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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永難愈合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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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集中營裡的生活——住在逼仄的營房中,使用惡臭的旱廁,排隊領那份少得可憐的配給食物,裹着褴褛的衣物。

    許多上了年紀的囚犯被病魔擊垮,或因覺得生無可戀而與世長辭了。

     但倭讷是個例外。

    年屆耄耋的他走出集中營,乘火車回到了北平。

    他回到盔甲廠胡同的舊宅,忠心的用人們仍留在那裡,防止有人乘虛而入,鸠占鵲巢。

     他發現自己所處的中國雖然發生了不可逆轉的局勢變化,但又要滑入内戰的深淵。

    日本人退出舞台,但國民黨和共産黨繼續拔刀相向。

    北平已經遺忘了帕梅拉,英國公使館也不再記得倭讷。

    他又向外交部和公使館詢問了幾次,但都沒有得到回複。

    倭讷的調查結果是對英國駐中國的外交人員和官員的潛在羞辱,因為他們曾緻力于結束對他女兒案子的調查,還損害了他的聲譽。

    他們花在後一件事上的精力甚至比花在破案上的還要多得多。

     于是他不再聯系他們。

    他曾是那樣固執,一定要看到殺害了帕梅拉的兇手被繩之以法。

    他的這份韌性終于被耗盡了嗎?或者這是因為在倭讷看來對帕梅拉之死負有直接責任的普倫蒂斯已經死了嗎? 離開濰縣集中營後,普倫蒂斯也回到了北平。

    1947年7月,54歲的他死于使館大街的公寓裡。

    他的早逝對于倭讷也許算是一種安慰。

     在整個内戰期間,倭讷固執地留在北平,直到蔣介石的國民黨軍隊開始曠日持久的撤退。

    最後國民黨軍潰敗,其殘部和他們的總指揮一起逃到台灣島。

    1949年1月,以毛澤東為首的解放軍開進北平,宣布共産黨接管了這座城市。

    10月,中華人民共和國宣告成立,倭讷成為新中國的居民。

    這個新政權很快就永久關停了“惡土”裡的妓院、毒窟和賭場。

     1951年1月,城裡隻剩下七十名英籍人士,倭讷是其中一員。

    10月,他們的數量減少到三十人。

    倭讷是個頑固且有主見的人,他因為無法在中國共産黨治下找到自己的位置,最後決定離開。

     他回到英國,但幾乎不認識這個國家了。

    他從1917起就再未回過這裡。

    他已經沒有家人在世。

    姐姐艾麗絲是和他關系最近的親人,但她已于1935年去世。

    倭讷最後于1954年2月7日辭世,被葬在肯特郡的拉姆斯蓋特(Ramsgate)。

    當時似乎已經沒有人認識他,也沒人能夠出席他簡短的葬禮了。

     他走過了八十九年的歲月。

    他經曆過中國的封建王朝,那時皇帝還高踞禦座;他經曆過委員長統領的共和國,那時整個民族在戰火中、在生死線上苦苦掙紮;最後,他看到了共産主義者一手建起的人民共和國。

    2月16日,《泰晤士報》發布了一篇詳細的訃告,介紹了他的一生,着重描寫了他漫長的外交官生涯、對西方了解中國的卓越貢獻和他與格拉迪斯·尼娜·雷文肖的婚姻。

    最後,這篇文章寫道:“他們的養女帕梅拉于20歲在北平被謀殺。

    ” 帕梅拉·倭讷的屍體現今仍躺在北京現代化的二環路的地底深處,躺在曾經的英國公墓裡。

    時間的長河已流淌了七十多年,她仍像她自己曾經宣稱的那樣,總是獨自一人。

     狐狸塔仍然在盔甲廠胡同上方若隐若現,它俯瞰着從前的“惡土”,俯瞰着那片下等人曾聚居的肮髒胡同的遺迹,同時也俯瞰着古老的鞑靼城牆。

    在1937年1月那個滴水成冰的清晨,人們就是在那段城牆下發現了帕梅拉的屍體。

    現在隻有那些年紀極大的北平人才管它叫狐狸塔,隻有那些年紀極大的人才談論狐狸精。

    幾乎已沒有人記得那一天了——在那一天,人們發現一位外國少女殘破的屍體躺在狐狸塔腳下。

     中國的神話故事說,一隻狐狸精辭世時,它的身影會短暫地閃爍,然後消失不見。

    人們認為精怪的影響會被中和,凡塵俗世最終會自愈。

    傷疤會逐漸消失,直至再也不見;瑕疵和污點會逐漸變淡,直至無影無蹤。

    生活最終會回歸正軌。

    但這隻是錯覺,因為事實上一切都已改變,不會再回到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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