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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校的女兒 第三章 第1-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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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頭垢面的黃臉婆,當時我還沒有結婚,但想,做到這點應該不難;其二,不管什麼情況下,都不跟丈夫同房,做完愛後即各回各的房間睡覺,以免他看到你不化妝的臉,或可能存在的不雅睡态。

    這點當時比較地令我擔心,那要是住房條件不允許不同房怎麼辦,聽任婚姻之樹枯萎?心下不免将信将疑。

    現在想想,真是扯淡。

    是婚後生活内容的變化導緻了人狀态的變化。

    婚前的戀愛是什麼?是一位與你有着能産生美的距離的美人兒,婚姻則是這美人兒的專職殺手,它去除了距離讓人吃喝屙撒睡厮守一起原形畢露。

    露出原形後彼此仍不厭棄那就叫合适,反之就是無緣。

    戀愛不是婚姻的基礎,婚姻也不是戀愛的延續,談戀愛和過日子是兩碼事,橋是橋,路是路。

    “試婚”一說是有道理的,其核心實質不容忽視。

    比如,我和彭湛若不是相識在雲南邊防,沒有那些深山、大霧、蒼茫壯麗的渲染,能夠一見如故一拍即合嗎?并不是說當時的我們不真實,而是說在那種情境中我們所展現出的隻能是與此相關的局部,婚姻要求雙方接受的,卻是彼此的全部。

    對于從小寄宿、爾後當兵、二十八歲才離開四面水一面天的小島的我來說,這不啻于一門全新的功課。

    人說婚前要睜大眼,婚後要半閉眼,我卻把前後的順序給倒了一個個兒。

     我為冉聯系了一所部隊幼兒園,全托,周六下午接,周一早晨送。

     這是我第一次去幼兒園接他,教室門口聚攏的家長絕大部分是媽媽。

    教室門開,孩子們湧出,帶出了一團熱烘烘的氣息。

    所有的孩子和媽媽都一個表情,伸長脖子瞪大眼睛在對面陣營裡尋覓,一旦發現了彼此便會發出歡快的叫。

    媽媽們的叫聲高低粗細不一,内容也不一,孩子們卻是一律的奶聲奶氣,内容也一律:媽媽!冉也向這邊看,他的神情在孩子們中間顯得非常特别:死死站在原地小嘴緊閉,任小朋友們從他的身體兩側擁向前去,仿佛小河流中一塊孤獨的礁石。

    有一次他的目光明明對準了我,但沒等我招呼那目光卻一掠而過,那一掠中的緊張、驚恐、悲傷使我不顧一切扒開了擋在前面的一個胖大家長挺身而出,高叫:“冉!”像電影中的特技鏡頭,又像魔術師表演的魔術,花兒就在我眼前開放了,我的喊聲我的出現使冉緊繃的小臉刹那間綻出了陽光般燦爛的笑。

    “媽媽!”像所有的孩子那樣,他邊向我跑來邊叫,奶聲奶氣。

    這是冉的第一次叫我媽媽,沒有人要求他這樣做。

    我的心裡臉上同時一熱,下意識向周圍看看,拉着冉的小手趕緊走開。

     冉是我聯系好幼兒園後由彭湛送來的——這是我們在蘭州商量後所能定下的最好方法了——來後我們就馬不停蹄地拽着冉去查體,去幼兒園面試,按照幼兒園的要求購置各種生活用品,在一連串旋風般奔波之後,于周一把冉送入了幼兒園。

    入園那天冉死死抱住彭湛的腿不肯撒手,大哭着要求我們帶他回去;彭湛的眼圈都紅了,邊為他擦淚哄他邊解着他糾纏腿上的小手,我則知趣地站到了一邊,自知在這種時刻沒有資格說任何話。

    冉徒勞的掙紮使我再次感到了命運的不可抗拒,當然也有内疚,我們原本應當給這孩子一個适應緩和的時間,須知這是他出生四年來第一次出遠門,但是沒有辦法,蘭州那邊彭湛百事纏身;而我,懷孕了。

     彭湛不想再要孩子,我想要。

    我們彼此理解對方,卻無法在理解的基礎上就這件事上達成一緻,最後的決定隻能是順其自然,也就是說,順遂了我的心願。

    接下去他說希望是女兒,我也是。

    婚後這麼多事情,似乎一緻的隻有這件。

     把冉送去幼兒園的那天晚上是我和彭湛從母親家回來後的第一次單獨相聚,這時我已經有了房子,一套兩居室裡的一大間,小間給了一個家在北京的單身漢,門常年鎖着基本不來住,廚房衛生間都歸我使用,實際上的獨門獨居。

    沒有孩子的家真安靜啊。

    窗簾拉上了,房頂燈關上了,隻有一盞25瓦的床頭燈在淡藍的燈罩下發散出朦胧綽約的光。

    彭湛的四方臉盤在燈下變得線條柔和了,幾天沒顧上刮的胡子像是收割後的麥茬兒地,摸上去,都紮手了。

    躺在自己家裡自己的大床上自己丈夫的旁邊,全身心軟軟的,腦子裡是一片舒适的空白。

    ……他把胳膊環上來了,接着用腿打開了我的被子。

    我說:“不行!孩子——”他說:“沒關系,我們小心一點!”咻咻的鼻息近在耳畔,傳遞着需要和急切,心頓時軟了下來,誰知道自此一别我們多長時間能再相聚?懷着孕的婦女是沒有欲望的,但是,總得替對方想。

    不料就在這時,妊娠反應大發作了,我猛地推開了他,探身撲向床外,吐,就着地,嘩嘩地,吐得翻江倒海氣喘籲籲一塌糊塗。

     他起身,下床,收拾。

    我閉眼躺在床上喘息,聽着他來來回回的腳步聲,衛生間涮拖把的水流聲,弄這兒弄那兒的各種什麼聲,心中一片安甯。

    他又進來了,我睜開了眼睛,見他手裡拿着一個臉盆走來,我疲倦地對他微微一笑,以此表示對他的感激,但未等微笑完成,嘔吐的第二個波次再次襲來,我再次探身向外,腹肌收緊,喉嚨裡發出已然幹燥了的“嘔”,幾乎就在同時,咣當!臉盆被扔在了我的臉下,在地上晃當了好幾圈才穩住,幸虧是塑料盆,否則,這一下肯定癟了。

    我下意識擡頭看他一眼,扔下盆後的他已經跳了開去,這時正站在安全線内。

    我“嘔嘔”地吐,已然是沒有胃内容物了,五髒六腑卻仍不肯停歇,一陣緊似一陣地劇烈攣縮,直到逼出了苦黃的膽汁,逼出了血。

    饒是這般折騰,大腦卻仍能脫離軀殼獨自漫遊:也是一個夜晚,但是是他吐,因喝酒而吐,情急之下我用服裝袋為他去接的,視之嗅之從容不迫,隔着服裝袋,腿上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嘔吐物的質感和溫度。

    ……申申喝醉了,吐了,陸成功毫不猶豫伸出雙手大捧大捧地接着由她嘴裡噴湧而出的嘔吐物。

    ……這些思想活動我沒有說,當時沒有,以後也沒有。

    他做不到,是因為感情不到。

    什麼都能要,感情不能要,要不來。

    第二天,彭湛離開了北京,走得一身輕松。

     我帶冉上樓,用鑰匙打開我們塗着淡綠油漆的門,門剛推開,冉就從我的肘下鑽了進去,接着就聽到他歎息般歡呼了一聲:“新家真漂亮啊!”其實漂亮是談不上的,隻不過是比較幹淨,搬進來前門窗和牆都剛剛刷過;比起他們蘭州那所空蕩蕩的大房子來,也溫馨得多,再加上我幾乎每次上街都要買一兩個沒什麼實際用處、隻為了好看好玩的小零碎回來擺在家裡,比如穿條絨背帶褲的長腿猴子,月牙環抱着星星的棉布小挂件,青蛙鐘表異形水杯什麼的,都使這個家增色不少。

    冉能準确發現每一件新添置的東西,對每一件都要充滿喜愛地摩挲、擺弄、評價一番。

    他的欣賞使我喜悅。

     我在廚房裡烙韭菜盒子,這種帶餡食品也是為冉喜歡的。

    将雞蛋炒過用鏟子鏟碎,海米泡好後切成末,一起拌在切得細細的韭菜裡,最後加上香油、味精等調料;面要燙面,燙的面軟,然後擀成一個個面皮,将餡包進去,放鍋裡烙。

    韭菜盒子好吃與否的關鍵功夫在于最後的“烙”。

    火不能太大,大了易烙煳;也不能太小,太小了勢必延長烙的時間,使面皮過硬,影響口感;與此相對應的,是時間要掌握好,短了,不熟;長了,會降低韭菜的鮮香與色澤。

    我這份手藝是跟母親學的,多年未曾操作,一出手,竟就會恰到好處,我有做主婦的天賦。

    還熬了玉米面粥。

    粥也不是一般的粥,而是将新鮮的老玉米用礤子擦碎後熬成的,帶着剛從地裡收獲下來的糧食汁液的鮮香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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