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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校的女兒 第三章 第4-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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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着人!咱們大人會想到可能是忙,是忘了,孩子呢,會怎麼想?”“對不起我這就帶孩子回去您也好趕快回家!”她看看表,說:“明天早晨你們早點來。

    ”又朝我的肚子上瞟了一眼,“叫他爸來。

    今晚上算了,孩子好不容易才睡着一直哭,嗓子都哭得沒亮音兒了。

    ” ……彭湛是在我預産期到來的一周前趕回來的,背着一個大大的帆布背囊。

    知道他要回來我提前把冉從幼兒園接了出來。

    他沒有想到,高興壞了,抱着冉使勁親,親得冉用兩個小手掌使勁撐開他的臉,嫌胡子紮,他這才放下他,在他面前蹲下,兩手把着他的兩條小胳膊,兩眼看着他的小臉——那眼睛裡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喜愛——問: “冉,想爸爸了沒有?” “想了。

    ”停停,又說,“爸爸你下次來給我把我的那盒彩筆帶來。

    ” “什麼彩筆?”他不明白,見冉臉上露出不快,馬上道,“管他什麼彩筆,咱不要了,爸爸給你買新的,買最高級的!” 我不解地看冉,這裡他明明有彩筆,不止一盒! “給我帶來!”冉生氣地嚷,“我跟它有感情了!” “好好好!”彭湛連連應着,又問,“冉,你就不想跟爸爸回家看看?” “想!”冉回答得毫不遲疑,完後不足以表達心情似的又追了一句,“特想!” “特”是北京口音的特點之一,冉來時說一口很侉的西北方言,說快了幼兒園老師聽着都困難,這才不過幾個月工夫,已然是一口标準的京腔,孩子的語言能力适應能力就是這樣的強。

    他的回答使我的心往下沉了沉,同時對彭湛有些惱火,剛剛進門就問孩子這個,什麼意思?也是心中有鬼:我無法斷定那次周末忘接事件在冉的心裡究竟産生了什麼樣的影響。

    表面看看不出什麼,但孩子的天真外表往往具有着很大的欺騙性。

    這時,聽冉又說了。

     “我特想去蘭州的幼兒園,讓老師小朋友看看,他們還不知道,我會說北京話了,他們誰都不會!……” 心裡不禁一熱,想這麼小的孩子也知道衣錦還鄉呢。

    這時彭湛擡頭向我瞟了一眼,是表示首肯,還是想看看我的反應?我不反應。

    我把所有的心裡活動都隐藏了起來不想再助長他的自以為是。

    這人自以為是得都有點可笑了:他憑什麼認為他還有資格有能力來檢查我的工作? 彭湛終于開始動手解他帶來的大背囊了,這半天那背囊蹲在地上如同一個充滿了誘惑的巨大懸念。

    冉兩隻黑黑的大眼睛一下子瞪得滴溜溜的圓,兩隻小腳不停地原地踏着步,急不可耐;我也暗懷期待。

     背囊裡一大半空間裝的是各式玩具,其中有三百多元的大型變形金剛,四百五十多元的遙控坦克,當時一般人月工資在一百元至二百元之間,這種價格的玩具得算是超超豪華了。

    冉連聲驚叫欣喜若狂,把玩具一樣樣拿給我看讓我分享。

    我一樣樣看着笑着應着,注意力卻始終留在了彭湛那邊。

    他最後從背囊裡拿出的是一個塑料袋,隔着塑料袋便可以看出裡邊是他的幾件換洗衣服,什麼什麼都沒給我腹中的女兒帶——對自己我原就沒敢抱希望——沒有一片布,一根線。

    我沒有吭氣,不是涵養,不是肚量,隻是一種習慣,不習慣去要。

    其實我已将女兒所需要的一切盡可能地做了準備,尿布,包被,襯衫棉襖,奶瓶奶嘴,小枕頭小褥子,不同用場的大小盆子,加上母親、姐妹們捎來的東西,足夠足夠了。

    我的女兒需要的不是東西,是那份來自父親的關心和在意,屬情感範籌。

    還是那句話,什麼都能要,情感不能要,強去要,先就已經變了味兒了。

     面上,我沉靜如前;内裡,心已沉降到了最底線。

     那晚從陸成功家出來在路上我想的是,最終是:難得糊塗。

    反複檢省了自己,發現我的問題就在于不肯糊塗,清醒又清醒得不夠,真清醒就該知道,許多夫妻的危機正是由于一方的無知無覺或假裝無知無覺才化險為夷,刨根問底窮追猛打無異于為叢驅雀為淵驅魚。

    也問自己,怎麼就對這份已然不潔了的情感這樣割舍不下?要擱從前,别說到這程度,端倪稍露我能馬上掉頭就走,你條件再好我不高攀總可以吧——非常的潇灑,自尊與生命等同。

    現在卻是一點都潇灑不起來了,自尊心也像是萎縮了。

    一個人坐在夜幕中的馬路牙子上,為了男人的背叛惶惶失魂落魄傷心流淚。

    從前的我仿佛一個遙遠的過去,自由自在獨往獨來是一隻沒有牽絆的鳥兒,現在這隻鳥兒有了幼雛,那男人是這幼雛的父親,因此我跟他的關系就不再僅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關系。

    那天晚上,在從幼兒園回家的路上我下定了決心,關于那事兒,再也不問,不提,就當它沒有一樣。

    從那天起,再往蘭州打電話或者寫信,我隻說日常瑣事,唧唧呱呱絮絮叨叨興高采烈,如同任何一個沒有城府沒有頭腦的天真女人。

    他果然地信以為真了,行動上也比以前好些了,時而主動來電話來信,問問我的情況和女兒的情況。

     曾一度以為計謀得逞,為我的女兒挽留住了父愛。

     被掏空了的大背囊癟癟地趴在地上,灰頭土臉;彭湛甩着兩隻空空的手,也感到有點讪讪地。

     “不知道家裡缺什麼,帶了點錢來,需要什麼,你随便買!” 說着從懷中掏出一沓子錢,啪,往寫字台上一甩。

    我目測了一下在桌上滑成扇形的錢,問:“多少?” “兩千多三千來塊,我沒細數。

    ” 不禁想起他那些感歎号連篇的信,這就是他所謂的“發了”麼?也許這的确隻是他全部财富的一小部分,是九牛一毛滄海一粟,可是他剛才甩錢時的動作,那竭力以漫不經心的方式表現男人豪氣的動作,分明在說他很以這一筆錢為意。

    我得說我對此曾抱有很大期望,哪怕他不再在意我,不在意我的女兒,但若能給我們提供充分的物質保障——比如他往桌上甩下的錢不是兩三千是二三十萬——我也會安之若素,不,滿懷感恩。

    什麼都可以互換,隻要價格合适。

     我看着桌上的錢,許久,沒動。

     他不解:“收起來嘛。

    ” 我慢慢伸出手來,去收那錢,攏起來後,那微薄那輕飄直刺心上——我目前的存款幾近于零!盡管沒有照他說的“胡亂”花錢,但的确花掉了許多不花也可以的錢,比如奶瓶,國産玻璃的不到一元一個,進口硬酯的得十幾元,都可以煮沸消毒,但後者分量輕得多,也不怕摔,我便買了這種,有錢當然要買好的。

    一買就是十個,喝奶的,喝水的,喝果汁的——我怎麼就會那樣輕信,真以為身後戳着一個可靠的私家銀行? 再有七天,我的女兒出生…… 孩子要出生的信号比預産期提前了四天,是一個周六的晚上,近十一點的時候。

    冉已經在大床上睡着了,我躺在他身邊迷迷糊糊正要睡;屋外門廳搭了張行軍床,目前彭湛睡在那裡,等保姆來後那就是保姆的地方。

    到那時我們再把别人送的一張折疊嬰兒床支起來讓冉睡,彭湛睡在冉騰出的床位上,現在嬰兒床暫放在大床的下面。

    我把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到了并做了安排再不敢有一點馬虎,彭湛是這個家裡的一個客人。

    來京後的當天晚上他在樓道公用電話處打電話打了近一個小時,把他到來的消息給他北京的熟人朋友通知了一個遍,他似乎比一般男人更需要那種成群結夥高談闊論推杯換盞的生活方式,缺一日都會覺空虛失落,仿佛遭到了社會的遺棄。

    接下來隻要接到邀請便會潇灑而去,有時一去一天,兩頓飯都在外面吃。

    有人請吃飯于他不僅是口腹的滿足,也是一種精神享受。

    那幾日白天我仍像他沒回來時一樣,一個人待在家裡。

    晚上他倒是都回來,但我相信那隻是因為尚無人留宿。

    後來我對彭澄說起過這事,口氣裡也許是帶出了一些不滿,不屑,彭澄揮揮手說我哥就這種人,沒治;又說,其實男人都一樣,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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