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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校的女兒 第一章 第8-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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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幾年後,我被我自己的話不幸言中。

     父親走得非常突然。

     那天夜裡,我一夜沒睡,在醫院靠海邊那間單身宿舍裡整整寫了一夜。

    那是我第一個中篇小說,以父親為原型。

    我的第一個短篇小說也是以父親為原型,寫了一個從戎一生的老軍人面臨離休時的心态。

    小說發表後姐姐來信說:“你的小說對爸爸是一個極大的鼓舞和安慰。

    ” 父親一生仕途不順,開頭還好,不到四十歲時第一次授銜,就是兩杠四星,大校。

    那會兒,為了父親我多自豪啊。

    同時,内心深處又那樣熱烈地希望父親能“再升一升”,再升一升就是少将,将軍,我崇拜将軍!對一個生在軍營長在軍營的小孩子來說,軍銜就是她用來衡量父輩成就和榮譽的唯一可見的标志。

    但是父親再也沒升,“文革”開始後,一切都偏離了原先可能的軌道。

    先是被降職,後來複職,去了軍區轄區内最窮的一個地方任軍分區司令。

    父親是乘一輛北京吉普去赴的任,途經我們部隊駐地,頭一天我乘船出島等候他們。

    北京吉普風塵仆仆開來,在我面前停住,車上母親和父親一起。

    在我的記憶中,母親永遠和父親一起,不管父親是升是降,是去繁華都市還是窮鄉僻壤。

    那次我和父母在一起待了半個小時,說的什麼都忘記了,不能忘記的是他們當時的狀态和神情。

    父親滿臉長途跋涉的塵土,仍遮不住由裡向外滲透着的一種光輝,沉靜,堅定,激奮,昂揚。

    母親臉上的神情就是父親心情的鏡子,或是父親心情的一種比較通俗的诠釋:笑眯眯的。

    決不會單單因為官複原職,從大軍區機關、正規軍平調到地方部隊,算什麼官複原職?但那終究是一方相對獨立的領域,他終究是要去那方領域裡當一把手,就好比農民渴望自己的一塊土地,一個軍官,渴望的不就是一個指揮權嗎?盡管那裡窮,偏僻,他不在乎!我想可能就是在那一刻,我隐約懂得了一點父親,懂得了一點男人。

    但是,父親的仕途到此為止,幾年後,他被免去司令員職務,為該軍分區的顧問,顧問即離休的緩期執行,父親面臨着人生的重大轉折。

    那段日子,是我們家最陰暗的一段日子,父親被降職時都不曾有過。

    母親和我們姐妹之間的通信往來中,充滿了擔心憂慮。

    我在寫我的第一個短篇小說時,把這一切寫了進去: 可是,明顯消瘦的爸爸并不因此多吃一點。

    每次晚飯後他總是默默站在院子裡,仰望着天空飄浮的雲彩。

    陣風掀起他灰白了的頭發,他一動不動,顯得那樣蒼老孤獨。

    以前,媽媽總嫌他不知着家,現在,他在家的時間實在太多了;以前,家裡的客人往來不斷,尤其到節假日,簡直讓人心煩,電話也總是跟着爸爸追,睡覺都不得安甯。

    現在,家裡實在太靜了,因為已沒有什麼事再需要他,生命的主要部分已經結束了。

    盡管爸爸從沒有在我們面前抱怨過一句,但從他日見衰老的臉上來看,這樣下去,簡直要他的命。

     寫這個東西的時候我二十多歲,不論年齡性别還是閱曆,都無法準确揣摸出一個經曆坎坷、五十多歲男人的切實心境,我隻能白描;到不能白描時,作者非得出來說話時,在小說的結尾處,我給小說中的主人公安排了一個出路,讓他寫回憶錄。

    小說發表後不久,父親就離休了。

    一次我回家探親,就說爸爸你真的可以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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