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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校的女兒 第四章 第4-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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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音樂學院,檔次可以了吧?每年畢業好幾個班呢,分配都分配不出去!他還有什麼長處?噢,形象好,其實說形象好也就是個子高點兒。

    多高?一米八幾?一米八幾算什麼呀,咱們黃種人裡也不缺樹樁子。

    國家隊,八一隊,去看看,有的是,一米八幾到了那裡都得算殘疾!”也是借題發揮,算是對她剛才對我的傷害的回擊,說完又覺過分,緩和一下口氣,“聽我說申申,咱有點兒志氣,好不好?” “愛,是沒有志氣的。

    ” “那是你。

    ” “不是你?” “當然。

    ” “要不怎麼說你缺少女人味兒呢!……韓琳,我覺着,早就覺着了,海辰他爹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不負責任,随心所欲——随肉所欲,不能說跟你沒有關系。

    他不負責任,你要求他負責任了嗎?他在外面有女人,你跟他談過、表示過、暗示過你哪怕是一絲絲的不滿了嗎?沒有。

    你清高,你驕傲,你有志氣你不要‘要’來的東西,聽之任之放任自流。

    你以為,隻要結了婚,他就應該是一個好丈夫,要是他不是,他就不可能再是。

    這我倒要問了,你眼裡的結婚是什麼?我說,結婚就是上街道辦事處蓋上一個戳!戳就是戳,不是神話裡那根能點石成金的指頭,隻要那麼一蓋,從此後,兩個單身男女就成為了融洽的一對兒,成為了合格的妻子合格的丈夫——可能嗎?做妻子做丈夫也得有一個熟悉、适應的過程,你的問題就在于,根本就沒有給對方那個成熟的機會……”說到這裡她停了停,目光裡充滿擔憂,“韓琳,你是看書看太多了,都看成書呆子了,現實和理想都分不清了。

    不能再這樣了,啊?聽我的話,跟他要錢,要不我不放心。

    ” “隻要他有錢——” “沒錢也得要!這是他的責任他的義務你和海辰的權利!” “那樣的話肯定得把關系搞僵……” “‘搞僵’?再怎麼‘搞僵’?可笑不可笑啊你韓琳?你們的關系已僵無可僵!還說我沒有志氣,你的志氣呢,在哪裡?” “申申,我和你的情況不一樣——”說這話時我的聲音已開始發顫,我極力控制着,不讓那顫音洩露出去。

     “怎麼就不一樣了?……對對對,是不太一樣。

    雖說都是一樣的無情無義,但至少胖子的理由比彭湛正派,胖子是為了事業,彭湛呢,為了什麼?為了他自己能随心所欲地尋歡作樂花天酒地!就這麼一個東西,你還舍不得,為了怕把跟他的關系搞僵,甯肯自己受罪讓孩子受罪——” 我再也聽不下去我不得不說,說出我一直不願對任何人說的話同時淚水也奪眶而出。

     “我是怕逼他太緊他就會覺着海辰是個累贅會讨厭海辰!海辰跟我說,說,”我大口地吸着氣,以能吐出那最為艱難的幾個字:“說……要爸爸……” …… 那時候海辰已會同時說出兩個不同的音節了,盡管困難,盡管頗似結巴說話,但到底是又進了一步,而且應當說進步神速,“我們一起步就迅跑”——當他頭一次同時說出兩個不同音節的時候,我曾就這樣滿世界發布消息。

    第一次被他說出的那兩個不同音節是:鍋巴。

    小梅給買了袋鍋巴回來,又不給人家,非要求人家先說話,“海辰,這是什麼?”小梅用拇指食指捏着那袋鍋巴的一角,高高地提着,說,“不說梅姨不給!”我不止一次批評過小梅叫她不要用馴獸的方法對待孩子。

    她不理。

    海辰也沒出息,仰臉眼巴巴地看,小嘴“鼓湧”了半天,不僅“說”了,而且居然說出了“鍋……巴……”此前他隻會說“巴”,小梅意外收獲,大喜,從此後越發以育兒專家自居。

     海辰表示要爸爸的那天是小梅走後的第二天,突然地,事先毫無征兆毫無起因。

    事後我曾苦苦地想是因為什麼,唯一似乎能說得通的原因是,小梅走後,家裡一下子冷清了許多,可能,正是這冷清促使海辰說出了不知在他小小的心裡已裝了多久的那個願望。

     也是下午,海辰午睡,我坐在窗前的寫字台前寫東西,一些創作前的随筆記錄,打算是等海辰上了幼兒園之後,就開始耽擱了已久的創作。

    正寫着,聽到海辰在身後叫:“媽媽。

    ”我答應着放下筆走過去抱起他把他尿尿。

    人大了,尿泡也大了,噓啷啷啷,整整尿滿了一個尿盆的底。

    尿完尿,在我懷裡一使勁,立起來,小手一指:“那!”意思就是,他要去那。

    這次他指的“那”是寫字台,我就抱着他去了“那”,并把他放在“那”上面坐下。

    他顯然很滿意這個位置,踏踏實實地坐在桌面上,逐一翻閱着屁股周圍的本子和書,陽光由窗口進來照在他的臉上,那張臉光滑細膩得纖毫不見。

    身上也是。

    他是在四歲之後,身上才慢慢生出了汗毛。

    頭發卻是一直出奇地好,黑,濃,亮,稍帶鬈曲。

    ……他翻遍了桌上的書和本子,翻了好幾遍,之後,擡起頭來,看我。

    我也看他,帶着微笑。

    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對我說的。

    “叫……爸爸……”他說。

    說得明确,清楚。

    我當時的反應就像聽到他第一次開口說話,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隻下意識問:“什麼,海辰?”聲音很輕,輕得都沒有壓過胸膛裡怦怦的心跳。

    他卻聽清了,回答我道:“叫……爸爸……”停一會兒又說出了第四個字,“……來。

    ”我不敢再問他什麼了,這是我一直不敢正視、他還在我肚子裡的時候我就恐懼着的一件事情。

    知道他總有一天會開口向我“要”,卻又總是自我安慰:“他還小”。

    因此我沒有思想準備有些措手不及。

    他看着我,目光甯靜清澈卻又深不可測令我不敢再與之對視。

    我一把攬過他來,讓他背朝我坐懷裡然後一起在寫字台前的椅子上坐下。

    他掙紮着還要再說什麼。

    我緊緊摟住他不讓他說。

    “知道啦海辰的意思媽媽知道啦。

    等着媽媽給爸爸寫信,叫爸爸來,啊?”聞此他更使勁地掙紮,終于從我胳膊的束縛裡抽出了一隻手,然後用小食指點着寫字台上的電話,道:“叫……爸爸!”自此便不斷重複這句話和這個動作,聲音一次比一次高,語調一次比一次焦急,并試圖回頭看我——像是有所感覺。

    我無聲地流着眼淚拼命躲在他的背後不讓他看到我,不讓他看到我的眼睛我的淚水我無法知道這個小小的孩子究竟還會懂得一些什麼…… …… 屋子裡靜靜的,靜得都聽得到不知誰家的電話鈴聲。

    那鈴聲響了許久,沒有人接。

    鈴聲消失了,屋子裡越發陷入了無人的靜寂。

    窗外已是深秋的景色,楊樹的葉子都快掉光了,沒有掉的,在瑟瑟秋風中哆哆嗦嗦地勉力支撐,也已是朝不保夕。

    申申扭過對着窗外的臉。

     “韓琳,到了澳洲後我就去打工,邊打工邊學習,争取給海辰掙一些錢來。

    ” “謝謝。

    ”我笑。

     “我是認真的。

    ” 知道她是認真的。

    但這隻能說是一種孩子氣的認真,完全的不可靠,不可以依靠。

    她對那邊的情況還不了解,對自己的命運都還沒有把握,怎麼就能夠越過這一步去,幫助别人了?當然這些話我沒有說,她隻身一人赴澳,又沒有錢,心情已相當緊張。

    可惜,憑着申申的敏感,僅僅是态度上的那點保留,就足以讓她清楚。

     “覺着遠水解不了近渴,是吧。

    ”她似笑非笑,又道,“不不,連‘遠水’都談不上,隻不過是……是一個畫在紙上的餅。

    ” “我看你大概都忘了,我們是怎麼說起這事來的——” 她愣了愣,眼睛一亮,道:“——彭湛發了!給他寫信,趕緊地,要錢!” “要多少呢?” “多多益善!” “這隻是個原則。

    ” “他這人到底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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