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大校的女兒 第四章 第4-6節

首頁
中間,心裡又是一陣别扭,别扭得有些厭惡,有些惱怒:固然天是熱,但也不可以這樣的不顧他人!卻又不能責令他把衣服穿上,隻好采取海辰的辦法,弱者的辦法,主觀回避的辦法,低下眼睛不看,從他身邊匆匆走過,去了衛生間,插上了門。

     洗完澡,我站在滿地是水、熱氣籠罩的衛生間裡将身體擦幹(擦不幹),穿上睡衣,然後颠倒着兩隻腳,穿睡褲。

    以往我可用不着這樣,以往洗完了澡我根本不擦,不穿,就這麼光着出去,在我的家裡走來走去,讓身體上的水分自然蒸發掉,涼快得很,身體晾幹後,再套上個小背心小褲衩就得。

    現在不行了,家裡來了個外人,男人,内外有别,男女更是有别。

    睡褲還沒有完全穿好,剛洗過的身上已然又冒出了好幾層的新汗,令我慨然怅然:沒有愛情、沒有感情的婚姻真的是不道德、不人道的婚姻啊,要是我能夠離婚就好了,潇潇灑灑地離婚,潇潇灑灑地開始新的生活。

    …… 穿好衣服,打開衛生間的門,出去。

    在由衛生間去卧室的短短數秒鐘裡,一件沒有想過的事情突然在腦子裡閃出:他會不會對我誤解?那并排擺放的枕頭,主動安排的洗浴——多麼的暧昧而又明确!如果他本來也有此想法,那還算半斤八兩一半一半打個平手不失面子;最糟糕的一種可能是,人家本來無甚想法,見我這樣才出于同情出于善良出于男人家的慷慨(這方面男人一向比女人慷慨許多)而以身相許無私奉獻——哎呀呀呀,那樣的話我可真的是羞煞冤煞無地自容撞死算了!……身上又一層的新汗湧出,剛穿上的睡衣睡褲幹脆糊到了身上。

    也許,這不合時宜的長睡衣長睡褲能替我說明點什麼?說出那點我不好明說的什麼。

    可是,再一想,怎就知道這在旁人眼裡不是一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欲說還“羞”?……嘀嘀咕咕間已到了房間門口,已無他路可走,隻能向前,好比像棋盤上過河之前的卒子。

     眼前突然一亮: ——他已在床上躺下了,頭卻是抵在了床的另外一端,兩人兩端。

    這個姿态,這個聰明的安排,委實可以消弭所有的尴尬和可能的尴尬,可以使我們不必當場就做出非此即彼的選擇。

    我重重地吐了口氣。

    聽到我的聲音,他欠起頭來解釋: “天太熱,兩頭睡會好一些。

    ” “是是是!太熱!”我熱烈附議,同時附以揪扯粘在身上的睡衣的動作,以示言之真誠。

     本以為那會是一個不眠的夜,沒想到竟然睡了過去,而且,做了夢,夢到了彭澄。

     ……彭澄在跳舞,霹靂舞。

    身穿綠色作戰服,眼睛眯起,喇叭花似的雙唇微微張開,目光透過迷蒙的睫毛向一個看不見的遠方望去;手臂如鳥兒飛翔的兩翼般舒展、輕搖;兩條長長的腿大幅度擡起後再無聲地踏下,如同踏在棉花上,又如同飄浮在雲朵裡,那雲化作了一縷輕煙扶搖直上,融入進高遠的蒼穹…… 假如祖國需要我也會來到這裡, 春夏秋冬日日夜夜同你做伴, 一起說着我們年輕女兵的悄悄話。

     ——一語成谶!彭澄沒有了。

    連接着我和彭湛的那根紐帶,沒有了。

     曾非常擔心海辰會缺少男子氣,我能給他我的全部卻給不了我壓根不具備的東西。

     星期天,我和海辰各行其是,我幹着永遠幹不完的家務活,海辰跪在大床的中間專心緻志用一瓶普通膠水粘斷了翅膀的塑料小飛機。

    等我發現已為時過晚,滿瓶膠水已被全部擠出,床上,他身上、手上,無一幸免。

    頭天換下的床單衣物都堆在衛生間裡還沒洗呢,這叫我怎能不發火怎能有足夠的涵養繼續保持我理想中的好母親形象? “我的天!”我倒抽一口氣撲過去把他從床上拎下來,接着,扒衣服,床單,“你看看你看看你看看——煩死人啦!!有你這麼不聽話的孩子嗎,啊?!不讓動的東西偏要動跟你說多少遍了?”這工夫海辰掙紮着說了一句什麼,聽不清,意思是清楚的,無外乎他的飛機壞了他想用膠水粘上雲雲。

    我不由分說打斷了他,“這膠水能粘飛機嗎?不懂你倒是問問呀!問都不問,就弄,弄得個亂七八糟,還得媽媽收拾!媽媽整天甭幹别的了,光伺候你了!不管了堅決不管了打死也不管了,這孩子誰愛要誰要吧,反正媽媽是不要了!” 我沖着他一通大叫大嚷,他沒回嘴,回不了,他剛兩歲多,話還說不利索。

    但對于這種無理無禮顯然是生氣了,臉慢慢漲到通紅,緊緊盯住我,低低地、一字一字地道: “我——是——警——察!” 警察是他心中力量、權力與公正的象征。

     母親曾一再告誡于我,在孩子面前一定要有權威,切不可胡逗胡鬧。

    我牢牢記住了這訓誡,總算繃住沒笑,但到底繃不住不說。

    我說: “我是警察的媽媽!” 海辰顯然覺着我可笑極了,咯咯笑得幾乎喘不上氣。

    笑着,他說: “警察哪有媽媽呀,你可真傻!” 我再無力保持權威,同我兩歲的聰明兒子面對面大笑起來。

    海辰的笑聲低沉沙啞,并因之很是得到過一些美稱,什麼“大貝斯”,“小山東”;他崇尚力量崇尚權力,對公主王子一類的童話毫無興趣。

    真是一個十足的小男孩兒呢,看着他逐日健康成長,我滿心喜悅。

     海辰屬于語言能力發育遲晚的孩子,正式開口說話已經一歲六個月零三天了,我們樓上一個和他同歲的女孩兒,九個月時就會叫爸爸媽媽。

    我倒從沒有擔心過他是啞巴:聽力沒有問題,發音系統也沒有問題,比如嬰兒話他就說得很好,這就不該有什麼問題。

    隻是覺得這孩子将來怕是做不了學問了。

    因相對于語言能力發育的遲晚,他運動能力的發育比一般孩子要早,書上說嬰兒通常八個月的時候會爬,他六個月時就會,并且酷愛,顯見得是個小腦比大腦發達的運動型的小家夥。

    孰料上得小學後,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變化,學習不費力氣即可達中上水平,體育卻成了班裡的老末幾個,那麼長的腿,就是跑不快,每每非體育老師高擡貴手,否則便及不了格。

    一年級時學跳繩,全班同學都會了包括女孩子,最後隻剩下了他一個人,仍然是手搖繩時腿就不跳,腿起跳時手就忘了搖繩,四肢總也協調不好,像頭小笨熊,自尊心因此很受傷害,終于有一天強忍着淚水對我說道:“媽媽你幫幫我!”我隻能幫他,跟他出去跳繩,在院子裡的路燈下連着跳了好幾個晚上,跳得我和他都是一身大汗滿肚子火。

    那幾晚每有散步的人路過,便會用欣賞的口氣贊道:“嘿,瞧人家這母子倆!”還當我這是在與民同樂。

     那是在一個春末夏初的下午,我在廚房裡給海辰弄下午的加餐,草莓。

    這個時候的海辰酷愛能夠咀嚼的食物,因為他已很有了一些牙齒,并過分着迷地喜歡使用它們,不僅用它們研磨食物,還要啃玩具,咬被子,咬人,咬他人也咬自己,把我和小梅的胳膊咬得淤血,咬自己的手指頭玩兒把自己咬得哇哇大哭……我端着碼在玻璃碗裡晶瑩的紅草莓進屋——現在我對海辰在飲食方面的情調已有了相當的認識和尊重——可這次他對我手中的草莓似乎并沒興趣,而是緊緊盯住了我,待我走近後,清清楚楚地叫了聲:“媽媽。

    ”所指也非常明确。

    我卻不敢相信。

    盼望這一天盼得太久了,久得都麻木了,都不再盼了,所以當它突然到來時就不能不讓人懷疑。

    我首先懷疑這不過是嬰兒的無意識發音。

    比如有家長堅持自己的孩子三四個月時就會叫爸爸媽媽,通常就是對這種無意識發音的一種自作多情的誤認。

    我看海辰,他也看我,目光平靜小嘴緊閉,幾乎讓我以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
0.13078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