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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校的女兒 第五章 第9-1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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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個側面,但仍不是完全屬于他個人、隻能屬于他個人的東西。

    我做記錄很大程度是一種姿态,是采訪技巧。

    手指頭因為冷而不聽使喚,房間太大,暖氣不是很足,筆在手裡打滑,我放下筆,往手裡哈氣。

    姜士安提高嗓門叫了一聲,門應聲而開,公務員進來,姜士安讓他去“拿件大衣”。

    公務員對師長的這個指示是這樣理解執行的:不僅拿來了大衣,兩件,還提來了電暖器。

    這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小戰士,白裡透粉的臉蛋上有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這雙眼睛在向他的師長臉上瞥了一下之後,立刻就明确了自己下步的行動:毫不猶豫把暖器提到了我坐的這一側,插電源,打開,安置好後,敬禮退出。

    點點滴滴,全是素質。

    披上了軍棉大衣,電暖氣也開始發熱,全身立刻暖和了起來,同時感到的,是一種被權力照顧呵護着的滿足。

     電話鈴響了,姜士安拿起了其中一部白色電話,我借機起身在他的屋子裡溜達。

    這屋裡有書櫃,文件櫃,報架子,奇怪的是,還有衣櫃。

    每個櫃子上都貼有打印出的标簽,井井有條。

    書櫃是透明的,基本是軍事、曆史、社科方面的書,文學書也有,隻三種,《 三國演義》、《水浒傳》、《西遊記》。

    我随手抽出了《三國演義》,這書到目前為止我還是隻看了個開頭,知道是名著,該看,下過了幾次決心攻讀,看不下去,隻好放棄,說到底文學作品是讓人消遣的,為了它痛苦就犯不上了。

    現在我們家這書已成了海辰的,被他看得封皮兒都掉了,經常還要對我提問,諸如:“劉備娶了孫夫人回荊州諸葛亮給他們接風的第一道菜是什麼?”我說你總提這種犄角旮旯的問題有意思嗎?他說那你就說說赤壁大戰吧。

    赤壁大戰我也隻知道個朦胧大概。

    他就開始給我講授,興緻勃勃。

    受此啟發,以後凡給海辰買書,就買我不喜歡而比較有名的,比如《封神演義》、《隋唐演義》,他一概看得津津有味。

    而對我在他這個年齡時所喜歡的《安徒生童話》、《格林童話》,他沒興趣,這種性别所緻的差異常令我驚歎。

    姜士安的這本《三國演義》看的遍數比海辰隻多不少,封皮兒是沒有掉,紙頁磨薄了。

    他接完電話走過來問我看什麼。

    我把書合上把封面對他。

     他贊歎:“看了《三國演義》,就會知道什麼叫謀略,怎麼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無論戰略戰術戰役,堪稱軍事經典。

    ” “這本呢?”我指《水浒傳》。

     “我喜歡這裡面的剽悍勇猛,還有那種豪情、勇氣。

    ” 顯然這三本文學書能擺上他的書櫃不是偶然的了,看他能對《西遊記》說出點什麼。

    他說:“異想天開!不拘一格!” 我笑了,索性就此在他闊大的辦公室裡走來走去,看到什麼感興趣的,就停下來看看,看不明白的,就問問,他毫無異議跟在我的身後,我走他走,我停他停,有問必答,像一個寬厚、耐心、脾氣奇好的兄長。

    我不看他,但全身無一根神經不感覺到他的存在,令人軟弱的沖動一陣一陣襲上身來,使我想不顧一切地做點什麼,做點心裡想做的什麼,我不知道有哪一個女人能夠抵抗住這種誘惑:那種來自與你有過青春戀情、現在指揮着千軍萬馬的一個強悍男人如貓一般的馴順、依戀、溫柔所産生出的那種誘惑。

    有幾次我不得不站住,以專心警告自己:小心噢,虛榮心不要發作!……我在他貼有“衣櫃”标簽的櫃前站住,說實在的,打一看到它我就心存了好奇,但到底沒好意思擅自打開,衣櫃是一個太具隐私色彩的空間。

    我把手放在櫃門的把手上,看他。

    他毫不遲疑微笑點頭。

    我打開了櫃門,裡面是作訓服,軍裝,解放鞋,洗漱袋,文件包,令我失望。

    我希望的東西是不光明的,比如鋪蓋什麼的。

    不過想想也傻,他一個師長,真的不想跟家屬住一塊了,哪裡不能給他提供一個地方?師部兩幢三層樓的招待所,套間單間都有。

    内心陰暗,面上便越發要做得光明磊落,我“砰”地關了櫃門,大口大氣地說:“嗨!這些東西完全可以放家裡嘛,辦公室裡設衣櫃,不倫不類!” “有緊急情況,能立刻就走,用不着再專門跑回家去拿。

    ” “太誇張了吧,你家離辦公室不過五分鐘。

    ” “到那時五分鐘也——” 我擺了擺手,我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

    那些話我從十六歲當兵時就開始聽了,聽了幾十年了,什麼樣的話聽幾十年也得聽木了,也得聽成了套話、大話、空話,至多是,口号而已。

    可我知道在這裡是不一樣的,備戰打仗在這裡鮮活具體深深滲透進了這個男人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滲透進了他情感、精神的每一個細胞。

    心中湧上了一股醋意,面上不動聲色。

    “不錯。

    很不錯。

    ”我大咧咧環視着四周,道,“你感覺呢,是不是對自己也很滿意?” “說不上滿意,至少是,不後悔吧,幾十年啦。

    軍号聲,嗷嗷叫的兵,一聲令下,不說地動山搖也是一呼百應。

    每年七八月份外訓,千軍萬馬——應該說是千軍萬車了——裝甲車,坦克車,通信車,指揮車,工程車,牽引車,高炮地炮直升機,一齊出動,那場面!”他陶醉般歎息一聲,使勁搖了下頭,好像要将自己從神往中叫回來,又好像在責備自己的無力描述。

    接着,把目光移到我的臉上,熱烈地說:“韓琳,你再來一趟,明年!親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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