“求知”是根本好比“裡子”,那麼大學牌子就是“面子”。

    買東西講究性價比,上大學講究“裡”“面”比。

    綜合比,清華比人大好,如同北大比北外好。

    湘江就是這時候過來的,接着兒子的話說:“當然得是清華。

    清華北大是所有母親的夢想。

    ”貌似打趣妻子,實是向兒子示好。

    彭飛一聽父親動靜,馬上起身同時收志願表,海雲讓他不要急着收把二志願三志願也看看,他不看,說他要是淪落到得上二志願三志願的地步,不如上高四。

    學生們管複讀叫高四,複讀一年再考的意思,此言一出湘江胸中的那座火山一下子有了噴發缺口,合情合理吼将起來:“複讀一年再考?說得輕巧!一個高三就能把全家人折騰死,再來個高四,還讓不讓人活了?!”彭飛按部就班把志願表放進書包,扣好書包蓋,将書包背上肩,父親的示好示威、父親這個人于他如同空氣。

    海雲趕忙地對湘江道:“飛飛的意思不是說要複讀,是一定要考上第一志願。

    ”湘江推開妻子,正面正式命令兒子,“把二、三志願看看,我們費勁巴拉地給你弄了,你就得看,現在看!”彭飛背書包走,沒能動得了,他掙了一下,掙不動,身後書包在父親手裡。

    湘江手拽書包雙腿如釘釘在地上,那腿是傘兵的腿,練過的。

     “湘江!撒手!到上學時間了!”海雲叫。

    “海雲!不是我說你!”湘江一字一頓拽住書包用力下拉,“這個孩子真是給慣得沒樣子了!真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知道知道!但我們現在得抓重點!現在的重點是高考!” 趁父親跟母親說話分神,彭飛猛勁一甩身子向前一沖,湘江沒防備,給拽趴到了地上,手仍抓住書包沒放,被拖着在地上滑行了一段,狼狽越令他惱怒,勃然大怒,對妻子叫:“他不說他不上大學了嗎?不上大學還高什麼考?!”抓着書包站起來,“掃馬路!拾破爛!不花老子的錢!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當放屁嗎?屁都不如!”話音剛落猛然趔趄着向後倒去,他拼命掙紮想保持住身體重心,卻在連連倒退幾步後,一個屁股蹲兒重重跌坐地上。

    事後意識到,在他用力拉拽書包時彭飛把雙臂從書包的背帶裡抽了出去,單方面放棄,湘江跌倒于自身的力。

    用力越大,跌得越狠。

    他用力很大。

    海雲驚叫着去查看攙扶,這工夫,彭飛從家中消失。

     彭飛騎車走。

    向學校方向走,下意識走,他沒必要再去學校。

    有人在後面叫他,他雙腳撐地捏閘站住回頭,是羅天陽。

    站在輛二八男車上,一扭一踩地騎過來。

    羅天陽身高不足一米六五,二八男車對他是有些高了,就這還是看在他高考的分上,他父親借給他的。

    羅天陽的第一志願是參加空軍招飛。

     從前羅天陽和彭飛關系一般,不好不壞。

    同學之間關系好壞除性格愛好,物理距離也很重要。

    羅天陽因個頭原因一直坐教室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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