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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校的女兒 第一章 第5-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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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問題上,我跟身處另一極端的雁南觀點一緻。

     理想沒有了,學習卻沒有停止,方發現沒有理想的學習才是最純淨的學習:學習就是學習的目的,是大腦饑渴時的食物,是生活方式,愉快,平和。

    好比吃飯,因為想吃了才吃,不是專為去補充營養利于排便,胃口才會更好。

    那一段日子,除了醫學書,我無書不看,能有那麼多的書看,得感謝雁南。

    軍俱樂部主任的老婆來醫院生孩子,正好在雁南的轄區,雁南趁機要他拿書來給我看。

    現在想那主任當時根本就是在敷衍我,逮着什麼拿什麼,不假思索,雜且亂,連當時的禁書都拿來了。

    我倒也無所謂,沒有了目标也就不講範圍,照單全收。

    什麼《 啼笑因緣》、《安娜·卡列尼娜》、什麼《日心說和地心說的鬥争》、《人類的起源》、《曆史唯物主義辯證唯物主義》,亂七八糟,互不相幹。

     那天晚上我坐在被窩裡看書,上身棉襖,腳底下蹬着個熱水袋。

    外面天已經黑了,時間卻還早,不到六點半。

    天太冷,宿舍裡沒暖氣,每到晚飯後,科裡的學習室便擠滿了人,看報,聊天、下棋,磨蹭到熄燈回宿舍鑽被窩睡覺。

    我輕易不去湊熱鬧,嫌吵。

    島上風大,冬天更大,冬天的晚上尤其大,宿舍裡面的風都有三級。

    我們醫院單身漢的簡易樓就坐落在海邊,刮台風時的海水沫子都能飛濺到門外長廊的鐵欄杆上,弄得鐵欄杆上到處是被海水鏽蝕的瘢痕,如同燒傷病人愈後的皮膚。

     有人用鑰匙開我的門。

    是雁南。

    她住在我的隔壁,每天晚上都得到我這裡來遛一趟,每天每天,像醫生查房。

    為了免受冷天從被窩裡爬出來的開門之苦,我給了她一把自己房門的鑰匙。

    她也給了我一把她的。

    我倒沒有查房的習慣,隻是食欲較好,而雁南房間裡總有可吃的,她正在談戀愛,談戀愛的女孩子一般都有一個零食的無償供應者。

    雁南對零食的興趣不如我大,雁南不饞。

    她那從海外(我們是海内)乘火車乘輪船定期進來的包裹裡的東西,大部分就由我享用了,我不愛吃的雁南才會分給别人。

    她的那位是軍區政治部的幹事,她對此滿意,那時我們女兵都喜歡幹事而不喜歡參謀。

    戰時出将平時出相——和平時期,幹事比參謀有前途,男幹事女醫生是當時部隊婚姻的最佳配方。

    那人出身貧寒,這也使雁南滿意。

    她從小在軍區大院裡長大,看不起她熟悉的那些男孩子,認為他們沒有分量。

    一個毫無背景的窮孩子能奮鬥到軍區一級的大機關,本身就證明了他的才華和能力。

    我沒有見過那人,連雁南和他見面都很少,他們的感情聯系主要靠通信。

    雁南是在探家時由家人介紹與他認識的,回來後不久接到了他的信,那封信我看過,雁南需要跟人商量怎麼回信,她被他的文采吓住了。

    信上這樣寫道:“時序流易,日月如梭,晚風吻面,繁星滿天,軍營已經進入了甯靜深沉的夜,我坐在窗前,思緒陷入了對往事的深深回憶之中,情感與理智驅動了我的手,不覺欣然命筆……”信結尾是,“願我們的友誼,能夠穿過平原,越過高山,跨過黃河,飛過海峽,将我們緊緊地聯在一起!” 字是沒的說,非常的漂亮,柳體。

    我表示了佩服,我的字是永遠長不大的小學生體。

    然而說到雁南所謂的“文才”,我不敢苟同。

    雁南為此跟我争得紅了臉,我還是不敢苟同。

    氣得雁南說:“就算不怎麼樣,總比你我強!” 我寸步不讓:“可能比你強,比我,不一定!”并當即“欣然命筆”,以雁南的身份給那人寫了封回信,沒他信中的詞兒多,但用就在點上,雁南看完後就不吭聲了。

    雁南的基本鑒别能力還是有的,服從真理的基本覺悟也是有的。

    門開了,又關上了,熟悉的消毒液味兒漸近,我沒有回頭,被窩塞得嚴絲合縫,不願意動。

    雁南走到對面我的腳邊坐下,隻要不是原則問題,她一向随和。

     “看什麼呢?”她問。

    我正在看豐子恺的《音樂知識十八講》,一本很老的書,繁體字,紙頁磨得都毛了。

    我把書合上讓她看封面。

    “豐子恺是誰?”她又問,我也不知道。

    她笑了起來,“不知道就看!” “不看,幹什麼?”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會兒,小聲道:“我說,你寫東西挺好的,幹嗎不試一試?” 後來,當我的處女作在部隊最高文藝期刊《解放軍文藝》上發表了時,雁南說:“你是我發現的。

    ” 我的處女作不到六千字,手法陳舊思想幼稚。

    要擱今天這個文學花樣翻新,出手就是長篇,十二歲小女孩兒都能寫出諸如找男朋友要找“富貴如比哥(比爾·蓋茨),潇灑如馬哥(周潤發),浪漫如李哥(李奧納多),健壯如偉哥(這個詞我就不解釋了)”這樣文字的年代裡,我那東西隻能是汪洋大海裡的一個泡沫。

    但在當時不同,當時那的确是一件挺了不得的事。

    來自醫院的誇獎羨慕嫉妒自不必說,我甚至還收到了讀者來信。

    姜士安給我打來過一個電話,其時他已調到深海一個更小的島上。

    電話中他說:“祝賀你!”那幾天我正美得暈頭轉向,不假思索或者說是有點習慣了的,就把那祝賀收下了,都沒想起問問他的情況怎麼樣,我是在後來才知道他當時已經結婚了,那一刻我的反應之強烈出乎我的意料。

    就好比一件你喜歡的東西,雖說放在那裡并沒有什麼用處,甚至你可能都把它忘了,但一旦有一天發現它沒有了,屬于了别人,你會若有所失蓦然一怔。

     在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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