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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婚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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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驚吓,愣了一下,趕緊擡頭說:最高指示,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女孩眨巴眼睛背不下去了。

    佟志忙往下接: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來了!小同志,你可真是活學活用,這條最高指示你選的真是太準确了。

    毛主席語錄都會背了吧? 女孩得意了,說:老三篇我能倒着背,《為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愚公移山》!你說吧,背哪段? 佟志趕緊掏出身上帶的小本子,說:《愚公移山》! 女孩說:愚公移山,我死了有我兒子,我兒子死了還有他的兒子,兒子的兒子死了還有兒子的兒子的兒子。

    子子孫孫挖山不止,這叫什麼精神? 佟志在女孩念的過程中一個勁兒地點頭,還默念着以示配合。

    聽女孩這麼一說趕緊說: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女孩瞪了佟志一眼,說:我在背毛主席的話,沒讓你回答! 佟志點頭,說:哦哦!我錯了! 女孩背不下去了,卻說:全讓你給打亂了!你是來住宿的吧? 佟志說:是啊,小同志。

     女孩說:介紹信。

     佟志遞過介紹信問:我們是兩個人,要一間房可以嗎? 女孩說,押金二十。

    她摘下鑰匙要帶佟志去客房。

     佟志點頭道謝,人卻往外走。

    女孩喊:唉,房間在樓上,往哪走啊? 佟志說:我叫我那個同伴兒。

     女孩拎着一串鑰匙在前邊走,佟志和文麗在後邊跟着。

    女孩斜眼看一眼文麗,沖着佟志問:這你愛人吧? 佟志直點頭說:你真是好眼力,一眼就看出來了。

     女孩說:你們有夫妻相啊,你愛人和你歲數差不多吧,有三十五了吧? 文麗的臉一下子拉下來。

    佟志趕緊拽一下文麗,賠笑臉說:小姑娘,你家裡以前是算……啊,是學心理學的吧?這麼會看人啊,太準了。

     女孩說:我呀,幹這行,一天到晚迎來送往,什麼人沒見過?有的女人穿衣打扮把自己弄得怪年輕,可那眼睛啊、皮膚啊和小姑娘就是不一樣。

    我覺得吧,女人挺可憐的,不像男人,年紀大了還挺有意思的,像你吧,别看大我那麼多,我覺得和你還挺有共同語言的! 佟志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隻得賠笑臉。

    文麗早氣得臉發黑了。

     女孩走到門前,打開鐵鎖,也不看文麗,隻對佟志說話:看好房間裡東西啊,損失一樣,賠償兩倍。

     佟志一個勁點頭。

    女孩扭着腰走了。

    兩人進了屋,正要關門,女孩突然推開門,沖着佟志說:要開水到我那兒拿吧,我剛打的! 佟志點頭哈腰:謝謝,謝謝。

     文麗看着窄小破舊的房間,兩張窄窄的單人床,氣不打一處來,抱怨說:豬就愛住這種破地方。

    豬還争着出來出差。

     佟志知道小姑娘的話使得文麗生氣了,他也有些後悔帶文麗來,就說:我不對,我不該和你一起出差。

    以後啊,我就把你在家裡供着,再點上香,你不老嫌我髒啊臭啊,我幹脆啊,就當豬了。

    佟志說完倒頭就躺下了。

     文麗一聲尖叫,拉起佟志,說:髒死了,沒看上面全是灰啊!找那小狐狸精換新的去,她不喜歡你嗎? 佟志說:你胡說什麼?你自己去! 文麗說:我去?還不得戴我高帽上街遊行啊! 佟志埋怨說:跟個小毛丫頭治什麼氣啊! 文麗拿枕頭砸佟志的腿,說:趕緊去,我見不得這髒,不定幾個月沒換了,什麼人睡過的也不知道。

    去不去? 佟志說:這可你讓我去找她啊,那要真是個狐狸精,你可是把我這頭老羊往狐狸口裡送啊。

     文麗說:還老羊,整個一頭豬!也就這麼點兒利用價值了! 佟志嘿嘿笑着走了。

    文麗開始折騰房間,把舊床單都撤下來,拿着枕巾當抹布擦灰。

    佟志滿臉帶笑,捧着幹淨床單回來,一進門,趕緊收攏笑容。

     文麗說:一見小姑娘就兩眼放光,一見我就搭拉個臉! 佟志說:你看我這來去都一路小跑,總共才一分鐘! 文麗說:甭裝了,心裡沒鬼,算計時間幹什麼? 佟志說:我可是為咱倆的幸福進狐狸窩啊,我犧牲大了我! 文麗拿過被單說:你洗洗去!一身狐狸味兒! 佟志拿水盆出門。

    文麗又叮囑,那水盆髒着呢,用洗衣粉好好洗洗。

     佟志回到房間,看着兩張單人床,想把兩張床并一塊兒,但發現床有床沿,沒法并一塊兒,隻得躺在靠牆的那張床上。

     文麗匆匆跑進門,又趕緊關門。

     佟志問:怎麼了? 文麗說:一幫造反派住進隔壁啦。

     兩個人豎起耳朵聽着,果然,隔壁房間開始喧嘩,牆壁薄不隔音,亂哄哄聲響全傳過來。

    文麗挺緊張,不由自主朝丈夫靠去,佟志攬過文麗,兩人躺在床上,擁抱在一起,聽着隔壁動靜。

    終于動靜漸息,接着聽到走廊雜沓的腳步聲漸遠去…… 兩個人在一個陌生的環境,突然想折騰一下,可是床上沒褥子,硌痛了文麗。

    出門在外就湊合吧,文麗隻得忍着。

    床小兩個人沒辦法可勁折騰,一動就碰着牆,床腿就吱嘎晃動着響。

    佟志卻加大了力度,文麗要喊出聲來了,隻聽咔嚓一聲,那本來就搖搖欲墜的單人床塌了。

    随着這聲巨響,門被推開了,就見幾個年輕人,身穿綠軍裝,臂戴紅袖章,手持棍棒沖了進來。

     佟志和文麗正壓在一處,在倒塌的床鋪上掙紮着。

     為首的紅衛兵大喝:最高指示,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幹什麼的?抓起來! 佟志和文麗跌跌撞撞被推進了另一個房間,文麗早已披頭散發了,她像一頭憤怒的母牛,不停地怒吼着:你們要幹什麼?我們是夫妻,我們有結婚證! 年輕的造反派頭頭闆着臉怒喝着:誰能證明你們是夫妻?瞧你打扮的那個妖精樣兒,一看就是搞破鞋的! 文麗被推了一個踉跄,大怒着轉身,喊:你們這些人有沒有一點教養啊,怎麼能血口噴人啊!我們是合法夫妻,我們有證件! 一個造反派小将說:什麼證件,假的! 佟志趕緊上前攙扶文麗。

    文麗猛地甩開佟志的手。

    造反派頭頭哈哈大笑,說:一看就不是兩口子!到一起就打架! 佟志回過頭正色地說:年輕人! 一個造反派小将喝道:你說什麼? 佟志趕緊說:革命小将們,毛主席教導我們說,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我們的确是夫妻,我們的結婚證有公章啊! 一個造反派小将掄起棍棒說:什麼結婚證,也沒照片憑什麼證明啊,都靠牆站好! 佟志說:最高指示:要文鬥不要武鬥。

     幾個年輕人将佟志和文麗背靠背推向牆邊站着,一邊喊着:最高指示,打倒一切反動派! 佟志仍在不停地掙紮,喊:最高指示,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一個造反派小将上前按住佟志。

    佟志不能動了,嘴裡還在說: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導我們說,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結底是你們的。

     一個造反派小将說:住口!再亂說亂動,專你的政!蹲下,手舉起來! 佟志和文麗隻得瞪着眼睛按造反派說的做。

    幾個人開始搜兩個人的兜。

    文麗用沉默和高傲表達她的憤怒和鄙視。

    造反派搜兜,她也不在乎,表情麻木。

    佟志則主動配合:工作證、糧票夾…… 造反派搜出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佟志的工作證和糧票夾引起他們的注意。

    一個造反派小将翻看着:北京紅光重型機械廠,好像聽說過。

     再翻,糧票夾裡掉出一張照片,這是“文革”前拍的照片,文麗、佟志和兩個女兒,照片上的文麗一身布拉吉,顯得非常年輕。

    照片上的佟志也顯得年輕。

    這張照片不會讓人誤會兩人身份和年齡。

    造反派小将拿着照片繞到文麗面前看着,比較着,兩人讨論:是她吧?有點像,還真像。

     造反派小将把文麗推過來,指着照片問:這是你嗎? 文麗本來憤怒不想理會,佟志趕緊做點頭狀,示意文麗配合,文麗隻得拉着臉點頭。

    造反派小将再看照片上的佟志,回頭看真實的佟志,争論上了:是他嗎?不像啊,照片上還挺年輕的,和這女的一看就是夫妻,這人也恁老了吧,看上去就四十了,不可能。

     佟志擺弄一下頭發,說:革命小将們,仔細看一下,就是我啊,我叫佟志!這結婚證上寫着。

     造反派小将把照片遞給佟志,打量着他:還真是他啊!唉,你坐大牢了吧?怎麼一年工夫老成這樣了? 佟志說:嗨,男人嘛,操心呗。

    你們大了,談戀愛結婚成家,就知道當男人不容易,老得快! 一個女紅衛兵捂着嘴笑。

    為首的瞪她一眼,回過頭打量着兩人,陰陽怪氣地說:夫妻不在家呆着,跑到外面亂搞什麼名堂,還打扮得妖裡妖氣的,誰能信你們是夫妻啊。

    走吧!走吧。

     接下來,夫妻間的一場戰争就自然上演了。

    文麗一個人提前回了北京的家,正趕上了文父的葬禮,文父是長期生病病死的。

    自然的,等待佟志出差回家後又是一場激烈的戰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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