紳士用光平遞給他的小毛巾擦手時說:
“這些人就這樣混到畢業,到時候就會增加我們的負擔。
”
然後,把小毛巾還給光平時問:“松木為什麼休假?”
“這個喔,”光平偏着頭,“我也不知道,他兩天前就沒來了。
”
“兩天前就沒來?”
紳士似乎有點驚訝,然後,擔心地皺着眉頭說:“該不會生病了吧。
”
“我猜應該不是,打電話給他也沒有人接,應該不在家。
”
“所以是去旅行了?”
“有可能。
”
“真、真好命啊。
”
副教授說着,用小毛巾擦着脖子,“哪像我,根本沒這份閑情。
”
“這可不像隻要去大學露個臉就能吃香喝辣的人說的話。
”
紳士語帶挖苦地說,副教授詫異地瞪大眼睛擡頭看着他。
“如果可以,我真想和你交換。
為那些不想讀書的學生上課,簡直比竹籃子打水更空虛。
”
“你把他們送出校門後,就輪到我們幫他們擦屁股。
”
紳士笑着說。
“請問你從事哪一個行業?”
光平覺得機不可失,立刻問了之前就很在意的問題。
因為他覺得一個中年男子白天來台球太不可思議了。
但他隻是輕描淡寫地回答:“隻是普遍的上班族而已。
”似乎覺得這種事不值得一談。
“他是我大學的同學,”副教授開心地告訴光平,“有些從我手上畢業的學生去了他的公司,實在是很奇妙的緣分,或者說是孽緣。
有時候他會來學校找我,順便邀我來這裡台球。
”
“今天是你邀我的。
”
“明明是你。
”
“你們好像和松木很熟。
”
光平同時看着他們兩個人問,紳士搶先回答說:
“他是我們的教練。
”
“他覺得我們是肥、肥羊。
”
副教授說。
那天下班後,光平去了松木的公寓,因為老闆一直催他去了解一下情況。
況且,松木不像是病倒了,所以,光平也有點擔心。
沿着“莫爾格”繼續往南走一小段路,在十字路口轉彎,往西走五分鐘左右,就到了松木家。
路很狹窄,兩側又停了很多車子。
公寓旁有一個小公園,隻有秋千、滑梯和沙坑而已。
兩層樓的公寓是水泥建築,但外牆爬滿裂痕,樓梯旁的欄杆鏽迹斑斑,根本不敢用手去摸,而且,即使昨晚沒下雨,這種地方的樓梯也總是又髒又濕。
光平小心翼翼地走上樓梯,以免踩到水窪。
松木就住在二樓的第一間。
光平上樓後,很有節奏地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他果然不在家。
他這麼想是有原因的。
從馬路上可以看到各個房間的窗戶,松木房間沒有開燈,而且,門旁廚房窗戶也是暗的。
真是的。
他忍不住又敲了敲門,确認屋内沒有回應後,習慣性地轉動了門把,門當然應該鎖住的──
“咦?”
光平忍不住叫了起來。
因為門把可以轉動,他又繼續往外一拉,門竟然緩緩打開了。
“松木。
”
光平把門打開十公分,對着門縫叫着,但和剛才敲門時一樣,屋内沒有任何回應。
光平打開門,鼓起勇氣走進屋内,用手摸索着燈的開關,啪的一聲打開了燈。
日光燈遲疑了一下,眨了眨眼,立刻發出白光。
一進門,就有一個和廚房連在一起的三帖榻榻米大的房間,光平剛才打開的就是懸在這個房間天花闆上的日光燈。
裡面有一間四帖半的房間。
松木趴在四帖半的房間内。
光平無法發出聲音,手腳也無法動彈,他沒來由地很怕自己采取什麼行動。
裡面的房間很暗,隻能隐約看到松木的身影,但光平直覺地認為,松木并非處于普通的狀态。
眼睛漸漸适應了黑暗,清楚地看到了裡面的情況。
他的心跳也同時加速,好像饑餓的狗般急促呼吸。
有什麼東西插在松木的後背。
弄髒他身上那件淺色毛衣的,應該是他自己的血。
──要打電話……
光平轉動僵硬的脖子找電話,發現電話就在旁邊。
他伸手準備拿電話,就在這時──
電話鈴聲突然響了起來,光平覺得好像被人從心髒内側用力踹了一腳,差一點驚叫起來。
他用發抖的手拿起電話,聽到電話中傳來“喂、喂?”的聲音,但光平充耳不聞,然後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趕快報警,松木被殺了。
”
當他回過神時,發現電話中傳來“嘟、嘟”的挂斷聲,他完全不記得對方什麼時候挂了電話。
這件事讓光平心情平靜下來。
他吞了一口口水,緩緩深呼吸,小心謹慎地按下了按鍵。
一、一,然後又按了○。
光平聽着鈴聲,又看了一眼松木的屍體。
他為什麼會被殺?
直到這個時候,這個疑問才浮上他的心頭。
4
屋齡有二十年的南部莊成為出租公寓後,那裡的房客就成為左鄰右舍的眼中釘。
由于離大學很近,南部莊的房客大部份都是大學生。
他們的特征就是白天見不到人,天黑之後,就開始出沒活動。
有的房客在家裡通宵打麻将,洗牌的聲音不絕于耳;也有人在家裡喝酒、唱歌到深夜。
很多人喝了酒就去旁邊的公園發酒瘋,第二天早晨,公園裡一定會有一、兩攤嘔吐物,附近都彌漫着酸臭味。
十一月中旬,惡名昭彰的南部莊發生了殺人命案,但遇害的并不是學生。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津村光平。
”
“你和松木是什麼關系?”
“我們在同一家店打工,就在學生街的一家叫‘青木’的店。
”
一個年約四十,穿着灰色格子西裝的男人,把光平帶到公寓内的空房間問話。
他中等身材,不胖也不瘦,但臉特别大,燙着小鬈發。
光平猜想他應該是刑警,他說話的态度盛氣淩人,恐怕這就是刑警對老百姓的态度。
刑警問在門口立正的巡查,知不知道“青木”這家店。
巡查回答說:“知道。
”
刑警點了點頭,将視線移回光平身上說:“可不可以請你說明一下今天晚上為什麼來這裡,以及發現屍體時的狀況。
”
光平把這間空屋當成是松木的房間,比手畫腳地重現了剛才讓他感到震撼不已的場景。
巡查和之後趕來的另一名年輕刑警認真地記錄着他所說的内容。
當他說到他打算打電話,電話鈴聲響起時,年長的刑警打斷了他。
“當時,對方說了什麼?”
“我隻聽到‘喂、喂’……好像是女人的聲音。
”
“女人……然後呢?”
“就這樣而已。
”光平搖了搖頭,“因為我那時候情緒很激動,她還沒有開口,我就大叫‘趕快報警’,對方好像吓到了,趕緊挂了電話。
”
“是喔……”
刑警有點遺憾地吐出下唇,但立刻改變了話題問:“津村先生,你和松木很熟嗎?”
“嗯,應該吧。
”光平不置可否地回答,“但說實話,我對他一無所知。
我三個月前開始在‘青木’打工,隻知道他那時候已經在那裡打工了。
我沒有聽過他談論自己的過去,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住在這個學生公寓。
”
光平根本沒有機會了解這些事,更何況他也沒有特别想知道。
刑警問他,最後一次見到松木是什麼時候。
光平回想着原本就相當明确的記憶後,才說出他們星期二晚上一起去了“莫爾格”的事。
關于這家店,巡查也回答說他知道。
“我十一點左右離開店,他說還要再喝幾杯,所以我就先回家了。
”
“當時,店裡隻有松木一個人嗎?”
“不,”光平搖了一下頭,“還有另一個男客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也還在店裡。
”
光平指的是那天最後走進店裡的皮夾克男。
那個男人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喝酒。
“還有店裡的人而已嗎?”
“對,隻有媽媽桑一個人。
”
“媽媽桑是?”
“媽媽桑叫日野純子。
”
她很漂亮喔。
身穿制服的巡查在一旁補充道。
刑警用鼻子冷笑着。
光平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松木有沒有女朋友?”
光平的腦海中閃過沙緒裡的影子,但他沒有說出口,盡可能面無表情地搖頭。
刑警銳利的目光盯着光平的嘴,随即輕輕點了點頭,不知道是否無法看透他的表情,還是故意放他一馬。
最後,刑警問光平,是否知道誰殺了松木,光平毫不猶豫地回答,不知道。
回答完最後的問題,光平正準備走出房間時,一個肥胖的男人突然走了進來,向燙着小鬈頭的刑警咬耳朵說着什麼,刑警微微皺起眉頭。
“喔,等一下,”刑警用比剛才更嚴肅的聲音叫住了光平,“你認識名叫杉本的人嗎?”
“杉本?”光平反問。
刑警向肥胖男确認後說:“杉本潤也。
”
“不認識。
”光平偏着頭,“我不認識他,他是誰?”
“這個嘛,”刑警故弄玄虛地停頓了一下,然後緩緩地說:“這是松木的本名。
”
光平離開刑警後,改變了原本打算去“莫爾格”的想法,直接走回自己的公寓。
他租的公寓也很老舊,但沒有南部莊那麼老,而且學生的素質也好很多。
可能是因為有很多房客是女學生的關系。
光平打開家門時,腦海中掠過不祥的預感,幸好自己房間内一切正常。
他從壁櫥内拉出被褥,沒有換衣服就直接躺了進去。
他并沒有感到害怕,隻希望趕快為今天畫上句點。
即使發生天大的事,事過境遷,影響力也會變小。
他把鬧鐘調到十一點之前。
雖然現在睡覺還太早,但兩隻腳熱熱的,保持呼吸有規律後,竟然有了睡意。
想到自己剛才的慌亂,光平也有點訝異,但可能因為松木死得太突然,沒有真實感,所以自己無法面對。
他從夢中醒來時,聽到有人用鑰匙開門的聲音。
也可能是在夢中被開門聲驚醒了,總之,他忘了自己做了什麼夢。
“你睡了嗎?”
廣美開門後,關心地小聲問他。
光平坐了起來,伸手拿起哄鐘。
十二點三十分。
沒想到真的睡熟了。
廣美抱着紙袋走進屋内,把裡面的東西放在被褥旁的小矮桌上。
百威啤酒、乾酪口味的零食,還有用保鮮膜包起的漢堡包排。
“一個小時前,警察來我們店裡。
”
應該是因為光平提到了“莫爾格”的關系。
“是嗎……你們有沒有吓一跳?”
有啊。
廣美回答後,把百威啤酒的拉環打開後,遞到光平面前。
光平喝了一口,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他們好像在找最後見到他的人,目前暫時鎖定我和純子。
”
“你?”
光平停下了正準備喝酒的手,“你那天去了‘莫爾格’嗎?”
“十二點左右,”她回答,“因為我忘了東西,所以去店裡拿。
”
“是喔……所以你那時候看到了松木。
”
“對啊。
”
“店裡隻有松木一個客人嗎?”
“對。
”廣美點點頭,“最近很少有客人一直耗到打烊再走。
”
“是嗎……所以那個客人很快就走了。
”
“哪個客人?”
“我準備離開‘莫爾格’時,有一個男客人進來,當時已經很晚了。
他穿着皮夾克,感覺很陰森。
”
“皮夾克?”
“從媽媽桑的态度來看,像是老主顧。
”
“……是嗎?”
廣美拿着乾酪口味的零食,視線在光平的胸前遊移。
光平以為她要說什麼,但等了半天,也沒有等到下文,她叭啦叭啦地撕開了零食的袋子。
“聽說松木的房間,”不一會兒,廣美為自己開了一罐啤酒時說:“被人翻箱倒櫃。
”
“翻箱倒櫃?”
“嗯。
”她把啤酒罐拿到嘴邊,點了點頭,“書桌的抽屜、衣櫃裡都被翻過了。
因為他已經死了,所以不知道被偷了什麼東西,但從他身上沒有找到皮夾。
”
“所以是竊盜殺人?”
“不知道,”廣美聳了聳肩,輕輕閉起眼睛,“隻是不排除有這種可能性吧?”
“我覺得他家應該沒什麼東西好偷的。
”
“對啊。
”
“你有沒有聽說,松木元晴不是他的真名?”
廣美輕輕點頭,“聽說了。
”
“聽說他的本名叫杉本潤也。
”
“好像是。
”
據刑警說,警方想要确認他的真實身分,但房間裡找不到任何能夠了解他身分的東西,他也沒有把戶籍遷入,最後從他申請的電話,才查到他的真實姓名,進而查到了他的戶籍地址。
“他在戶籍地址也租了一個房子,我們認識的隻是他的分身。
”
“對啊。
”
她拿起兩塊漢堡包排,拆下保鮮膜,丢進了烤箱。
光平終于覺得肚子有點餓了。
第二天的早報小篇幅報導了松木的死訊。
光平看了報紙後知道,刺進他後背的是到處都可以買到的登山刀,據警方推測,他在三天前的星期三早上被人殺害。
很有可能是竊盜殺人──報導内容差不多隻提到這些。
光平來到“青木”時,發現昨天的刑警也在一樓的咖啡店。
沙緒裡坐在他們對面。
她像往常一樣豪放地跷着腿,左手托着臉頰,右手拿着煙。
她的表情很冷淡,廚房内的老闆也緊鎖着眉頭。
“啊,津村先生,等一下也有幾個問題要請教你一下。
”
年長的刑警一看到光平,立刻舉起右手。
老闆瞪了刑警一眼,但沒有吭氣,顯然刑警已經向他打過招呼了。
“我都說完啦。
”
沙緒裡抓着燙鬈的頭發,不耐煩地說道,“雖然我們關系不錯,但我們又不是男女朋友,其他的你們問光平就好了。
”
她似乎和刑警聊得不太開心。
刑警拖泥帶水地說:“好,那如果有什麼新的情況,随時記得和我們聯絡。
”
說完,他站了起來,走向光平。
沙緒裡在刑警背後從鮮紅的雙唇中吐出舌頭扮鬼臉。
兩名刑警昨天沒有自報姓名,今天先自我介紹了一下。
年長的那位姓上村,至于年輕的刑警,光平聽完就忘了。
他們都是轄區警署的刑警。
“有沒有想到什麼事?”
上村一開口就直截了當地問,他似乎在問松木遇害的事。
光平搖了搖頭。
“我昨天也說了,我對他一無所知。
”
“原來如此。
”刑警說,他似乎覺得不知道就算了。
“所以,杉本……不,可能說松木你們比較熟悉,所以,你也不知道他之前的職業嗎?”
“當然……你們知道嗎?”
如果他們知道,倒想請教一下。
上村故弄玄虛地清了清嗓子說:“已經查明了他的真實身分。
”
“松木之前是做哪一行的?”
“是上班族。
”
刑警回答時看着光平的臉,似乎想觀察他的反應。
“上班族?”
“對。
”
然後,上村打開警察證後附的記事本。
“你知不知道中央電子這家公司?”
“知道啊。
”
那是一家生産商用計算機的公司,目前開發辦公設備、機器人、電腦和軟件。
雖然在電腦業算是起步較晚的一家公司,但這家公司的技術能力很受好評,光平也有好幾個同學進了那家公司。
“松木以前在中央電子上班。
”
“……”
光平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沒有吭氣。
他既覺得意外,又覺得是意料之中。
“他一年前辭了職,至今仍然不知道他辭職的原因。
”
光平想起松木之前問自己為什麼沒有去公司上班時的表情。
當時,松木對他說,你的想法很不錯,但是,光做夢可不行,如果自己不付諸行動,這個世界不會改變──
也許那是他對自己說的話。
光平沒有說話,刑警探頭看着他的臉問:“你想到什麼了嗎?”光平慌忙搖了搖頭。
“他沒有向你提起過這件事嗎?”刑警問。
“對。
”光平回答。
“那你平時都和松木聊什麼?”
“聊什麼喔……”光平抓了抓頭,“沒有什麼特别的主題,每天想到什麼就聊什麼,都是一些無聊的事。
”
“有沒有讨論别人的八卦?”
“我們什麼都聊,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事,比方說對面的理發店,都是閑聊而已。
”
“有沒有聊到興趣愛好,他有沒有什麼興趣?”
“不知道。
”
光平真的不知道。
雖然在一起工作了三個月,但從來沒有聽松木提起過。
光平現在才發現這一點,也有點意外。
上村露出了傷神的苦笑,他的表情令光平覺得很不舒服。
“為什麼問這個問題?報紙上不是說,竊盜殺人的可能性很大嗎?”
刑警的苦笑變成了冷笑。
“報上寫的不一定都是對的,況且,隻是可能性比較大,并沒有确定。
”
“但你們的問題聽起來好像認定是熟人所為。
”
“我們并沒有認定,隻是……”
上村翻着警察證後附的記事本,眯起眼睛看着其中一頁,“刀子不是刺在被害人的背後嗎?這代表兇手站在松木的背後。
如果是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