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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校的女兒 第四章 第7-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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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慰道好了就好了,以後上飯店吃飯,啃骨頭都不怕了。

    卻不料過了才一個月,上上去的顔色就褪了至少一半,鮮紅變成了粉紅,且滞澀無光,出門還是得塗口紅,塗了口紅吃飯喝水就還是得小小心心,啃骨頭的事自然是想都不要再想。

    她羨慕死海辰了,人前人後地為我們做廣告,說是:“海辰牌”口紅,永不脫色,世界唯一! ……飯已在圓桌上擺好,現成的煎帶魚和鹵蛋在微波爐裡熱過了,彭湛另下的面條,炒了個莴苣。

    小梅一走等于減少了一大塊開支,加上我開始寫東西有了一點額外收入,家裡的生活水平已達到了大衆水平。

    鹵蛋是同肉一塊煮的,煮得便有些老,彭湛不當心被蛋黃噎住,嗆得咳了兩聲,海辰看着我說:“爸爸感冒了。

    ” “是蛋黃嗆的。

    ……雞蛋煮得有點老了。

    ”我說。

     “媽媽以後你煮年輕一點,好嗎?” 彭湛愣了愣,明白過來後,一把把海辰抱過去摟在懷裡使勁親。

    海辰掙紮着躲開了那張滿是胡碴兒的臉,然後就保持着一定距離細細研究。

    長這麼大他接觸過的隻是女性的臉,男性的臉使他感到新鮮。

    他看了一會兒,伸出一隻小手去摸,摸那上面的胡子,經過一番研究顯然是有了某種把握,轉臉看我,笑嘻嘻道:“胡子。

    ” “胡子紮疼不疼?”彭湛問他。

     “疼。

    ”他老老實實答道,遂又反問,“你疼不疼?” 彭湛這回是真不明白了,愣愣看海辰,不知該如何作答。

    海辰很耐心地向他指出:“胡子從你的肉裡紮出來,你疼不疼?” 彭湛放聲大笑,海辰也不搞搞清楚他爹是為了什麼笑,就跟着咯咯咯地也笑了起來——真是個愛笑的小傻瓜啊——那咯咯咯的笑聲低沉沙啞奶聲奶氣,與成年男子的粗犷洪亮交彙融和穿過我的耳膜直抵心裡。

    我低頭靜靜地為海辰擇着魚刺,心在那笑聲裡靜靜地融化,想:唉,此生我别無所求,此刻足矣。

     海辰睡了。

    我在廚房裡洗碗,不知道他在房間裡幹什麼。

    洗完碗掃地,掃完地擦桌子。

    看看再也沒什麼事可幹的時候,就把排風扇卸下來,燒了開水,戴上橡皮手套,準備來一番大大的清洗。

    我不得不找些事做,沒有了孩子,我和彭湛似乎就無話可說。

    一個人的時候心中積攢了無數的質問、譴責,一旦面對面了卻又不知從何問起說起,或者說,不想再問再說,甚至,不想再想,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隻要現在好,就好;隻要海辰覺着好,就好。

     “海辰這孩子真是不錯!” 彭湛出現在廚房門口,當時我正用刷絲蘸去污粉擦排風扇扇葉上的膩油,專心緻志毫無防備,因此,一直堵在心頭的話想也沒想地脫口而出: “下次來的時候想着給孩子帶點禮物,随便什麼。

    ” 他停了會兒:“我最近情況不好……” 我停止了刷洗,瞪眼看他,不像假的:“怎麼回事?” “具體就不說了吧。

    ”我沒吭聲,他隻好說,神情語調都像是夢呓:“一覺醒來,幾萬塊就沒了,再一覺醒來,又是幾萬,擋都擋不住,也不知道怎麼擋。

    剛開始,還覺着心疼,到後來,就沒感覺了,倦了,木了……” “那就早撤呀,還非要等到全部賠光?” “我也想早撤,撤不了。

    銀行裡你貸的款,别人還欠着你的錢,怎麼撤?做生意像在高速公路上開車,不是想下就能下得來的,得有出口。

    ” 這麼說是真的了。

    看他背倚廚房門框而立、頭發蓬亂胡子拉碴、神情消沉疲乏的樣子,突然發現,他出現在我這裡的時候,總是他不得志的時候。

    意識到這點心裡很是悲哀,為自己悲哀:看來我隻能是為人分擔痛苦而沒有資格分享幸福了。

    忘了在哪本書上看到哪個專家說過,男人得意時需要寵着女人,這時的女人猶如他“錦上的花”;男人失意時需要靠着女人,這時的女人便是他“雪中的炭”。

    但這女人通常不會是一個人,一個人很難同時兼備“花”和“炭”的功能,“花”像女兒“炭”像母親。

    我想隻要可能,沒有哪個女人不願做“花”而去做“炭”,可惜想歸想,真正做什麼卻由不得自己,那幾乎是一種天賦,與生俱來。

     “你這次來北京是為了這事?” “死馬當活馬醫吧。

    可能需要在這裡住一段,住飯店,一天就是幾百。

    ”聲音很低,犯了錯誤似的,讓人不忍心再看他、再問他什麼。

     我開始重新刷洗排風扇,嚓嚓嚓,邊找一些别的話說: “你來北京,冉怎麼辦?” “家裡有個人。

    ”他含含糊糊道。

    若不是提前知道他家裡确實“有個人”,聽口氣誰都會認為他說的這個人是保姆。

     “小呂嗎?”不是有意讓誰尴尬,隻是想确認一下。

     “嗯。

    ” 就這麼一聲,沒有意外,慌亂,連想問問我是怎麼知道的好奇都沒有。

    卻感到并不是由于厚顔無恥,耍賴,渾不吝,而是一種……什麼呢?一種心不在焉,一種這件事全不在心上了的淡漠,一種無所謂。

    就好比,天都要塌了時,誰也不會再在乎臉上髒不髒頭發亂不亂;又好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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