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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縱橫初局 第五節 媚上荒政殺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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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還醞釀給秦王上“萬民書”,請秦王引屠岸锺入朝“秉持大政,澤被朝野”。

     “我王請看,這便是老縣吏代為草拟的萬民書。

    ”樗裡疾從大袖中摸出一方折疊的羊皮紙打開雙手遞過。

    秦惠王順手便丢在案上,看也不看一眼。

    樗裡疾知道秦惠王此刻憋悶窩火,不能聒噪追問,隻能慢慢疏導氣氛讓國君自己開口,便嘿嘿笑着看看張儀:“丞相以為,這天下第一奇案,如何處置?” “此案奇歸奇,然并無複雜疑難處。

    ”張儀微微一笑:“此案之難,恰在于處罰之度。

    一則,本案涉官涉民,須得有所區分;二則,本案無成法可循。

    秦法雖有‘妄議國政罪’,但卻沒有媚上賀壽歌功頌德之條目,其間分寸,頗難把握也。

    ” 樗裡疾飛快的眨巴着小眼睛,又是嘿嘿一笑:“要黑肥子說來也好辦,奪爵罷官,以戒效尤,畢竟不是殺人放火嘛。

    ” 張儀盯着樗裡疾,眼睛裡一絲揶揄的嘲諷,卻是一句話也沒說。

     “豈有此理?”秦惠王“啪!”的拍案而起:“定要嚴厲處罰,此等邪風,遠勝殺人放火!”秦惠王緩慢的踱着步子喟然歎息:“古諺雲:王言如絲,其出如綸。

    但有絲毫寬宥,無異于放縱官場惡風。

    秦法無成例,難不倒我等君臣。

    商君變法至今已近四十年,民情官風皆有變,律法亦當應時而增。

    況且,匡正朝野,移風易俗,本是商君立法之本意,何能拘泥成法而放縱惡習?” “好!我王但有此心,何愁國風不正?”張儀頓時滿臉笑意。

     樗裡疾聳聳肩膀兩手一攤:“我王如此聖明,臣有何說?”秦惠王與張儀頓時想起酒肆第一次謀面時的情境,不禁同聲大笑。

     此日,張儀與樗裡疾便會同廷尉潼孤及商鞅變法時的一班老臣子,對秦法進行了細緻梳理,增加了一百多個條目,報秦惠王做最後定奪。

    在此期間,潼孤也晝夜忙碌着将“壽牛案”的處置及刑罰分類明确下來:其一,所有涉案庶民,兩年不得叙功,有功不得受爵;其二,所有涉案縣吏,罰俸兩石,兩年不得叙功;其三,八名縣令,屠岸锺‘斬,立決’,其餘七名縣令奪爵罷官,貶為庶人。

    幾名書吏連夜謄清為三卷,立即呈送王宮。

     蓋着赫赫大方王印的批件一發下來,潼孤卻驚訝得目瞪口呆! 其實,秦惠王隻動了一條:屠岸锺改為剮刑,其餘原封未動。

    而潼孤的驚訝,便恰恰在于這個剮刑。

     剮刑,是殺死人犯的一種方法,後人叫做“淩遲處死”。

    遠古無利器,鈍刀割肉便是世間最為痛苦的折磨。

    于是,便用鈍刀對罪大惡極的罪犯一塊一塊的割肉,而後再割除***,再砍開骨架,讓罪犯在漫長的煎熬中活活疼死!讓觀刑者毛骨悚然,永遠烙印在心頭!終戰國之世,隻有後來的齊湣王田地在逃亡中被民衆一刀一刀的剮死。

    除此之外,大夫受剮,聞所未聞。

    戰國時兵器精進,利刀出現,剮刑便變得更為殘忍:最甚者可以剮兩到三日,罪犯方最終身亡。

    但是,剮刑畢竟是一種“非刑”,也就是法律規定的刑罰之外的處刑之法,不是正刑。

    直到後來的五代十國,淩遲才成了大量使用的常刑,宋代之後,淩遲便成了法律規定的正刑,專一處死那些謀逆類“十惡不赦”的罪犯。

    這卻是後話。

    戰國之世刀兵連綿,人們習慣于轟轟烈烈痛痛快快的去死,對待戰俘罪犯,要殺也都是一刀了事,絕不累贅。

    剮刑,也隻是流傳在獄刑老吏們中間的一個神話而已,見諸刑場,可是那個國家也沒有用過。

    而今,秦惠王竟要對這個天下奇案的首犯,使用這種曠古罕見的奇刑,老潼孤如何不心驚肉跳?潼孤反複思忖,本想上書勸阻,蓦然之間,卻想到了商鞅被秦惠王車裂的非刑,不禁打了個激靈,終于保持了最後的沉默。

     屠岸锺被押到刑場的那一天,渭水草灘人山人海! 奇怪的是,當亮煌煌的特制短刀割下第一片肉時,屠岸锺居然還在嘶聲慘叫:“我王萬歲萬歲萬萬歲……”及至一刀割到喉頭,才沉重的呼噜了一聲,了無聲息。

    此後兩日,萬千國人眼看着這個赫赫縣令從慘叫喘息,變成了一跳一跳,變成了一抖一抖,又變成了難以覺察的一絲抽搐,卻竟是鴉雀無聲!忍不住者竟是跑到河邊翻腸攪肚的嘔吐,直到第二天,太陽枕在了西山之巅,如血殘陽照着那在晚風中搖曳的森森骨架,人們才夢遊般的散去了。

     可是,人們又迎頭碰上了張挂在鹹陽四門的那張碩大的羊皮诏令。

    官府吏員們打着風燈守在旁邊,一遍又一遍的為人們高聲念誦着: 禁絕媚上荒政令秦王诏告朝野: 為政之本,強國富民。

    為官之道,勤政敬事。

    阿谀逢迎,媚上荒政,上負國家,下負庶民,誠為大奸大惡!今少梁縣令屠岸锺不思勤政報國,專精媚上,揣摩君心,猜度奇巧,歌功頌德,耕牛賀壽,發聞所未聞之邪術,沽大忠之名,行大奸之實,乃曠古罕見之奸佞也!惡習旦開,官風大壞,吏治不修,禍國殃民,法制大崩,國将不國。

    本王今诏告朝野:秦法已修,頒行郡縣;自後凡不遵法度,刻意媚上,一心逢迎而荒蕪政事者,殺無赦! 秦王十一年八月。

     人們聽得感慨唏噓,卻又是驚詫莫名! 古往今來,何曾有過君王不許臣下歌功頌德表忠心者?縱是三皇五帝,也還不是在纭纭衆生的頌揚聲中,才有了接受禅讓的資格的?能做到不縱容臣下庶民歌功頌德,就已經是天子聖明了。

    如今這個秦王,非但剮了這個臨死還在喊萬歲的縣令,而且禁絕一切媚上逢迎歌功頌德,如何不令厚重純樸的庶民們困惑?春秋戰國以來,多少君王毀在了阿谀逢迎的奸佞手中?英明神武如霸主齊桓公者,不也是被易牙、豎刁兩個割了***的閹臣哄弄得不問國事,最後竟困死深宮,連屍體上都生滿了蛆蟲?流風蠱惑,人們便相信了“是人便喜頌歌聲”,以為那是巍巍泰山般屹立不倒的官道人道。

    可如今,這個秦王卻對這一套如此的深惡痛絕,他是個真聖人麼?人們想說幾句,卻又不敢。

    轉而扪心自問,如此國王有何不好?隻要守法,怕甚來?剮刑殘忍麼?可那剮的是媚上荒政的縣令,又不是剮無辜百姓。

    仔細想想,國王無非是讓官員們看個心驚肉跳,從此永遠絕了這害人之風,說到底,還是對老百姓有好處啊…… 想着想着,人們心裡就舒坦了,那種莫名其妙的恐懼也消失了。

    雖然還是不敢象以往那樣忘情的高喊一嗓子“萬歲!”,但也是相互樹起大拇指,低聲笑談着消融在炊煙袅袅的村莊,消融在燈火閃爍的街巷。

    就象一股凜冽的清風掠過,老秦人覺得天更藍了,水更綠了。

     就在這時,傳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六國大軍雲集函谷關外,要猛攻秦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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