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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〇二章 歸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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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你且先歇下來,待師妹自燕宮回來,再作商議。

     兩人等到天黑之後,芈月母子方從宮中回來。

    知道此事,芈月心頭一震,看了看宋玉,便問:師兄如何今日方到? 宋玉便說了自己自遞交信函之後一直未能進入燕都,直至今日方得允許之事。

    芈月與黃歇對望了一眼,沒有說話。

     宋玉猶在催促:師兄,你何時随我動身? 黃歇看了芈月一眼,猶豫道:這 芈月看了宋玉一眼,又看向黃歇,目光殷切:子歇 黃歇隻有一人,若要随宋玉回國,便不能與芈月入秦。

    黃歇垂下眼簾,兩人都看不清楚他的意向。

     宋玉待要說話,忽然心覺有異,欲言又止。

     一時寂靜無聲。

     好一會兒,宋玉有些坐立不安,道:我、我先出去,你們慢慢商議吧。

     不必了,黃歇忽然說,我随你回去。

     芈月看着黃歇,震驚地叫:子歇 宋玉見狀,連忙站起來道:我先出去了,師兄、師妹,你們慢慢商議,慢慢商議。

    說罷,逃也似的出去了。

     室中隻剩下兩人,忽然間就沉默了。

     黃歇端坐不動。

    芈月看着黃歇。

    那種突如其來如潮水般的驚怒,又似潮水退去,隻剩下三個字:為什麼? 黃歇扭過頭去,勉強道:沒什麼。

    他似有些慌亂地解釋:庸芮大夫和公子勝都是當世才智之士,有他們在,我的作用也沒有多少。

    況且,此番你有燕趙兩國重兵保護,想來不會有事的,倒是夫子失蹤之事,事關重大,不可拖延。

    我、我先回楚國他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直直地看着芈月,皎皎,任何時候,你若有需要,隻要一封書信,無論天涯海角,我都會趕到你身邊的。

     可你就是不願意與我一起入秦,為什麼?芈月看着黃歇,質問。

     黃歇沉默不語。

     他會為了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作出任何犧牲都無怨無悔。

    可是,如果說楚國是芈月的畏途,那麼秦國又何嘗不是他的畏途? 在秦國,他與芈月快要結為鴛侶之時,卻遭受劫難,險些生死兩途。

    等到他終于死裡逃生,曆盡艱險再度找到她的時候,卻遭遇了秦王的脅迫,眼睜睜看着芈月在他的面前,選擇了他人。

     他的心底深處埋藏着對秦王驷的怨恨,是秦王驷,給了他生命中第一次全面碎裂的重擊。

    他的愛情、尊嚴、自負、才氣,被他全面碾壓。

    他輸給他的不僅僅是他的權力,還有他的手段和心計,甚至是他的肆無忌憚和陰暗狠辣。

     他可以不在乎芈月的過去,可以把嬴稷當成自己的兒子去疼愛。

    可是要他如何能在秦王驷的國家,和秦王驷遺妾身份的芈月出雙入對,對秦王驷的繼承人視若親生? 至少,這時候的他,辦不到。

     世事如棋,勝負難料!良久,黃歇才答,皎皎,此去秦國,我的作用并不大。

    我跟着你去秦國,又算是什麼人?他不是蘇秦,隻能在燕國起步。

    他還有楚國,還有無限可發揮的征途。

    然而就算是蘇秦,也不能忍受這種壓力,甯可冒着偌大風險去齊王地這種瘋子身邊卧底離間,在建立不世功業以後再回到孟嬴身邊,也不願意再這樣不尴不尬地繼續待着。

    歸楚,他是舉足輕重的國士,若她願同歸,他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妻子;而入秦,情勢險惡無比,就算芈月母子僥幸能夠成功,他也隻能永遠立于她之下,被人當作她的一個情人。

     在楚國,我會幫你照顧子戎和小舅舅。

    若你在秦國成功了,我會把他們送到你身邊。

    若是你一時不順,也希望你記得,你在楚國,永遠有個退身之所,有一個我在等着你。

    又沉默了片刻,黃歇才緩緩地道。

     他的根基、他的人脈、他的抱負都在楚國。

    他選歸楚,在此時看來,遠比人秦要明智得多。

    芈月明白這一切。

    她選擇了自己的志向,而黃歇也選擇了他的志向。

    但面對如此殘酷的分離,她卻不能不心碎,不能不痛苦。

    她苦笑道: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亦是無可奈何。

    她轉過身去,肩膀微微顫動,我以前看莊子文章,總是不明白那句話:泉涸,魚相與處于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黃歇的心,如被一支利箭刺穿。

    他嘴唇顫動,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最終隻得歎息一聲:皎皎,是我負你。

     芈月輕咬下唇,強忍淚水,哽咽道:不,子歇,是我先負了你。

    我們說好一起歸楚,一起去見夫子,讓他為我們證婚的。

    是我毀約,是我負你。

    你回去是對的,夫子有難,我也懸心。

    你去救夫子,也是代我這個弟子向夫子盡一份心。

    子歇,拜托了。

    說着,她跪伏于地,向黃歇行禮。

     黃歇連忙将她扶起來,心情複雜地叫了兩聲:皎皎,皎皎一時竟不知道再說什麼了。

     芈月看着黃歇,似哭似笑道:子歇,我舍不得你去。

    你我如今各奔險途,不知成敗如何,都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

    我隻怕這一去,你我可能生死兩别。

     黃歇搖頭,堅定地道:不,不會的,你我都能夠活着,你我一定會重逢的。

     芈月轉身,拿着小刀削下一縷頭發,用紅繩系好,遞給黃歇:子歇,若我死了,你把我這縷青絲,葬在我爹娘的陵園中吧。

    這樣我就算死了,千裡之外,魂魄也能回歸故裡,也不算孤魂野鬼了。

     黃歇手握青絲,心頭忽然升起一個強烈的念頭,想要抛下一切,就這麼不管不顧随她而去,也不願意見她此刻如此傷心。

    可是話到嘴邊,猶豫再三,終究還是咽了下去,隻緩緩搖頭道:不,你不會的。

    他将青絲收入懷中,強笑道:這縷青絲我會留着,留到再見你的時候,親手交還給你,好不好? 月上中天,秦質子府後院中央,已經鋪上錦墊,擺上酒菜,芈月、黃歇與宋玉對飲。

     酒過三巡,芈月停杯投箸,歎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重逢。

     宋玉也歎道:是啊,你我師兄妹一别十幾年,今日匆匆一會,又将别離,還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逢。

     芈月道:我當為二位兄長歌舞一曲,以助别興。

     宋玉擊案道:好,我來擊缶,子歇吹箫,為師妹伴奏。

     宋玉擊打着酒壇子,黃歇吹箫,芈月舒展長袖,邊歌邊舞: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 宋玉擊打着酒壇子,應聲和歌:滿堂兮美人,忽獨與餘兮目成 入不言兮出不辭,乘回風兮載雲旗 悲莫悲兮生别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不知不覺中,黃歇亦已停下吹奏,三人齊歌: 悲莫悲兮生别離,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離悲莫悲兮生别離生别離 《少司命》的旋律猶在回響,芈月母子的馬車,在舉着燕字旗和趙字旗的兩國兵馬中,由樂毅和趙勝帶隊,出了薊城,向西而行。

     薊城外小土坡上,黃歇與宋玉騎着馬,遙遙地看着芈月的車隊遠去。

     黃歇舉起手中的嗚嘟,輕輕吹着《少司命》的旋律,終究吹得破碎不堪,頹然而止。

     宋玉在黃歇的身後,想要勸阻卻又無奈地道:師兄 黃歇毅然撥轉馬頭,道:走,救夫子去雙騎向着反方向而去。

     芈月坐在馬車中,掀開簾子,看着漸漸遠去的薊城。

     嬴稷道:母親,你怎麼了,你為什麼哭了? 芈月用手絹擦了一下眼睛,強笑道:母親沒有哭,隻是沙子吹到眼睛裡去了。

     嬴稷不服道:母親你騙人,冬天哪來的沙子吹到眼睛裡,你就是哭了 芈月緊緊地把嬴稷抱在懷中,帶着一絲鼻音道:母親沒有哭。

    子稷,母親再也沒有可倚靠的肩膀讓我哭了,所以,母親不會再哭了。

     嬴稷問道:母親,子歇叔叔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走? 芈月道:因為,子歇叔叔有他自己的人生,有他自己的路。

    他已經幫了我們太多太多,接下來的路,該我們自己走。

     嬴稷又問:子歇叔叔會回來找我們嗎?他知道我們在哪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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