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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校的女兒 第三章 第4-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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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沒忘向我這邊瞟上一眼,帶着幾分得意幾分羞澀。

    在我看來羞澀這種表情實在不适于一個近五十歲的男子。

    “晚上吃什麼?”申申問陸成功,得知晚飯還沒影兒的時候便叫起來,“是嗎我都快餓死了!”陸成功又向我這邊看了一眼,沖我笑着搖頭,像是無奈實是得意,邊就快步去了廚房。

     把陸成功支走後申申三下兩下脫了外套,跑過來在我身邊坐下。

    客廳裡隻開了一盞沙發角落上的台燈,橘黃色光線柔和如紗,我注意到申申已恢複了從前的光彩,面孔白裡透亮,取下了發卡後的一頭黑發如瀑布般流瀉至胸前。

    有一陣這頭發曾大把大把地脫落,發梢都枯黃了。

    不禁想起從前申申到處打電話找胖子時的情景,同時又想起那時我對她是多麼的不夠體諒。

    申申讓我不要着急待會兒再打,邊拿過一隻沙發墊來讓我在長沙發上躺下,說:“你瞧你的腳都控腫了。

    ”我的腳早就腫了,懷孕六個月時開始的,現在穿部隊以前發的男式老頭鞋都覺着勒腳面;腿也腫了,一按一個坑,跑了這一下午後,腫得越發厲害。

    我躺下把兩條腿擡上沙發,全身立刻一陣松快,麻酥酥的。

    “韓琳你怎麼都有白頭發了?”我躲開申申扒拉我鬓角的手,閉着眼沒吭。

    她又說,“好好歇着,晚了就住這。

    對了你還沒吃飯吧,想吃什麼?”我問她有魚沒有。

    她說她去看看,跳起來就去了廚房,好長時間沒有回來。

     我無所事事地拿起了電話,一下一下地撥,并不指望打通,隻為有點事做,因而當電話中傳過來彭湛的聲音時我腦子裡一片空白,想了多少遍的盤查诘問全忘了,那一刻那聲音的出現使我感激涕零。

    電話中的聲音歡快、充滿生氣。

     “韓琳!你最近怎麼樣?” “還行。

    剛給你寫了封信……” “你肚子裡的那個家夥怎麼樣?” 他不等我說完,就又問。

    我不喜歡他談論我們孩子時的這種口氣,但沒說,各人有各人的表達習慣。

    隻是順着他的這個話題說了。

     “很好。

    一切正常。

    名字你起得怎麼樣了?” 他明顯愣了愣,然後很快道:“起名字急什麼,還不知是男是女呢!” “怎麼不知道是男是女,我信裡跟你說過!” “沒有!你的信我都看了,絕對沒有!是不是你忘了?” 心中突然起了一個可怕的懷疑。

    “也許吧。

    ”我慢慢地道,“冉給你寫的信收到了沒有?” “收到了!看了!小家夥會寫字兒了,真不錯!告訴他,等爸爸忙過這一陣就給他回信你替我問問他還想要什麼玩具我在這裡給他買最近正好有人去北京給他帶去!……”他滔滔不絕不喘氣兒地說,想是怕我插嘴。

    多餘擔心了,我不會插嘴我得聽聽他究竟還會編出些什麼,因為,冉根本就沒有給他寫過信。

    我曾讓冉給他寫,但冉不肯。

    “韓琳?”他有些不安。

     “嗯?” “你現在在幹什麼?” “聽你說話。

    ” 他幹笑一聲:“我是說你最近在忙什麼?” 我在忙什麼?忙着懷孕,忙着孩子出生前的準備,忙着跑幼兒園,忙着一個家所能有的所有家務;晚上如身體能堅持,就是給他寫信了,沒有一天一封,兩天三天一封是有的。

    現在想,對于夫妻來說,這信的密度是過大了,婆婆媽媽的絮叨乏味。

    不要說他那樣忙,就是不忙,怕是也提不起情緒來天天讀,什麼血壓多少腹圍多少中午吃的什麼一天大便幾次。

    那麼,他是怎樣處理它們的?一目十行地浏覽一下,抑或,拆都不拆?我沒有指望他每次都能回信給我,但我确實指望或認為他對我的信我的講述急不可待津津有味會心會意來着,那是我得以能夠一直“獨白”下來的唯一支撐,我是多麼的可笑可歎啊,居然還在信中用了那麼多甜膩肉麻的詞兒,諸如“你的琳”“我心愛的彭彭”“親親你的腦門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哪裡像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所為,想想都讓人臉紅簡直就是小醜,惡心! 都說糊塗點好,可這是一門功夫,需要相當的修行,以我的能力智慧,做不到。

    心已經非常非常的難受了,女兒在腹中拼命掙紮大概是有點缺氧,她自己的心還沒有長成現在跟我共用着一顆心髒,可我仍是不管不顧一意孤行。

    我說了。

     “你一個朋友讓我去蘭州一趟。

    ” “誰?!” “誰你就别管了。

    ” “讓你來幹什麼?” “看看你。

    我說,你是不是幹什麼壞事了?” “沒有!” 一口否認。

    太沉不住氣。

    哪怕稍微動動腦子,就會想到這時還不到回答“沒有”的時候。

    接下去他的表現越發的不堪批評:破口大罵,一連串小人混蛋老子他媽的。

    原話記不得了,他說得太多太快聲音太大了,但大緻意思是清楚的:他們嫉妒他的成功造他的謠。

     “他們都造了你一些什麼謠?”我問。

    他一下子收了口,想是這才明白了自己的失誤。

     最後怎麼放下的電話記不清了。

     當然我不會去蘭州,身體好也不會去,去了無非兩件事:興師問罪和乞讨,我都沒有興趣。

    隻是我寄去的那些信它們現在在哪裡?此刻它們就像是一具我的醜陋的裸體,我眼睜睜看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知道該怎樣為它遮蔽;還有,我的女兒。

    ……申申還沒回來,去哪了?我想回家了。

    這裡再溫暖舒服但不是你的家你遲早得走,我需要徹底安下心來好好想想,那麼多事呢。

    陸成功說申申給你買魚去了怕你不讓就沒說。

    我的眼淚嘩一下子就流下來了掩飾都來不及。

    陸成功吓了一跳,片刻後小心翼翼問我怎麼啦。

    我嘩嘩地流着淚笑說“感動呗”,邊說邊向外走,讓他轉告申申我還有事不能等她回來了。

    陸成功留我不住于是關火摘圍裙拿鑰匙要開車送我回去,亦被我堅決謝絕了。

    我需要獨處,哪怕早一分鐘早一秒,否則我怕是會堅持不住會原形畢露,我不願意。

     我慢慢地走着回家,懶得擠車;走累了,就在路邊馬路牙子上坐下歇會兒,一輛輛自行車嗖嗖地在眼前閃過,身後,腳步聲遠遠近近、近近遠遠絡驿不絕。

     “我們班王小龍特不愛說話,在同學面前總擡不起頭來。

    ”這聲音穿透了城市夜晚的嘈雜鑽入我的耳朵,因為了它的清脆響亮,是兒童的聲音,尚聽不出性别的那種。

     “‘擡不起頭來’是什麼意思,總低着頭?”一個同樣清亮的女聲,聲音中帶着點笑意。

     “媽媽你可真損,你明明知道我是說他自卑。

    ” “怎麼知道人家自卑?沒準就這種人,内向,不愛說話。

    ” “不是!他愛說話!他就是因為學習不好!不信你要主動跟他說話,他就大口大口地跟你說!” 我禁不住回過頭看,那母子倆已經走過去了,母親穿着長大衣,身材嬌小,孩子比她略矮一點,戴一頂小黃帽。

    母親的手裡拎着小提琴盒子,顯然是帶孩子上課的,這樣的母親和孩子是周末周日的城中一景——心突然“怦”地一跳,想起今天是周末,是幼兒園接孩子的日子! …… 我喘着粗氣趕到了一片漆黑一片靜谧的幼兒園。

    冉已經睡了,偌大宿舍幾十張小床上的被子都是疊着的隻有他自己蜷縮在鋪開的被子下面。

    屋角值班老師還沒有睡正就着床頭燈織毛衣,見到我後臉上是一副說都懶得說了的神情。

    我不停地道歉不停地解釋。

    她隻默默織她的,金屬毛衣針摩擦着發出細小刺耳的“”。

    我把所有的話都說了實在無話可說了,她才擡起頭來,手依然沒停,說:“我辛苦點倒無所謂,本來跟我女兒說好今天帶她去姥姥家的,也沒什麼,大不了不去就是了。

    其實誰不忙?都忙,也沒見有誰忘了接孩子的。

    接晚了的,有;實在有事不能接的,也有,都是早早地就打了招呼,事先也做好了孩子的工作。

    我來這個幼兒園六年整七年頭了,還沒遇上一個你們這樣的——找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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