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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校的女兒 第三章 第1-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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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嫩,能讓你直到喝撐了肚皮也喝不夠。

    冉吃得滿嘴流油,兩隻小手盡是黃綠色的湯汁,吃飽喝足之後,又對我說了他的一個新的體會:“我不喜歡大房子。

    ”我拍拍他的小臉蛋,滿心喜愛。

     我喜歡冉。

    他給了我情感寄托,卻沒給我讓人揪心牽挂的沉重;也安靜了,靜靜地看書看電視玩玩具畫畫聊天,或許,這才是他本來的性格;也聽話,隻要你說得對。

    是一個懂得配合、願意配合的孩子。

    我對他唯一的不滿是,他的叫我媽媽。

    我覺着難為情,除了不習慣,更多的,是虛榮。

    尤其是在院兒裡,在熟人面前。

    誰都會虛榮,隻要可能,誰也不會願意當衆展覽自己的缺陷,不管是哪方面的缺陷。

    像是有意跟我作對,冉偏偏愛在人多衆廣的場合叫我媽媽,人越多越叫,響亮地、一疊聲地、有事沒事地,叫;我們倆單獨相處時,他倒不是這樣。

    如此幾次這番,我突然明白,他需要的就是面對衆人的這種證明:他也有媽媽,他也有人愛。

    我們倆有着各自的需要,這一對需要相互矛盾相互沖突。

    多少次了,我想對冉說,不要再這樣叫了,這麼大聲,當着這麼多人的面。

    多少次了,話都到了唇邊,又生生地咽了回去,我當然知道這樣做的結果,良知到底還是略勝了虛榮一籌。

    我硬起頭皮帶冉在院子裡走出走進,對熟人們意欲打探的目光裝看不見,不讓他們發問,任他們在肚子裡嘀咕。

    但到後來發現其實熟人還好對付,隻要你臉皮足夠的厚,誰也拿你沒有辦法,誰也不願為滿足自己一點不足道的好奇心去惹人讨厭,真正需認真對付的,是陌生人,他們不認識你因而不知深淺不知輕重。

     那時我已顯形了,挺着個大肚子每周去幼兒園接送冉。

    在路上,在等公共汽車時,在車上,冉總不忘上演他所熱衷的老節目:響亮地、一疊聲地對着我叫媽媽。

    每到這時,人們,尤其是婦女,總會先看看我的肚子,再看冉。

    我的肚子裡,明擺着裝着一個孩子;冉呢,四肢健全五官健全頭腦也健全,明擺着是一個正常孩子;而且,不論是我還是冉,都不像政府管理相對放松的農村人。

    綜其幾點,再對照一家隻準要一個孩子的生育政策,我們這種情況就不正常了。

    那陣子,差不多每回都會遇上一至兩個——倒也不會更多——好事者這樣問我:“你這不是有孩子了麼?”指冉。

    “少數民族。

    ”我說。

    “噢。

    ”對方意外而恍然大悟。

    意外是因為我和冉都不像少數民族,北京人的眼睛,隻能看出街上黃頭發深眼窩的維吾爾族人是少數民族。

    于是接下去無一例外的問題就是:“哪族?”我答:“回族。

    ”面不改色心不跳鎮定沉着。

     蘭州方面捷報頻傳,彭湛發來的信全是電文式的,卻比長篇大論更能讓人感受到他前所未有的精神狀态甚至都能看得到他的神采,信首稱呼之後直接就是内容,一個字是一個字,字迹大而潦草,透着匆忙和興奮。

     韓琳: 冉現在是我挂念之焦點,你和你腹中的那家夥是焦點之焦點。

    總之這一大攤事全靠你了,多保重,多吃水果,你現在可以胡亂花錢了!我發了!!! 你的彭湛 這就是一封信的全部,卻頂天立地占滿了整整一大張十六開的橫格信紙,字字舒展飛揚,跨格越線,全無約束。

    再如又一封。

     韓琳: 速給彭澄寄去一千元,她們當兵的不容易,我太忙。

    不日内我将托十分可靠的人給你帶錢去。

    你先把你銀行的存款取出來花着,全部取出!放手花!! 彭湛 那些日子不論我在做什麼,采購,做飯,打掃房間,接送冉,嘴裡都要哼着歌,同一支歌:“十五的月亮,照在家鄉照在邊關,甯靜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軍功章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盡管天各一方,每天仍我一個人進進出出,但心情較婚前完全不一樣。

    有一種踏實感和可以正視一切的坦然。

    丈夫的能幹又給這踏實坦然平添了一份快樂,一分終有所靠的安甯。

    工作上的事兒看得淡多了,讓寫劇本就寫,寫完了交,交上去完,愛用不用。

    從沒想到婚姻會對我産生這麼大影響,會改變我從小就十分明确的、視事業成功為人生第一成功的價值取向。

    小時我堅信自己的将來一片輝煌,幹什麼不知道,但輝煌。

    記得當兵不久,一天,一個叫于小蘋的女兵完全沒有任何鋪墊沒有前因後果地突然大聲對全宿舍的人宣布說:“告訴你們,其實咱們将來都是普通人。

    ”令我惱怒,暗說:等着瞧!現在想,這位于姓女兵真是一個大大的智者,那麼小就能洞悉衆人内心不說,更難得的是,才十六七歲的年紀竟就能夠“不惑”能“知天命”能看到人生的真谛。

    換我,如果沒有一個“輝煌”在遠方勾着,怕是不會有走下去的興趣、勇氣。

    那“輝煌”如同一則寓言故事裡說的,是吊在毛驢鼻子前面的一根胡蘿蔔,毛驢以為隻要往前走一步能吃到蘿蔔,于是一步複一步地走了下來,走完了全程。

    後來,我在報上讀到了一個意思差不多的現代寓言:某男子在二十歲生日時宣布說,他一定會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富翁;三十歲生日時宣布說,他将在炒股中掙到一百萬;四十歲生日時宣布說,他下崗了,要争取找到一份每月能掙千數元以養家糊口的工作。

    我的情況如那毛驢,如那男子,在“輝煌”的引誘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走進了平淡。

    隻不過這平淡已不是那平淡,年輕時眼中的平淡是可怕的,中年人眼中的平淡就非常客觀。

    轟轟烈烈花團錦簇是人生,生兒育女柴米油鹽也是人生,各有各的價值,各有各的味道。

     這天,上郵局給彭澄寄錢回來,正遇上單位發節日東西,快國慶節了。

    每人五斤瘦肉,二斤帶魚,一紙盒雪花梨,五瓶啤酒,還有七十元的過節費。

    一個單身小演員幫我把東西送上了五樓,我把啤酒送給了他。

    回到五樓家中一鼓作氣将肉放進冰箱,把魚洗好煎好,留待我女兒慢慢享用。

    魚肉是所有蛋白質裡品質最優秀的蛋白質,利于大腦細胞的發育。

    我去做了B超,确認是女兒。

    女兒很好,腦袋直徑三點二公分,B超顯示有胎動,胎心,隻是不知為什麼她在肚子裡沒有一點動靜。

    煎好魚刷了鍋又把梨收拾到北涼台,我才得以坐下喘息,去郵局來回都是步行,不敢騎車,怕萬一有什麼閃失,這方面的事情我聽的多了。

    突然,肚子裡明顯地一下骨碌,緊接着,一塊硬硬的東西将肚皮頂起;伸手摸去,摸到了一塊有五分硬币那麼大小的圓東西。

    輕輕向裡按它,竟是按不回去。

    這過程持續了約半分鐘左右,那小小的圓東西又像來時那樣,骨碌一下子縮了回去。

    突然地意識到這就是胎動了,這就是她的動靜她給我打的招呼了!那小小硬硬的圓東西是她的哪裡,小胳膊肘還是小腳後跟兒?……胎動自此開始,日見頻繁,日見活潑,也日見放肆。

    有時半夜我正睡着呢她會将我踢醒,不知為什麼這個所有孩子都在睡覺的時刻她竟能不睡,是因為不舒服還是太舒服?我給彭湛寫信,報告給他了這個女兒成長的最新消息,讓他趕緊給她起個名字;我經常給他寫這樣的信。

    女兒多大了,心跳如何,發育如何,表現如何。

     妊娠後期,我嚴格按照醫囑每周去醫院做圍産檢查。

    醫院婦産科在二樓,走廊的玻璃大門上,一列“男賓止步”的紅字如同一道銀河,将牛郎織女們有效地分隔了開來,裡面是孕婦,外面是陪她們前來的丈夫。

    我為這種分隔高興,這使我可以濫竽充數。

    因這時大家已成熟人,常在一起交流懷孕心得,一直的形單影隻會令任何一個旁人心生疑問和憐憫;這疑問和憐憫會令任何一個孕婦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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