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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校的女兒 第一章 第5-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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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時姜士安一直是我的施愛對象,憐愛、友愛的愛。

    這是我從小的毛病了,看到弱小的或不幸的,憐憫之心便油然而起。

    那時就常有大人說我将來适合做醫生了,我想我那個當醫生的理想,可能就是這樣給慫恿出來的。

     那個時候,我覺着姜士安是我接觸過的人裡最可憐的人了。

    剛下連有一段時間裡我并不認識他,分不清他和排裡的其他幾個男新兵誰是誰。

    一律的瘦,矮,黑,一律的家鄉土話。

    連隊裡農村兵百分之九十以上是這種形象;一個連隊百分之九十以上是農村兵,加上穿着同一樣的服裝,短時間内他們在你的眼裡會完全一樣,如同一片樹葉和另一片樹葉。

    後來,是一個星期天,星期天兩頓飯,下午,連隊改善生活吃發面包子,他讓我認識并記住了他。

    那天的包子是白面的,餡兒是剁碎了的蘿蔔、油條和粉絲,炊事班為圖省事把包子包得巨大無比,一個足有三兩,我對面一個小黑瘦子一氣兒吃了十二個:兩隻手一手掐倆,幾口一個,吃完了轉身再拿,拿了三次,直到擺在兩排餐桌中間那幾個巨大籠屜裡各剩下一團濕漉漉的土黃色籠布,才住了腿、手和嘴,滿臉的意猶未盡和幸福,那時我一個包子還沒有吃完,顧不上吃了,隻顧看了,看得都傻了,三兩一個十二個大包子啊,堆起來也是一座山啊,都吃到哪裡去啦?老兵們含笑看着新兵們的吃相,時時對個眼神兒,帶着過來人的優越、寬容和刻薄。

    新兵能吃這是常規,都是些農村來的窮孩子,多少年吃不飽餓過來的,而我對面這個小黑瘦子,似乎又是他們中間餓得最狠的一個。

    那天吃完飯洗碗時我問他叫什麼名字,他的回答是:“姜士安啊。

    ”頗使我不好意思,畢竟一個排的戰友相處這麼些天了。

    才發現他其實挺與衆不同的,比一般的男兵都黑,都瘦,更突出的是矮,跟我差不多高,小孩兒似的。

    我們就這樣認識了。

    他是山東農村人,初中畢業,今年十九歲。

    除了頭一條,後兩條都有點出乎意外,初中畢業在那時得算是高學曆了,他這樣的農村兵大多高小都沒有畢業。

     回宿舍發現雁南正躲在上鋪吃桃酥,連隊三令五申不準亂花錢吃零食,這規定似乎格外針對着我們女兵,雁南不怕。

    雁南的父親是軍區副司令員,即使她本人品格端良,也架不住來自各級領導的密不透風的另眼相待,畢竟她才十五六歲,是個地道的孩子。

    除了敢花錢買,為了吃,她還敢去偷。

    也是我們連的夥食太糟糕了,不知别的連隊是不是也這樣,還是我們連的司務長有問題,一天三頓兩頓鹹菜,盡管有時給炒一炒蒸一蒸,再炒再蒸,鹹菜還是鹹菜。

    主食一頓大米兩頓玉米面餅子,一周兩次白面。

    姜士安們也許無所謂,比起他們過去的吃不飽來說,生活是向前進了;對于我們,則真的是一個非常痛苦的倒退。

    雁南最常偷的,是豬油。

    趁炊事員不在,溜進夥房内部,從黑棕陶瓷罐裡撅出一大筷子豬油,再舀點兒醬油,一塊兒拌進熱熱的大米飯裡,味道好極了!很快,豬油拌米飯在女兵裡風靡。

    男兵沒人敢幹,女兵幹這事若被發現,惡作劇而已,男兵被抓住被報告連部,那就是偷。

    話雖這樣說,我每次幹也是提心吊膽,也是在忍無可忍的時候才偶爾為之,但是,每一次,成功之後,吃的時候,我定要分出一份來給姜士安,不管多少。

    他太瘦太矮了,純屬營養不良。

    看他大口大口吃着我調制的豬油拌飯,我很滿足。

    那滿足有點像小時候為給一隻沒人要的小狗多一會兒溫暖抱着它一塊兒在外面挨餓受凍,為滿足一個乞丐的索求奉送了自己的早點因此餓一個上午——是一種犧牲了肉體需要換取來的精神上的滿足,雁南曾說我這樣的人比較适合去做修女。

    我盡其所能對姜士安好,不拘是豬油拌飯,誰家來人帶來好吃的我也會把分給我的那份分他一些。

    我對他比對所有其他男兵都好,因為不在意他,無所顧忌随心所欲地對他好。

    我所謂的“不在意”是這樣的:如果對方不是他是另外一個人,比如,一個個子高而挺拔,從城市入伍或者是幹部子弟的人,一個當時我所認為的我的同類,我就會在意,會矜持地保持距離。

     雁南在連裡待了一年就走了,上大學去了,我卻去不了。

    當時我父親已由軍區司令部二級部長調任某軍分區的副司令員,正師到副師,降職使用,那個年代這類事很多。

    母親來信隻簡單陳述了這個事實,别的沒說,但我本能地知道,他們已經無力再為我們做什麼了。

    雁南是上午走的,走的時候我正在值班。

    中午下班回來,雁南床上隻剩下了一個光闆,我心裡難受極了,為了沒能送她,更為了我自己。

    下午是我們值勤分隊補覺的時間,排長讓女兵班出一個人查線,副軍長家的電話不通了,我就積極主動地要求去了,這種時候睡也睡不着的,與其睜着眼幹熬,不如出去走走。

    男兵班也出了一個人,是姜士安。

     那是一個很冷的冬天,據老兵說海島的冬天還沒有這樣冷過。

    近海的海水都結冰了,白花花一片,夜晚看時,假面具一樣陰森可怖。

    海上好長一段時間不能通航,聽深海幾個小島上的電話守機員說,他們早就不洗臉了,那些島上的淡水全得靠船運去。

    後來還是海軍派來了幾艘破冰船,犁地也似的在冰海裡轟轟地跑了好幾天,才算開辟出了幾條航路。

    那天的路面上,薄雪與冰凍在一起,又硬又滑,電線杆子朝北的一面一律半雪半冰。

    我們一路走着一路查,電纜沒有問題,電話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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