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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校的女兒 第一章 第8-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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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錄嘛,要不,我來做你的助手?記得當時父親笑了,沒說話;我固執地要他說。

    他說:寫回憶錄,是需要一定職務的。

    心“嗵”地在胸腔裡一跳,震得耳朵裡一陣轟轟,我不敢再看父親。

    這個事實我是知道的呀,這不是規定,是規律,規律比規定更無情更不可抗拒:誰會對一個默默無聞的普通人的回憶錄感興趣呢?你自己覺着風風雨雨曲折坎坷可人家要看的是經曆了那一切之後的成就,看那面插上了頂峰的勝利旗幟,所謂名将名人明星。

    以前我們從來不跟父親談論這些,回避,像好心的家人回避跟病人談論他不可治愈的疾病。

    而今,父親自己坦然說出。

    面對父親我檢視自己:對于小說中的父親,我安排他寫回憶錄憑的是想當然是不假思索是一種偷懶;對于小說外的父親,我得承認,我這樣說純是為了安慰,帶着年輕人的粗疏和不負責任。

    就是那一次,我對我自己和父親開始了以前所沒有過的剖析和審視,或者可以這樣說,我對父親的關心觀察了解,恰恰是從他的要離休開始。

    也許這隻是一種巧合,是因為恰恰在他離休的時候,我長大了。

     我把那次以及以後的許多經曆感受,統統寫進了夜裡剛剛完成的中篇小說裡。

    在這部小說的結尾處我讓主人公對他的女兒說:“我想過了,離休後,看能不能為你做一點什麼。

    比如找一些你需要的資料,提供一些你需要的生活。

    ”但這再不是憑着想當然和不假思索了,生活中的父親真的就是這樣對我說的,他甚至在幹休所我們家那幢二層小樓樓上——父親離休前被調為副軍職,也算是一種補償——專為我留出了一間房子。

    他以平靜達觀的心态,完成了這個重大的人生交替過程。

    我懷着天真真摯的情感,懷着與父親交流的渴望,懷着得到父親欣賞的期待,懷着給予父親安慰和滿足的熱切,夜以繼日,改完了這部長達六七萬字的書稿,打算寫完後親自帶回家,再讓父親看——初稿他已看過——再提意見,直到他滿意為止。

    起床号響時我剛好寫下了最後一個句号,身心無比輕松地脫下棉大衣準備出操,夜裡起風了,屋裡很冷。

    剛下樓聽到有人叫我,說教導員讓我馬上去科裡他的辦公室。

    我感到奇怪,一路上做了無數的猜測,但對即将到來的,竟是一點預感沒有。

     教導員告訴我,早晨,醫院接到上面的電話,我的父親于昨日晚上在軍區總院去世,死于心髒驟停。

    父親住院我是知道的,臀部疖腫引起輕微發燒。

    在跟媽媽通話時我還就此開過玩笑,說憑爸爸這樣的年齡能因一個疖子發燒,說明他機體反應能力很好,很年輕——為什麼會一點預感沒有? 教導員通知我的時候我沒有哭,我不信,我一定要親眼見到才信,可是沒有船出島,頭天夜裡海上就起了大風。

    我給家裡打電話,中間經過了無數總機,電話是妹妹接的,聲音很小。

     我喊:“爸爸怎麼了?” 她說:“爸爸……沒有了。

    ”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看爸爸!我要最後摸一摸爸爸的頭發,爸爸的腦門,爸爸柔軟爽滑的大手……可是沒有船出島。

    各船艇在接到大風警報後就躲到了安全地帶不再出航。

    十級大風刮了兩天兩夜,陰雲低罩,海面墨黑,一排排巨浪咆嘯拔起頂天立地如面目可怖的黑色怪獸。

    太陽沒有了,月亮沒有了,星星沒有了,爸爸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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