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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六國飯店的雞尾酒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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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起就體弱多病。

    但這隻不過助長了流言。

    她的朋友們仍然對此激烈反對,但倭讷在餘生中一直堅持這個說法,把格拉迪斯·尼娜的死稱為“上帝莫名其妙的行為”和“受神庇佑的解脫”,并稱失去了她,自己已是“形單影隻”。

    [59] 但真相是:格拉迪斯·尼娜死于過量服用佛羅拿[60],她的屍檢報告證實了這一點。

    英國公使館勤勉的檔案員如是記錄在案。

     1922年,過量服用佛羅拿緻死的案子給人們敲響了警鐘。

    它是巴比妥類藥物[61],自1903年投放市場以來就是上流社會的藥物選擇。

    醫生會開出佛羅拿的處方,治療從牙疼到失眠等一切病症;但讀過報紙的人都知道,它也能結束生命,且過程不怎麼痛苦。

     佛羅拿緻死已有不少先例。

    1912年,劇作家尤金·奧尼爾因婚姻破裂,試圖在紐約神父吉米(JimmythePriest’s)的沙龍樓上,在一個破爛的房間裡,用廉價威士忌和佛羅拿自殺。

    一年後,沮喪的弗吉尼亞·伍爾夫也嘗試用這種藥自盡,她是從一處養老院得到它的,在那裡它的用途本是幫助睡眠。

    1917年,廣受歡迎的小說家艾維·康普頓-伯内特(IvyComptonBurnett)夫人的姐妹斯蒂芬妮和凱瑟琳于聖誕節當天把自己反鎖卧室,雙雙服用佛羅拿自殺。

    它是新世紀的名人藥。

     然而,雖然佛羅拿很受歡迎,但從過量服用到離世要花超過二十四小時。

    康普頓-伯内特姐妹自殺成功是因為她們把自己鎖了起來;人們找到了弗吉尼亞·伍爾夫和尤金·奧尼爾,于是他們活了下來。

    倭讷曾宣稱在妻子最後的日子裡自己一直不離左右。

    難道他在二十四小時這麼長一段時間裡一直沒有發現她過量服藥嗎? 人們心存疑惑,自行推論。

    每一個利用佛羅拿自殺的嘗試背後,都有另一個關于謀殺的故事如影随形。

    總督察譚禮士還在蘇格蘭場時,就知道一些利用佛羅拿殺人的聳人聽聞的案件。

     格拉迪斯·尼娜被埋葬在北平的英國公墓裡。

    倭讷站在墳墓邊,看起來似乎是位悲傷的丈夫。

    她将被埋葬在“她曾那麼喜愛的綠樹鮮花下”[62]。

    在1922年2月裡的寒冷的一天,那個名叫帕梅拉的孩子站在父親身旁,顯然還不太明白眼前的事。

    倭讷背誦了格拉迪斯·尼娜最喜愛的詩人馬裡恩·庫托·史密斯(MarionCouthoySmith)的一首詩——《緻母親》(TotheMothers),這位詩人在一戰期間很受歡迎。

     人子之母啊,醒醒吧! 這個孩子的靈魂已不再屬于你啦。

     如果上帝把他捧在掌心,準備放上十字架, 就放手吧,不要再緊抓住他, 失落的痛苦隻能自己吞下。

     現在,又一場悲劇降臨了。

    倭讷準備把帕梅拉埋葬在同一處公墓的同一個墓穴裡。

    譚禮士知道不可能對格拉迪斯·尼娜之死再進行調查了,但這個故事使他停下來思考。

     譚禮士不禁想到帕梅拉的悲慘人生——先是被遺棄,被收養後不久又失去了養母,很快外祖母也去世了。

    外祖父查爾斯·威瑟斯·雷文肖在她被殺害的兩年前逝于蘇塞克斯的家族莊園,終其一生都未見過他的養外孫女和女兒遠在天邊的墳墓。

     在譚禮士從天津帶來的帕梅拉照片中,有一張來自天津文法學校校刊《文法家》(TheGrammarian)。

    刊物上有一個有趣的版塊,刊登了學生們投來的兒時照片,其中就有帕梅拉。

    照片題目是“P.W.”,大約攝于格拉迪斯·尼娜去世的那段時間。

    帕梅拉站在倭讷位于三條胡同的舊日住處外面,看起來很開心。

    官方記錄顯示,就是在那棟房子裡,她的養母曾決定服用過量藥物以結束生命,或某種類似的事件發生了。

    這是單純的自殺還是有人協助的自殺呢?1920年代,安樂死還尚未廣為人知,但無論私下裡怎麼想,人們在公開場合很少會對協助者表露同情。

    法庭認為他們是兇手;當然,教會肯定也不會寬恕他們。

     總督察确實曾注意到格拉迪斯·尼娜留給帕梅拉的20000銀圓。

    倭讷是監護人,如果帕梅拉去世,這筆錢就會歸還給她父親。

    這筆錢數目可觀,足夠一個人在北平生活很久。

    譚禮士在蘇格蘭場接受的訓練以傳奇人物巴茲爾·湯姆森(BasilThomson)爵士的理論為基礎。

    這位犯罪學家多年來一直是蘇格蘭場刑事偵緝科的負責人,他的話對手下人來說就是金科玉律:“永遠不要停止尋找動機,因為沒有哪個兇手會無故犯罪,除非是個瘋子。

    總會有個隐藏的動機……”[63] 帕梅拉的父親就有動機,但她屍身上的瘋狂戳刺、切割和丢失的内髒肯定是瘋子的傑作。

    倭讷是瘋子嗎?譚禮士認為他很古怪,甚至不止于古怪——他拒人于千裡之外;但這并不會讓他變成殺手。

     還有很多事情需要思考。

    夜晚來臨時譚禮士與多默思分手告别,把六國飯店留給北平那些更年輕的外僑。

    這些人似乎沒那麼多煩心事,第二天也沒有那麼多工作等着他們。

     音樂節奏開始加快,雞尾酒會悄然過渡為派對。

    晚餐後人們會蜂擁而至,或去使館區裡的其他飯店和酒吧,在處于戰争邊緣的城市裡享受生活,頭上卻懸着一把寶劍。

    他們靠信托基金為生,活得像個國王且樂不思蜀,因為在本國他們過不起這樣的生活。

    這裡的德國人無須為希特勒和納粹擔憂;美國人則有美元作為後盾,富比克洛伊索斯[64]。

    所有人都為能避開大蕭條而高興。

    在這個遠東國家的角落裡,仍有為一小撮人準備的樂園,它的存在還将持續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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