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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六國飯店的雞尾酒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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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禮士已經安排好天黑後與常任秘書多默思在六國飯店見面,以便在飯店營業高峰之前進行一次安靜的談話。

    盡管日本人正逐漸占據主動,六國飯店的酒吧仍然是外僑八卦和密謀的中心。

    新來者趾高氣揚,橫行霸道,很快這一切都将是他們的了。

     在北平的其他地方,日軍也高視闊步,視這座城市為禁脔。

    他們的裝甲汽車已經開上街頭,東京稱這不過是軍隊定期換防,但沒人相信。

    蔣介石将如何應對呢?南京國民政府一言不發。

    而且,難道隻要将北平當作羔羊獻祭給日本人,就能使東京對領土的野心得到滿足嗎?考慮到挑釁事件在上海也逐漸增多,這種想法似乎不太實際。

     在熱鬧的順利飯店的酒吧裡多待一會兒,你就會聽到更多的酒後真言:“小日本”将會橫掃中國,他們是唯一懂得紀律和效率的東方民族。

    1905年,他們已經給了俄國人一記狠狠的耳光,遏制了沙皇的擴張。

    這麼說可能很殘忍,但使館區的外僑認為,從長遠來看,中國最好是讓日本人管起來,而且日本人還會消滅那些共産黨。

    或者倒不如說,從倫敦、巴黎及其貿易利益的角度看,日本人是最佳選擇。

     常任秘書多默思已把倭讷的官方履曆交給了譚禮士,就是那種即使前方是刀山火海,英國公使館也不會更易一字的履曆。

    盡管内部有不和、積怨和隐秘的醜事,但帕梅拉之死使外交界團結起來一緻對外,擋住外人窺探的眼睛。

    多默思警告譚禮士:公使館幫不上忙;實際上他們隻會幫倒忙。

    國格茲事體大,帝國一緻對外。

    譚禮士明白這種心态,這就是威靈頓公爵(DukeofWellington)說的“失去已得之樂實非吾等所求”。

    也就是說,我們要緊緊抓住手裡的東西,不要以為一兩個死去的女孩能改變現狀。

    無論如何,聲譽和臉面萬不可失,甚至一位英國公民被肢解,然後被棄屍在離使館區僅一英裡遠的地方,也動搖不了這一點。

     确實,公使館幫不上忙。

    譚禮士曾經向他們索要倭讷的信息,隻得到了一頁簡曆,上面僅有他的出生日期、在中國的簡要職業生涯和退休日期等寥寥數行。

    這不過是乏味的名詞解釋,而且算不上詳細。

    但至少譚禮士還能拿到些東西,公使館就一直在敷衍韓世清,沒人願意費心給他回電話。

     但看起來多默思似乎想私下爆些料。

    這位常任秘書可能是在北平認識倭讷時間最長的人。

    他是位北平通;但倭讷比他還早到北平十五年,現在仍是老中國通中最年長的一位。

     譚禮士和多默思避開所有人的視線,找了張桌子坐下來,隻有穿着拖鞋的白衣中國侍者靜悄悄地上前,送上威士忌兌蘇打水,換下每人身邊架子上的黃銅大煙灰缸。

    地闆上的痰盂是北平酒店裡的标配,但外國人不會用它。

    棕榈葉間,女士和佳公子在啜飲六國飯店的招牌香槟雞尾酒、杜松子利克酒或雪利酒。

    從吧台後面的雞尾酒調酒師手中,冰塊和金屬輕輕碰撞的聲音隐隐傳來。

    一支弦樂四重奏樂團正在演奏輕柔細弱、隐約可辨的情調音樂,它們來自1935年最流行的專輯,最後終于傳到了北平。

    這座城市盡管嘗試過,但終歸趕不上倫敦、巴黎和紐約的步伐。

     譚禮士和多默思專心地喝着威士忌。

    多默思通常酒量不大,但今晚他大口痛飲。

    他在目睹了狐狸塔下的場面後驚呆了,至今仍未恢複;他再也無法把帕梅拉的屍體從記憶中抹去。

    譚禮士也有些不适,盡管他更習慣看到屍體,因此胃口也更不容易受影響。

    他把屍檢報告展示給多默思看,常任秘書浏覽完後一口飲盡威士忌,然後又叫了兩大杯。

     現在,譚禮士随口問多默思知不知道帕梅拉在天津文法學校過得不開心的原因。

    常任秘書也毫無頭緒。

    說起來這更該屬于譚禮士的職權範圍。

    多默思如此回答道。

    如果有人應該知道這件事,那就是譚禮士。

     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告訴譚禮士他應該知道某些事,然而實際上他一無所知。

    這使他有點不安。

    他讀了帕梅拉的日記,但一無所獲。

    日記裡記錄了夏季野餐的故事、午餐和舞會時的流言——在他眼中都是些少女的無聊瑣事。

    這些記載看起來無憂無慮,與那種深刻的忏悔相去甚遠。

    日記無法幫他鎖定任何嫌犯。

     他把話題轉到坊間流傳的關于倭讷的八卦上,在這方面多默思倒是有很多可講。

    關于這位年邁學者的生平,那些非官方的說法一部分來源于事實,另一部分則經過演繹,充斥着暗諷和些許背後中傷的謠言,與公使館提供的信息相去甚遠——這也在意料之中。

    倭讷過去的故事通過打給莫理循大街警署的電話、留在警長桌上的便條,以及酒店和酒吧裡的談話重新浮出水面,再次流傳開來。

    看起來北平有意将倭讷的事一吐為快。

    每個人都有關于他的故事要講。

     并非所有人都視他為上了年紀、人畜無害的前外交官、學者或悲痛的父親。

    對某些人來說,他是個情緒起伏不定的孤僻古怪之人,幾十年來一直是他們的八卦話題。

    誠然,他非常聰明,但英國政府駐華最高層的某些官員認為他極不可靠且不夠稱職。

    他們認為倭讷是個自負的人,頭腦裡充滿了奇怪的激進思想;他們曾正式提出要他去職,但他反擊回來,大量樹敵。

    大家認為此人可能會犯下謀殺罪——也許之前已經犯過。

     北平外僑的社交圈子裡有句口頭禅:“在北平,我們并不關心過去。

    ”在六國飯店的雞尾酒會上、公使館的招待會上、位于跑馬場的賽馬俱樂部圍場裡,或是在溫度更宜人的西山度過漫長的周末時,他們反複對來訪的客人這樣說。

    然而實際上,過去就是一切。

    從根本上說,這座城市裡的謠言就滋生于人們的過去:他們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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