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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校的女兒 第四章 第4-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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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他剛才的那聲“媽媽”是我的幻聽。

    “再叫一聲?”我輕聲地、不抱什麼希望地道。

    “媽媽。

    ”他很快回道。

    “再叫!”“媽媽。

    ”“再叫!!”“媽媽。

    ”……我一把抱過他來狂親,一邊不斷地讓他再叫,他就一聲聲地再叫:媽媽。

    媽媽。

    媽媽。

    隻是聲音始終平靜,神情始終平靜,與我的狂喜狂熱狂亂恰成對比。

    也許他已在心中叫了多少次了,也許他認為自己早就叫過多少次了,也許他的平靜正是對我的大驚小怪的不以為意,卻同時又表示出了充分的理解:一遍遍地,清楚地,不厭其煩地回答着我“再叫”的請求,像一個真正的男子漢:見多識廣,寬宏大度,鎮定從容。

     那一天母與子的關系進入了新的裡程,我和他都明确感受到了。

    因此那天晚上他便不肯睡覺,哄了很長時間都不行,看得出已經很困了,眼皮都黏糊了,就是撐着不睡,仿佛是,不願意跟我道别。

    剛剛合上了眼睛,馬上又睜開,看我,并要叫:“媽媽。

    ”我就答:“唉。

    ”就這樣一叫一答,一叫一答,不知道反複了多少次,過了多長時間。

    最後一次,他大概實在撐不下去了,使了很大勁,才勉強将合上的眼睛睜開了一半,半眯着看我夢呓般道:“媽媽。

    ”我答:“唉。

    ”他微微一笑,滿意地歎息一聲,随即閉上眼睛,安然睡去,玉瓷般精緻的小鼻翼輕輕翕動,呼出陣陣溫暖的、肉感的、純淨的嬰兒氣息。

     從那天起,海辰的語言能力仿佛打開了閘門的水一瀉千裡日日見長。

    由“媽媽”開始,到“瓶瓶”“尿尿”“雞雞”……直到有一天,無師自通地叫出了“爸爸”。

     在這裡我不想渲染血緣關系的玄虛,血緣關系無疑是重要的,但它隻能在人的主觀認定之下發揮作用。

    比如說,非親生但被告知是親生,他們就會像真正的一家人那樣相處;反之也是一樣,否則便無須什麼“親子鑒定”。

    我說這話的意思是,海辰的叫“爸爸”不是由于血緣上的原因,而是由于他之外的那個客觀世界的影響。

    無論我再怎麼小心避免在他面前談論提及關于爸爸,卻沒有辦法也不能阻止他與外界的聯系,阻止他對于那個“外界”的觀察,比較,思考,判斷,直至做出他的結論。

     他的每一聲有意識或無意識的“爸爸”,都仿佛重物落下,又狠又準,直砸我的心上,痛,沉重,還有歉疚,還有無奈和難以言狀的慚愧。

     他的爸爸自那天次日晨走後,再也沒有來過,也沒有信,偶有電話——那時我們院兒統一給各戶裝上了分機電話——也是三言兩語,我們的情況,他沒有興趣;他的情況,他無意通報。

    沒有了彭澄我們就沒有了那根紐帶,在這樁已然形同虛設、苟延殘喘的婚姻中,他也就沒有了任何的約束和顧忌。

    我隻是從别人那裡,認識他也認識我的“别人”,聽到了一些有關他的星星點點:發了!家裡頭高朋滿座,在外面前呼後擁……說起你來(這個“你”指的是我)就好像說一個陌生的遠房親戚……最近一段有一個姓劉的女的和他一起,三十來歲,晚上住他家裡,不知道現在兩人結沒結婚…… 關于最後這一點我可以肯定,沒結。

    他能不能再結一次婚他說了不算,劉姓女人或别的女人說了也不算,得我說了算,不,得我的海辰說了,才能算。

    彭湛大概做夢都不會想到,由于他對自己的輕率、不負責任,他的終身大事有一天會被攥在一個幼兒小小的手裡。

     那些日子,我整天盤算着是否跟彭湛要錢,要的話,怎麼要,要多少。

    自從那次他說了他的經濟也困難之後,我就再沒有向他開過口。

    恰好這天申申來了,她次日的飛機去澳洲,來同我告别,我便跟她說起了這事兒,一說,前因後果就得都說上一遍,盡管說得非常簡潔,但當聽說我一直是一個人負擔海辰的時候,她還是吃驚了。

     “怪不得你會這麼瘦!别人生完了孩子都是胖,你可好,瘦成了一把骨頭。

    我還直納悶呢,還想問問你怎麼回事呢,剛才還在想呢,這家夥是不是有意減肥減過了頭?”我苦笑笑剛要開口,她擺手打斷了我,繼續着她的感慨:“真沒想到!你可真行!真不明白——你是怎麼想的?” “剛才不是說了嗎,他一直也困難,也是一個人帶着個孩子。

    ” “他那孩子的媽呢?” “那女人不管。

    ” “那女人不管,是他們的事,憑什麼要轉嫁到你的身上?彭湛可是海辰的親生父親,他就得盡父親的義務!” “總覺着,還是實事求是吧。

    不想僅憑着一個‘義務’,就去逼他。

    ” “逼,什麼叫逼?明明是法律規定孩子也有這個權利真不明白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清高是不是?覺着自己有教養有文化是不是?你要這樣的話那就真的是沒藥可救了。

    ” “不是……” 她揮揮手,像趕蒼蠅蚊子。

    “男人,就是讓你們這些女人給帶壞了,社會風氣,也是這樣給敗壞了。

    韓琳,咱是個女人,對吧?那就拿出點兒女人的樣子來啊。

    該哭的時候,哭;該要的時候,要;該撒嬌撒嬌該撒潑撒潑該吃醋吃醋!……”語速越來越快,快到後來連标點符号都省了去,但那一連串的“S、chi、c”卻是字字分明毫不含糊,到底是經過了相關的專業訓練。

    “我就不明白有些女人幹嗎非得把自己弄出個男人樣兒來: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不管什麼事兒,能不能行,都要伸着個脖子,硬挺,甯折毋彎?女人得學會示弱。

    不會示弱的女人不是女人,女人要不是女人了,男人就不會是男人。

    陰盛陽衰陰盛陽衰,盛衰也是比較而言,你那‘陰’要是不盛,他那‘陽’怎麼會衰?陰陽互補互克,這個道理你應該懂你可是号稱學過醫的!算了,不繞彎了,直說——你呀,韓琳,太缺少女人味兒!” 如果不是她明天就走,我肯定會發作。

    即使是朋友,即使出發點好,也不可以這樣的信口開河無所顧忌出口傷人——我沒有吭聲。

     她審視我的臉。

     “不高興了!煩我了!覺着我讨厭,是不是?沒關系,反正我明天就走,再讨厭也就這麼一回,下回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說到這兒,她張開兩臂向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邊打着哈欠道:“永遠回不來了,也說不定。

    ” 這回輪到我審視她了:在說最後那句話時,她的形體、語氣無一不急于要顯示出随意,輕松,滿不在乎,結果卻因這種過分的“急于”暴露出了要掩蓋什麼的用意,讓我注意到了她内心的緊張,還有一種憂傷。

     “除非是你不想回來。

    ”我故作輕松地說。

     “那可不一定。

    比如說——比如啊——我要是身無分文了呢?” 這個時候申申已與陸成功正式分手,經濟上便沒有了後援,去澳洲的機票錢,還是由她父母贊助了一部分才勉強湊夠。

     “為什麼非得出去呢?”我是真的不能理解。

     “不出去,待在這兒,我又能幹什麼呢?事業事業沒有,愛情愛情沒有,出去了,好歹還有一個新鮮。

    混得好了,好;混得不好,大不了還是一個一無所有。

    ” “申申,聽我說,你條件這麼好……” “——‘不愁沒有人愛’!”她接道,神情頗不耐。

     “試一試嘛。

    ” “試過了!陸成功,好人,有錢,對我好,要叫誰說都會覺着,這就夠了。

    可惜啊,我是經曆過的;要是從來沒有經曆過,倒也罷了,就會知足了,就會覺着那就是了……” “你經曆過什麼了,胖子嗎?我就看不出來,他有什麼地方值得你這樣滿懷深情念念不忘!不就是一唱歌的嗎,想找唱歌的還不容易。

    低的咱不考慮,中央音樂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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