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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婚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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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志進門打開保溫瓶邊往杯裡倒藥,邊說:她這是糖衣炮彈,你要是不想喝也别勉強啊,省得到時候說我立場不堅定。

     文麗接過杯子說:又不是給你的,是給我的。

     佟志靠在床上,倚在文麗身旁。

    文麗說:别動我啊,我這腦子裡全是豆腐花兒,你一碰我就散了! 佟志攬過文麗說:不碰你,我碰你幹嗎? 窗外隐隐傳來了革命歌曲聲…… 文麗說:外面怎麼這麼鬧啊! 佟志起身,推開窗戶,窗外喇叭聲漸響:将無産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這個春天,是文化大革命進行了一年之後的春天。

    對于佟志來說,是迷迷糊糊的一個春天。

    而且,在這個春天裡,佟志和文麗遭遇了一次磨難,這次磨難的過程要從一次出差說起…… 佟志這天有點反常,他高興地一路小跑回到家。

    文麗在屋裡收拾東西,看佟志提早回家也沒多想,卻說:我這些日子煩得要命啊,心裡跟長草似的,看着孩子們吧,就聽不得她們鬧,一鬧就想打她們。

    還有啊!你媽來信了,說重慶那邊鬧武鬥怕南方在那兒呆着不安全,要送回來,就仨孩子了!這就要了我的命啊。

     佟志笑呵呵地挨着文麗坐下,攬過妻子,說:有個好事,咱把孩子送姥姥家呆幾天,咱倆出去轉轉。

     文麗愣住,說:出去?什麼意思? 佟志說:我在廠裡争取了個出差的機會,加你一個人,也要不了多少錢。

    再說,你一看那祖國的大好河山,你心情肯定不一樣了。

    而且少吃點肉路費就省回來了。

     文麗動心了,說:長這麼大我還是上師範的時候跟我爸坐過一回火車呢,才到天津。

     佟志說:以後咱去上海去廣州。

    可是我現在真弄不懂這是怎麼了。

    就大莊啊!這家夥一口氣跑了大半個中國,還免費坐火車。

    穿上軍裝搞文化大革命。

    神氣活現的。

    這不瞎折騰嗎? 文麗趕緊說:你可别瞎說,當心造反派抓你。

    我說大莊這一陣子沒影了呢?原來大串聯去了。

    你說我真跟你去嗎? 佟志掏出火車票拍桌上,說:孩兒她媽,你不去我可生氣了。

     文麗擡頭看佟志,有點感動了,但卻說:我們連件穿得出去的衣服都沒有。

     佟志說:我是去接機器,又不是接見外賓,我就這身工作服了!再說,現在全國都興穿軍裝,你不是有好幾套嗎? 文麗問:都幾月份了還穿軍裝? 佟志說:革命不分月份,你穿軍裝特好看,不知道的以為你是女紅衛兵。

     文麗回身收拾旅行袋問:你說咱都到幾個地方,住幾天啊? 佟志說:這是接機器又不是串聯,機器在哪兒咱就去哪兒,也就兩三天吧,超時間了得自己出錢。

     文麗說:那就算了吧,才兩三天。

    你說招待所裡能洗衣服嗎? 佟志皺起眉頭:兩三天洗什麼衣服啊? 文麗說:不得洗褲衩襪子什麼的? 佟志說:兩三天你湊合得了。

     文麗說:胡說你,我褲頭必須一天一換,不然味兒死了。

    還有你那臭襪子,半天就臭烘烘的。

     佟志說:得得,趕緊收拾吧。

    佟志拿來一個旅行袋,文麗把出門的東西往裡裝,裝不下了。

    文麗埋怨道:怎麼拿這麼小的包啊,不是有大的嗎? 佟志一看,吓一跳說:你這是要搬家啊,奶奶,咱這是出差,就兩三天,你怎麼什麼都帶啊…… 挺不容易的,佟志和文麗料理了後方雜事,安頓了兩個孩子。

    就上火車來到了目的地西安。

    佟志和文麗出了火車站,走在路上。

    這地方的大街小巷到處是紅色标語和大字報。

     文麗看着四周,說:這跟北京沒什麼區别嘛!文麗有點失望了。

    文麗不知道,他們離遭難的時間也近了。

     佟志找到招待所,辦理入住手續。

    文麗看着行李,百無聊賴,四下張望。

    牆上貼着毛主席語錄和大字報。

     接待員是個中年男子,說:最高指示,要不斷鬥私批修。

    哪單位的? 佟志說:最高指示,那什麼,為人民服……佟志覺得不太對了,停嘴回頭看文麗。

    文麗趕緊上前,說:狠鬥私字一閃念。

     佟志趕緊遞過介紹信。

    接待員一邊接介紹信,一邊冷冷地盯一眼文麗。

    文麗被盯得莫名其妙,看看佟志,佟志倒沒反應。

     接待員看一眼介紹信,問:你叫佟志? 佟志說:是啊,同志。

     接待員問:這個女同志有介紹信嗎? 佟志說:唉,同志,這位女同志是我愛人啊,我們要一間房就可以了。

     接待員冷冷地打量着文麗說:不行,介紹信上隻寫着你一個人的名字。

     佟志說:她不是我們單位的,其實是我出差,我帶着我愛人…… 接待員擺了下手打斷佟志的話,問:怎麼證明她是你愛人? 佟志愣住了。

    文麗說:你這話什麼意思? 接待員說:你這麼大聲音幹什麼?你們倆什麼關系? 文麗把結婚證“啪”地往櫃台上一拍,說:你說我們什麼關系? 接待員拿起結婚證看着,問佟志:你愛人叫文麗? 文麗說:我叫文麗。

     接待員放下結婚證,看着文麗,問:怎麼證明你叫文麗? 文麗愣住了,也氣笑了。

     接待員說:毛主席教導我們說,階級鬥争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階級鬥争的弦一刻也不能放松,現在冒名頂替的多了,你說你是文麗和他是夫妻,誰能證明啊? 佟志急了,說:我說你這個同志,你怎麼不講道理啊! 接待員說:毛主席教導我們說,小道理要服從大道理,我怎麼不講道理?你再胡鬧我可要叫糾察隊了啊!我看你這個同志還算老實,怎麼也學那些混人搞破鞋啊! 這“破鞋”兩個字把文麗和佟志弄火了。

    文麗撲過去,指着接待員的鼻子問:你說什麼?我告訴你我是人民教師,是革命群衆。

    你辱罵革命群衆就是犯罪! 佟志護住文麗,對接待員說:找你們領導出來,還是不是社會主義國家啊,怎麼不講道理呢! 接待員聲音陡地提高八度,喊:什麼領導?革命群衆就是領導!誰不講道理?你說你年紀那麼大,領個大姑娘,誰知道你們啥關系? 佟志和文麗一聽倒笑了,特别是文麗又羞又氣,說:你胡說你,我都仨閨女的媽了。

     接待員說:你才胡說!誰信啊,你最多二十八! 文麗羞得轉過身。

    佟志笑得合不攏嘴,伸手說:你這能不能打長途電話? 接待員問:幹什麼? 佟志說:給我們廠打個長途證明我們身份啊! 接待員說:這沒有,去長話局打吧。

     文麗說:長話局打你怎麼能知道啊? 接待員說:要不你們去廠裡打,讓廠裡出證明也行。

     佟志回身拉着文麗說:走吧。

     兩個人拎着行李往外走,身後接待員不停地嘀咕:什麼仨孩子的媽,我老婆生完孩子腰跟水桶一樣,直上直下的。

    你瞧這女人的小腰,細得跟啥一樣,一看就沒生過孩子,騙誰呀。

     兩個人一走出招待所就哈哈大笑,引得路人直看。

    佟志說:美得不知道姓什麼了吧? 文麗得意地說:誰叫你不刮胡子不弄頭發的!趕緊打電話去吧! 兩個人興奮走幾步。

    文麗突然放慢腳步,說:這電話沒法兒打。

     佟志問:什麼意思? 文麗說:我不想讓廠裡人知道我跟你一塊兒出來。

     佟志說:你是我老婆你怕什麼? 文麗說:也不是剛結婚,丢死人了! 佟志說:那你說怎麼着吧。

     文麗說:能不能找個不要介紹信的地兒啊! 佟志說:我怎麼知道。

     文麗說:怎麼遇到點困難就這麼不耐煩啊,不會打聽啊! 佟志把手裡提包往地上一,說:你成心找事兒,是不是?挺簡單的事兒怎麼到你這就那麼複雜呢! 文麗把手上的東西也往地上一扔,說:算啦,什麼出差不出差的,回家吧! 佟志說:我機器還沒接呢,你自己回吧! 文麗說:你說什麼?噢!你壓根兒就沒真心打算和我一起好好走這一趟。

    是不是?你存心就是想糊弄我、蒙事兒的。

    是不是? 佟志拎起包說: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走! 文麗問:哪兒啊?! 佟志說:火車站! 文麗愣了片刻,撲上前扭打佟志說:你還真狠得下心啊…… 佟志沒有去火車站,而是引着文麗找到了一個小的招待所。

    佟志說:你先在外面等着,你那張嘴,一不小心就得罪紅衛兵小将。

     文麗說:就你,最高指示老記不住,怎麼跟人說話啊? 佟志得意地翻出個小本子,晃晃說:這都記着哪,你說你也不能老跟着我,我不得有個後手啊。

     文麗直笑,看着佟志進了小招待所。

    小招待所裡值班的是個戴紅袖标的二十來歲的女孩子,在聽收音機裡放的樣闆戲。

    佟志聽幾句知道是《智取威虎山》,而那女孩聽得直犯困。

    佟志隻好咳嗽了一聲,女孩沒聽見,他便咳嗽了第二聲。

    這一聲大了些,女孩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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