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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校的女兒 第一章 第5-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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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中的疊印鏡頭,這張臉前緩緩出現了另一張輪廓鮮明的臉龐:蒼白,清麗,深刻,高貴——他的妻子。

    我把鏡子扣在了桌子上。

     他叫我韓琳。

    我忽然發現這名字是好聽的,以前我曾那麼不喜歡它。

    琳,多麼的俗氣平常。

    他叫“韓琳”。

    他顯然注意到了她渴望他注意到的那一切。

    她以那一切來顯示着她的存在,她的價值。

    她是多麼天真固執啊,可是,她成功了,在他那裡。

    那一年,她十八歲。

     魏申申卻不認為這是成功。

    “那算什麼!”她說,“你為什麼不給他來一個第三者插腳?”我立刻痛心地發覺我選錯了談話對象,或者說選錯了談話題目。

    懶懶地,我說:“插不上。

    ”“你插了?”“那時還不興這個。

    ”魏申申看着我笑笑,輕輕地搖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神氣。

    我把臉扭向了一邊。

     後來護訓隊畢業,我被分進了島裡的醫院,永遠地離開了他,再沒有過任何聯系,沒寫過信,甚至想不起打個電話。

    打電話原是極容易的事,兩個醫院有直接的業務聯系,可是我沒打。

    這跟道德呀理智呀什麼的沒有關系,因為我壓根兒就不曾有過不道德不理智的念頭,隻是沒想起來就是了。

    可是我忘不了他,他的存在和他的認可在我心中變成了精神一類的東西,我很驕傲。

    仿佛自己是一個衣衫褴褛的百萬富翁,了解的人自然會看重,有眼無珠的忽視我絲毫不以為意。

    我生活在我的内心世界裡,那世界被知識被書本被未來被自信充實着。

    唯一令我遺憾的是工作,護士工作,它過于簡單、被動,與我渴望的鑽研、創造、絞盡腦汁兒的境界差距太大。

    有一天我們内科護士班得到了一個擇優保送的醫科大學名額,大家都認為這名額非我莫屬,我也這樣認為。

    可最後這名額卻歸了小姚,一個臉蛋像水蜜桃一樣飽滿的縣城姑娘,見人愛笑,笑得甜汁流溢。

    得知是她時我簡直傻了,一個勁地跟雁南說:“這是怎麼回事?她連漢語拼音都不認識。

    她去不如我去,真的,不騙你!”雁南滿臉的憐憫,遲疑了一會兒才告訴我,她已打聽清楚了,那是我們主任的意思。

    其實不用打聽也應該想到。

    内科大事小事主任當家,教導員不過是個擺設。

    可是我不能理解不能接受——主任!為什麼?他是五十年代的老大學生,一口俄語說得唱歌一樣,醫術漂亮,人也漂亮,威武魁偉,氣宇軒昂,因有海外關系才被從軍區總院下放了來。

    他來後不久就對我的才智表示了公開的欣賞,我視他為知音,小心翼翼保持着與他的距離——在崇拜敬重的人面前我的首要反應永遠是拘謹,好比愛極了一樣東西反而不敢輕易觸碰,生怕不當心損害了它,唯有以十倍出色的工作學習響應着對方的欣賞,深信對方的心智完全能夠體會,理解。

    但顯然他更欣賞小姚。

    小姚哪好?“小姚使主任感到了他作為一個男人的魅力。

    ”雁南說。

    并舉例說明。

    有一次雁南來我們護士辦公室找我,遇上了主任和小姚。

    主任問小姚為什麼不服從護士長分配去做一件什麼事,小姚身子一扭,背對主任小嘴微噘道:“人家不願意嘛!”主任凝視着小姚甩給他的後腦勺,臉上露出了年輕、溫柔、若有所思的微笑。

     “你懂嗎,對于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來說,在年輕異性眼裡的男性魅力,比領導的威嚴更寶貴。

    ”雁南在沖着我放馬後炮。

     呵,我憑什麼就認為主任會認為我比小姚們更懂得他的魅力?小姚不懂漢語拼音,卻比我聰明。

    雁南說這不是聰明是本能。

    沒有了本能還不如沒有聰明。

    我感到悲哀。

    雁南安慰我:“别灰心!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怎麼越?” 雁南雙手捧起我耷拉着的頭,雙唇微噘道:“‘人家不願意嘛!’——怎麼樣?” “太不怎麼樣了!”我終于笑了,“會把我們主任吓暈過去的!”看到我笑,雁南也笑了。

    雁南真好。

     從此後在主任面前我再也沒有了拘謹,再也不關心他眼中我的形象,他從根本上不懂得我。

    我是女人,但首先是人,我首先要向這個世界證明的是我作為人的存在和價值。

    就為這件事我把我的主任摒棄了,同時摒棄的,還有我的理想。

    擊碎一個理想原來是這樣的容易,一件小事足矣。

    我的理想是成為一名好的醫生,像我心中的“他”,像雁南。

     雁南軍醫大學畢業後就回到了島裡,是我們醫院唯一的婦産醫生。

    雁南的身上永遠有一股消毒液的味兒,即使脫下白大褂,脫下軍裝,脫下襯衣,在淋浴噴頭下沖三個鐘頭,再換上剛從商店裡買來的衣服,也沒用。

    那味兒已經滲透到她的血液裡去了。

    由于是醫院裡的“唯一”,她經常要做手術,每做手術就要把手連胳膊浸到消毒液桶裡泡,這個桶裡泡半小時,那個桶裡泡十分鐘,手上的脂油都泡沒了。

    本來那雙手是無可挑剔的美:白,手掌纖小,十指細長,手背上并排四個淺淺的坑。

    可惜的是略嫌幹燥了,失去脂油滋潤的表皮皴裂出一層細小如塵的鱗屑。

    我挺遺憾。

    我要有雁南那樣好看的手,睡覺都戴手套,手是女人的第二張臉。

    雁南卻不遺憾,隻是自豪。

    她也該自豪,名副其實一方領地的女皇呢。

    她常常很忙。

    她喜歡忙。

    有時休探親假院裡因一時找不到合适的人替她而不準假時,她也抱怨。

    但她的抱怨隻是為了強調,顯示。

    強調她的重要,顯示她的幸福。

    我非常非常地羨慕她:一個護士,醫院裡多一個不顯多,少一個沒關系,人的悲哀莫過于自己的不被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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