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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校的女兒 第三章 第10-1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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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分明不是當初來我家時的那個人了。

    還是穿着軍裝,可肩上、領子的肩章領花沒了,隻剩下幾塊顔色深一點的印子,光秃秃的。

    ……韓琳護士,到現在我都覺着,世界上沒有什麼衣裳比軍裝更精神、更好看的了,可是,也沒有什麼衣裳比拿掉了肩章領花的軍裝更灰頭土臉的了。

    想是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我,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比他還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上他。

    頭一個念頭是,他回來怎麼不告訴我?不知愣了多一會兒,他先開了口,問:百祥打你了?這時我還沒有回過神來,愣愣地反問了一句:你怎麼在這?他看着我的臉:都青了。

    我下意識順着摸了一把,不由疼得吸了口氣。

    他又說了,有點着急的樣子:我去找百祥談,咱們倆這事,不怪你。

    ——這時我才突然反應過來的,出事了! “那天中午,我們倆在街邊一家賣面的館子裡,一人要了碗面,湊合了一頓。

    一碗面我都沒有吃完,光顧哭了,為他。

    我想沒有誰能比我更能知道,他失去的是什麼了,我也當過兵啊!……你是沒見他從前的樣子,筆直的身闆,筆挺的軍裝,一杠三星的肩牌金光閃閃,上我們村時,男女老少都算上,沒個不回頭看的——是我毀了他!他直個勁地安慰我,叫我不要想太多;又說百祥不知道他就放心了,但願我這邊不要再出事了。

    别看我當時腦子裡亂哄哄的,可是一點都不糊塗,我說,你什麼意思?他看着我,說:跟百祥好好過。

    我說:要是我說我想跟你過呢?他搖頭:不行,那樣太對不起百祥。

    我說:你就不怕對不起我?!他這才不做聲了,半天,說:小梅,你看我現在這副樣子,連個工作都還沒有。

    當時他正在等待安置辦的消息,一直住在縣城他一個戰友家裡,不願回家住。

    就有這樣一種男人,要麼衣錦還鄉,要麼甯肯死在外面,也不願讓家裡人知道。

    我說,我又不是沖着你的工作。

    他一口咬定不行,最後了,被逼不過了,才說了實話,他說,我現在沒有心思。

    說完還怕我不明白似的,說,提不起情緒,對不起。

    ” 說到這時小梅痛哭,我懂得她心理:她在他那裡,不過爾爾。

    女人對男人的這類失望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自身:擺不清或死不肯正視自己在對方那裡應有的位置。

    在男人那裡,如果說事業是他的“錦”,女人隻是這錦上的花,事業是“皮”,女人便是皮上的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當然我不能這樣說,不能火上澆油,現在小梅需要的是安慰。

    我安慰小梅: “有的男人事業失敗時才會想到女人的慰藉,有的正好相反,事業失敗時不談愛情,比如他。

    兩者相比,後者好,起碼是有責任心的吧——自己還沒有着落呢,就不能再拖上一個墊背的。

    ” 這一類的話我能做到張口就來,都不用過腦子。

    如果事情完全相反,我就能找出完全相反的說辭。

    不是沒有是非,而是一種更高境界的是非觀:萬事萬物人為本,是非标準也得依據人的需要變化,比如此刻,我在安慰人,那麼把人安慰了就是最大的“是”,否則,便為“非”。

    小梅靜聽我的安慰,神情專注,就像從前聽我給她講數學,給她念馬雅可夫斯基的詩。

    令我始料不及的是,我這番似是而非的話會對她産生那樣大的影響,以緻直接影響了她對日後生活的選擇。

     小面館一别之後,副連長再沒有跟小梅有過任何方式的聯系,充分顯示了一個軍人的果斷性格。

    小梅還得從百祥的口中,捕捉着有關他的零星信息:分配工作了……辭了工作了……去了省城了……收到我的信時小梅正在極度痛苦之中。

    痛苦而不能展示,每天面對着百祥和他的娘,痛苦着還得快樂着,這就生成了新一種的更深層次的痛苦。

    以前的痛苦僅僅是與相愛的人不能聚首,那痛苦單純且伴有歡樂,思念的歡樂,遐想的歡樂,回味咀嚼的歡樂,同悲共喜的歡樂;現在呢,除了痛苦還是痛苦,好比感冒引起了肺炎或腎炎,繼發病通常要比原發病嚴重得多。

    百祥那邊也不讓小梅安生。

    不知是有了感覺還是怕節外生枝或日久生情,盡管小梅懷孕未果,百祥也絕口不再提讓小梅和副連長配對兒的事。

    隻是加緊了自身的治療——也是手中有了些錢了——而這些治療都是要求配偶給予配合的。

    百祥便要小梅配合。

    這種無以拒絕的合理騷擾真真讓小梅膩歪透了,可她無法也無處逃脫。

    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的信從天而降,她拿着這信仿佛快要溺斃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繩子。

    她把信給百祥看同時說要親自到我家幫忙——沒說三年,一步步來——百祥也是當過兵的人懂得戰友情,對小梅所言也就深信不疑,心裡當然不能說沒有想法,但是他不敢過分違背小梅的心願,就這樣,小梅來到了我這裡。

     那天晚上睡前,我同小梅談起了薪酬。

     “不要!就是幫忙!”她說。

     “那我心裡不踏實。

    ” 她想了想:“好吧。

    你們這兒都怎麼給?” “高的有一月八十的,少的四十五。

    ” “就四十五。

    ” 我同意了,那時我的經濟窘迫已初露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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