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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凹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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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在這棟公寓裡已經住了三年了,這棟公寓曾經是城裡最高和最豪華的建築,但是幾十年後它隻是城裡灰蒙蒙的大大小小居民樓裡的一棟,并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

    她在這棟門牌99号的老樓對面的公司上班,是公司總經理秘書。

     今天她下班已經很晚了,因為在公司裡需要等一封郵件,她一個人等到七點半才走。

    回到99号公寓的時候,正是人家吃飯的時間,所以哪裡都有些空曠,人聲雖然喧嘩,卻看不到什麼人走動。

    她按下電梯上樓的按鈕,電梯開了,這個時間果然沒有人,她走進去按了10樓的鍵,但眼睛卻習慣地看着“9”。

     99号樓已經蓋了二十多年了,電梯在二十多年前是個稀罕的東西,這棟樓擁有電梯,可見在當時這個樓盤曾經多麼高檔。

    歲月流轉,這電梯也使用了二十多年,壽命早已用盡,隻是現在99号裡大多都是租住戶,所以并沒有集資更換電梯。

    她從第一次踏進這電梯,就看着“9”樓鍵,這習慣直到現在也沒改過。

     其實住在99号的大多數人,乘坐電梯的時候都會習慣地看着“9”樓鍵,她一開始覺得好幾個人目光都聚集在一個點上,彼此卻默默無語很是奇怪,但時間久了,她早已習慣。

     99号樓的“9”樓鍵其實并沒有什麼特别奇怪的地方,比起被使用了二十多年的其他按鍵,“9”樓鍵的指示燈至少還會亮,而很多樓的指示燈已經不亮了;“9”樓鍵的“9”字還清晰可見,而其他的按鍵大多已經模糊不清。

     但字迹清晰也沒有損壞的按鍵也不隻有“9”樓鍵,總體來說,它并沒有很奇怪。

     它引人注意的地方是它透明的按鍵上有一個凹槽。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凹槽,就像是因為被磨蹭了很多次,被按了很長時間所形成的,剛好容下一個手指的凹陷。

    問題在于所有的按鍵都是使用透明堅硬的塑料制成,根據常識,硬塑料人們可能把它弄碎、打破,但要以一個手指在上面磨出凹槽來隻怕很難,但相信即使是塑料的發明者也沒有做過在一塊硬塑料上不停以手指戳二十年的實驗,所以人們也很難說,一塊硬塑料被戳了二十年之後它就一定不會有個凹槽。

     它第二個引人注意的地方是,其他樓層的按鍵同樣有人在不停地按着,但是其他樓層的按鍵要麼指示燈壞了,要麼字迹模糊了,卻沒有被人按出個槽來。

     在這樣的對比之下,難免所有踏進電梯的人都會看着“9”樓鍵,它不是很奇怪,隻是有點奇怪。

     要是說9樓居住着很多人,他們上下樓的次數是别人的好幾倍,或者大家也都不會那麼好奇,但是問題是像白月已經在這裡住了三年了,她從來沒遇見9樓的住戶,從來沒有看到人按“9”樓的按鍵。

     “叮咚”一聲10樓到了,她回了自己的房間,正在用鑰匙開門的時候,突然聽到“嘩”的一聲,那電梯在樓下打開又關上了。

    她平時回家都在六點左右,還是第一次聽到9樓的聲音,她一直以為9樓曾經住過很多人,但現在已經沒有人住了。

     她餓了,所以沒有理會樓下究竟有沒住人的問題,徑直進了廚房去做晚餐。

     做飯做到一半的時候,屋裡起了一陣對流風,因為她打開了廚房的窗戶,所以陽台上晾的衣服全都飄了起來,今天有一點起風。

    她剛剛想到起風的時候,風突然大了一點,“哎呀”一聲,她看着她的襯衫從10樓的陽台飄下,挂在了9樓的窗戶上。

     她瞪着那襯衫看了很久,一個饑餓的女人在究竟去9樓拾衣服還是吃飯的問題之間猶豫了十秒鐘,她決定還是先吃飯。

     她做了炒飯,吃完的時候她覺得世界上再沒有别的食物可能比它更美味。

    吃完飯喝了一杯茶,快到十點的時候她才突然想起她還有一件衣服挂在樓下。

     十點鐘整棟樓都還處在電視狀态,雖然八點檔連續兩集的電視剛剛結束,但是人們仍然處于讨論的興奮之中。

    她拿起一件夾衣套在睡衣外面,穿着拖鞋走下樓梯,去敲9樓的門。

     她從來沒有到過9樓,她的工作很忙,朋友也挺多,在家裡的時間并不多,而且她将那些不多時間中的絕大多數都用來睡覺了。

     像今天這樣因為等一封郵件而錯過和朋友約會的事很少,她在家裡做飯的次數寥寥可數。

     9樓應該有四家住戶,她一直覺得奇怪的是她從來沒有遇到過他們,不過也許别人的作息和她不一樣。

    也許她早上八點上班,人家九點上班,她六點下班,别人五點就下班了,朝九晚五也很正常。

     下到9樓的時候,沒有燈。

    

2

她靜靜地站在10樓通向9樓的樓梯口,9樓沒有燈。

     她覺得有點奇怪,但是說不定剛才那電梯就是載着9樓住戶的全家都出門吃飯去了吧?心裡這樣對自己說,她走向正對自己家樓下的那一戶,徒勞地敲了敲門。

     沒人回應,她聳聳肩,轉身回自己家去。

     突然有人喊了一句:“誰在上面?” 那突如其來的聲音把她吓了一跳:“誰在下面?” 樓梯上很快“噔噔噔”上來一個年輕人,一照面她“啊”了一聲:“容小促。

    ” “白月?”上來的是住在8樓的容小促,工作單位在她公司旁邊,中午經常和她一起吃飯,也經常被誤會是她男朋友。

     “你來這裡幹什麼?”兩個人異口同聲問。

     “我衣服掉在901窗戶上了,下來看有沒有人。

    ”白月奇怪地看着容小促,“你來幹什麼?” “我常常來啊。

    ”容小促說,“我覺得9樓很奇怪,每次來都沒看到屋裡有人。

    ” “好像剛剛出去了。

    ”白月指指電梯,“我聽到電梯下去的聲音。

    ” 容小促以怪異的眼光看着她,半晌說:“我常常聽到電梯在9樓開開關關的聲音,可是從來沒看到人。

    ” 白月被他說得有些毛骨悚然,往衣服裡縮了縮,說:“算了,我衣服不要了,快走吧,反正這裡沒人。

    ” “到我那裡坐吧。

    ”容小促說,“反正我也沒事,正在打遊戲,聽到腳步聲才上來的。

    ” “9樓住的是誰啊?”白月加快腳步下樓,“真的從來沒看到有人進出。

    ” “我問過物業,9樓住的是房東。

    ”容小促說,“這棟樓的位置現在在市中心,三十年前這裡是郊區,這塊地原來是個很大的古宅,政府征地規劃,把這塊地上蓋的樓抵給原來土地的主人,為期七十年。

    ” “看來原來的主人很有影響嘛,二十年前這棟樓是全市最豪華的公寓,不知道被拆掉的古宅又是什麼樣的。

    ”白月跟着容小促到他房間裡坐,“那房東呢?我怎麼從來沒見過房東?” “後來好像房東把大部分的房子都賣給了别人,也許自己就帶着錢離開這裡了吧?”容小促說。

     “如果已經搬走了,那麼電梯為什麼會在9樓開開關關呢?拜托你有點常識好嗎?”白月歎了口氣,“可能人家不常出門,今天又湊巧出去了吧。

    ” “我住在這裡三年半了,比你還早來,從來沒遇到9樓的人,那不太可能吧?” “也許你遇到了但是你不認識,也許人家其實在7樓6樓還有房子,所以9樓空了?”白月哼了一聲反駁,“不要說得那麼恐怖,我晚上都不敢回去了。

    ” “那也是。

    ”正在容小促自己笑了起來的時候,隻聽電梯“叮”的一聲,又在9樓開了。

     不知為何那時整棟樓特别寂靜,白月和容小促面面相觑,隻聽過了很久,那電梯才關上下去了。

     聽起來就像一個人壓住了關門鍵,好讓電梯裡的老人或者孩子走得安全一點。

     但是沒有腳步聲。

     這棟樓蓋得很結實,但是隔音效果并不好,也許是早期技術還不成熟的原因。

     所以如果有人在上面走動,樓下一定會聽見的,但是始終沒有腳步聲。

     白月和容小促面面相觑,一股疑惑在彼此心裡滋長,終于她忍不住說:“他們吃完飯回來了?” 容小促搖搖頭,說:“如果有人一定會聽見的,你剛才在上面走,我聽得很清楚。

    ” “如果沒人,電梯為什麼會開?”白月低聲問。

     容小促隻好說:“因為它壞了。

    ” 白月怔了一怔,說:“也是,老電梯嘛,很容易出錯的,又不是先進的東西……” 正在這時,樓上突然傳出了一聲清晰的碎裂聲,就是瓷湯匙被人用力砸在地上碎掉的聲音。

    白月吓了一跳,容小促拍拍她的背,說:“别怕,這種聲音每天晚上都會響好幾次。

    ” 她還沒說話,樓上那一模一樣的聲音又響了一次——即使是有人砸了第二把湯匙也沒有可能所有碎裂的細節全都一樣,就像有錄音帶在重播一樣。

    而且那聲音會移動,從遠到近,第三次響起來的時候竟然就好像在他們頭頂。

     白月的樓下、容小促的樓上,正是她剛才敲門沒有人回應的901室——剛才電梯開了,沒有腳步聲,也沒有聽到901的門開。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常常上9樓了吧?”容小促說,“每天晚上都有奇怪的聲音,什麼掉鑰匙的聲音、掉硬币的聲音、打籃球的聲音、搬桌子椅子的聲音、敲敲打打的聲音。

    我聽說過老房子因為磁場的原因會把某些聲音錄下來,但是也隻有在磁場符合的條件下才偶然會播放,從來沒聽過這麼吵的,還讓不讓人睡覺啊?” “從前就是這樣?”白月指指樓上。

     “最近越來越吵……”容小促還沒說完,樓上突然又乓的一聲,就像有人在樓上用力跳了一下,居然樓層還感到了輕微的震動。

     “你該找物業找9樓的住戶投訴。

    ”白月沉下了臉,“這樣叫人怎麼睡?” “我怕的不是9樓不整改,”容小促用了個時髦的詞“整改”,歎了口氣說,“我怕的是9樓沒人。

    ” 正說到9樓沒人,突然窗戶外面有一陣白影飄過,吓得白月和容小促全身發冷,呆了好一會兒,他們才醒悟那是白月挂在9樓窗戶上的襯衫飄了下來。

    

3

去樓下拾襯衫的時候,白月那件襯衫已經變得斑斑泥印,上面有些印迹,有些是欄杆鐵鏽的痕迹,有些是地上的污漬,還有一些不知道是什麼,她對着電梯的燈光看了很久,那痕迹一道一道的——像手指印。

     9樓到底有沒有人?她滿腹疑惑,容小促陪她下來拾衣服,說:“怎麼這麼髒?” “不知道,誰把我的衣服扔下來了?”她提起衣服,在領口那邊隐約是三個手指的印記,好像有人用髒兮兮的手指把她的衣服擰起來,然後丢了下來,“這麼說9樓确實是有人住的,要不上去看看?” “去看看。

    ”容小促瞄了那手指印一眼,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那痕迹不像人的手指。

     兩個人進了電梯,按了9樓鍵,壓下那個按鍵的時候容小促覺得特别順手,那凹槽剛好容下人的指尖,很舒服。

     9樓的燈亮了,電梯很快到達9樓。

     9樓依然沒有燈。

     四戶人家都沉浸在一片漆黑和安靜中。

     白月油然生起了一陣疑惑與好奇混合的感覺,她的膽子一向不小,雖然也不是很大,但她不怕黑。

    她對着901的房門用力敲了幾下,問:“有人在嗎?” 容小促對着旁邊902的房門也敲了幾下。

     房内寂靜無聲,9樓的四戶人家門上的灰塵都不是很多,99棟樓的物業每天都請人打掃樓梯和過道,房門與對外的玻璃也在打掃的範圍之内,所以門上很幹淨。

     “笃笃笃”,容小促在903的門上敲了幾下,問:“有人在家嗎?” 門内依然寂靜無聲。

     ——沒有人? ——如果沒有人,是誰把白月的衣服從樓上提起來扔下去的? 白月和容小促面面相觑,陡然從心底都泛起了一股涼意。

    容小促的手本能地敲到了904的門上,心裡卻已經萌生了恐懼感,“吱”的一聲,他自己都不知為何用力推了一下,那門非常結實,連晃也不晃。

     “咔”的一聲,門後面好像掉下來什麼東西,接着白月和容小促就看到有些東西在門縫裡露了出來。

     一些黑黑的東西,比光線暗淡的9樓還黑些。

     容小促彎下腰用手機屏幕的光線去照,白月陡然尖叫一聲,踉跄着退了五六步拼命按9樓樓道的電燈開關,那開關早已壞了,她卻像忘了一樣拼命按着,“啪啪啪”的按鍵聲在9樓回蕩。

     那門底下突然露出來的,是一些頭發。

     容小促隻覺得自己拿手機的手全是冷汗,就在這時不知為何,9樓的燈竟然“啪”的一聲被白月按亮了,陡然間整個9樓被燈光照得雪亮,兩個人都清楚地看見,那門縫底下露出來的的确是一些頭發。

     女子的長發,在門縫底下的夜風吹拂之中,輕微地在地上飄動着,有些從門底下飄了出來,似乎那頭發很長。

     “小促……你說我們要不要——報警?”白月遠遠地站在電燈開關那邊,聲音已經全都變了調。

     “我看我們還是先去找物業,把房門打開……”容小促的臉色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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