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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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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上跳下去不論下到哪兒,荒郊野外深山峽谷江河湖海,你首要的目标是先得讓自己活着,吃蛇鼠舔露水也得活。

    作為師參謀長這課目對湘江當然是過去時了,他不必參與個體實施但得負責部隊實施,在大山的帳篷裡一住兩月,演習成功獲軍裡好評。

    湘江身心舒坦吃冰鎮西瓜,用匙子挖一大塊送嘴裡,嚼都不嚼籽都不吐,順着喉嚨直接滑入腹中。

    同時進去的,是從裡到外的爽快。

    茶幾上攤着份《空軍報》,異常的排版和字體引起了他的注意,細看,是空軍所屬院校學員的錄取名單,他跳過别的學院挑出飛行基礎學院看,饒有興趣情有獨鐘,因為曾經,他也是其中一員。

    一行行看下來,目光在“彭飛”二字上卡住,雖然名字後頭有考生号,可他不知道他們家那個彭飛的考生号。

    但有一點知道,直到他演習走前,他們家彭飛學習一直抓得相當緊,“二模”考試681分躍居全校第二,報紙上這個彭飛才415分,重名喽。

    但心裡總不能夠完全踏實,擡頭看鐘,快到開飯時間了,這個海雲,上哪兒、幹嗎去了?門響,回來了。

    同她一塊兒回來的,是彭飛,看到他在家他們同時一愣。

     湘江沖海雲做個“稍等”的手勢,劈頭問兒子:“你考了多少分?”“415。

    ”不是重名!看一看他的背心球鞋渾身汗污,湘江沉聲又問:“你剛才幹嗎去了?”“打球。

    ”理直氣壯毫無愧色湘江再也沉不住氣,左手把西瓜往茶幾上一蹾,右手握匙當當擊打着桌面:“就考這麼點分你還好意思玩兒?!”海雲沖過來叫:“湘江!”她顧不上細想别的先得把丈夫按住。

    站在他面前,用目光哀求警告滿面焦慮,腮邊的發絲枯若幹草。

    湘江生生往下咽氣,梗得喉嚨都疼,但話得說,換種口氣也得說,用慈父口氣:“好好總結一下這次高考失利的教訓,你以後的路還長,别的不多說了,有一條牢牢記住,驕兵必敗。

    ” 彭飛怕媽媽不怕父親,不獨不怕,在此時刻,簡直是歡喜,如同見到救兵的困獸。

    他可以不必單獨面對媽媽,更重要的,他可以用最簡單的方式給媽媽以交代。

    他走過去,用手握住媽媽的肩——媽媽真瘦啊,那肩薄成了兩片——輕輕推媽媽坐下,而後,轉身面對父親沉靜道:“我報了空軍飛行學院,如願以償考上,‘敗’從何來?”“幸虧你報了空軍飛行學院,要不,就你這點分數,連學都沒的上!”“您為什麼不想想我平時成績很好越來越好高考隻考了415分?”湘江哼一聲:“太緊張了?沒發揮好?行了彭飛,我認為那統統都是借口,你的根本問題是——”“驕兵必敗!爸爸,您總說我自以為是,我如果真有您所謂的自以為是,那也是遺傳,您才是自以為是的經典!告訴您我為什麼隻考了415,就為了上飛行學院!”父母同時愣住,彭飛眼睛隻看父親,字字如劍:“我用不着您幫忙!我說到就得做到!在這裡,有一點我想跟您說明一下:對學生來說,想考多少分就能考多少分,比起考高分來,更需要實力!”說罷扭頭去了自己屋,把媽媽交給了父親。

     湘江眨巴着眼,半張着嘴,一時沒詞兒,海雲也是。

    夫妻不約而同對望,無言交流感受。

    海雲在感到輕松的同時,還驚懼。

    輕松當然是為兒子的學習,英雄以成敗論,學生以學習論,學習不好對學生和家長都是緻命打擊,兒子學習很好打擊便不存在。

    驚懼是兒子的行為方式。

    真敢幹啊,真有主意了啊,他就不怕萬一把握不好沒有學上嗎?湘江的感受則單純得多:刮目相看。

    于是海雲明白,大局已定大勢已去,現在她能做的,惟有放手,放兒子走。

     彭飛走前,父親說要跟他談談。

    他不想跟他談。

    談什麼?無非大道理。

    做兒子做學生這麼多年,最不缺大道理。

    潛意識裡還有,對父親自以為是的反感:作為一個被飛行學院淘汰下來的失敗者,你跟我談,憑什麼? 彭飛來到客廳。

    縱使家中窗子大敞穿堂風陣陣,客廳仍缭繞着一片輕煙薄霧。

    茶幾上煙缸裡塞滿煙灰煙蒂,湘江隻用了一次打火機。

    第一根煙點着後就是不滅的火種,一接二二接三,再沒斷過。

    兒子坐定後,湘江開口了。

     “部隊,包括部隊院校,服從命令聽指揮是第一條。

    ”彭飛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點了點頭。

    “得能吃苦。

    ”彭飛如前,再次點頭,順從馴服,就要走了,何妨把兒子角色扮演到底?“不要抽煙。

    ”聞此,彭飛詫異,擡頭看,看對方表情。

    同樣的話,語氣或表情會賦予它不同的含意。

    湘江深吸口煙,吐出一長串煙圈,隔着煙圈眯眼看兒子:“你肯定在想,你抽煙這麼兇,卻要求我不抽——”彭飛連忙擺手表示不是。

    真的不是,父母做不到的事情卻要求孩子做到,或者說,越是他們想做做不到的,越希望孩子做到,把孩子當做實現自己未竟理想的工具,太常态了。

    他解釋:“我隻是不明白您為什麼要單拎出這事兒來說。

    ”湘江吸口煙:“部隊,尤其剛進部隊,你會覺得很艱苦,很單調很枯燥很緊張,睜眼閉眼,一幫清一色的小夥子,從早到晚,除了學習就是訓練,這種情況下,人很容易就抽上煙了。

    ”彭飛神情開始專注,湘江瞥他一眼:“想不想知道當年我為什麼被淘汰?”彭飛神情越發專注,湘江在心中一笑:“鼻炎。

    感冒引起的。

    ”彭飛脫口而出:“就因為鼻炎?”湘江毫不介意,他理解他的質疑,他也曾像他一樣因年輕而無畏:“就因為鼻炎。

    鼻炎會引起呼吸不暢,在高空中呼吸不暢可能會導緻耳鼓膜穿孔,直至,耳聾。

    ”彭飛鎮定聽,心卻禁不住顫了一顫。

     該走了。

    海雲說要去火車站送,湘江張羅着打電話叫車,彭飛堅決不讓,他甚至不讓他們下樓。

    出門前摟住媽媽用臉貼一貼她松垂的面頰,說句“送君千裡終有一别咱們就在這裡‘别’了吧”,松開媽媽對父親點點頭,就提着包開門走了出去。

    這時是傍晚,漫天晚霞大紅大藍,一群信鴿撲啦啦飛進融入,如一幀動态的剪影。

    夫妻倆站在窗口看兒子在視野裡出現,又從視野裡消失,海雲流淚,湘江輕叱:“你看你!他以前又不是沒離開過家。

    ”“不一樣。

    從前他離開家,是暫時的。

    ”“這次也不是永遠的,總還要回來。

    ”“這次是永遠的!再回來……是暫時的……”湘江無語。

    是的,真是這樣的。

    當年,他,海雲,還有無數無數的孩子,長大了離開家,都是這樣的一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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